“啊,这是陈泗的典籍?”
韩芝大略的介绍了一下这本蒙学经典。少女眼睛亮亮的,听完后道:“我能不能抄录一本?”
“啊……”
“不行么?是不能外传的?”
他笑了起来:“哪有这样的事,只是这本书很长,一时半会抄不下来。”
少女顿时又高兴起来:“这没关系,学生会在集庆月余,每天来抄应该来的及吧,只怕……麻烦了先生。”
“不麻烦,嗯——我也可以帮你抄一部分,这样,大概七八天就成了。”他看着眼前人,忽然产生了好奇心,试探着道:“敢问姑娘……”
“学生淑舟,京兆永宁人,本次是跟随祖母大人来的。”
他也行了一个礼:“我们年岁相当,平辈相论即可,不用称什么先生了。再下韩芝。”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响动,书院的几个赞助人簇拥着一名年过半百的妇人缓缓行来。那妇人朝着那少女招了下手:“阿舟,可以走了。”
少女快步上前说自己听了一堂有趣的课,对陈泗的这个典籍有了兴趣,想要留下来抄录云云。那妇人微笑着点点头。待众人离去,韩芝惊诧的看着少女:“你……你是留学士的孙女?”
少女嫣然。
在淑舟身上,韩芝瞠目结舌的看到一个人的好学能到什么地步,这个少女对一切未知的经史都无限好奇,她博闻强记、求知若渴,最和韩芝合拍的是——她读书求知并无功名利禄之求,和她的祖母,和留家五代人一样,此生唯学问。
淑舟跟着祖母在集庆度过一个多月时光,期间留原沁在两个书院共讲席五次,每一次都全城轰动,听讲的学子们把庭院街道都挤得水泄不通。更有好几百人是闻讯从数百里外的地方日夜兼程赶来。这个名满天下的学士让集庆的读书人得到了一次知识盛宴,她的高度是集庆所有师生都从未企及的,这个边睡之城的年轻人们仿佛一夜间看到了海阔天高。
韩芝的内心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即使在他依然是陈泗贵胄子弟的时候,也从未遇到过这样学识渊博、目光贯彻古今的人物,至此他下定了游学安靖的决心。
淑舟在集庆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和韩芝在一起,留原沁好像也不觉得自家孙女和“卑微的异国流民”的友谊有什么不妥。韩玖和挽春凑在一起说:“我们家的男人都有本事吧,大的隔了十来年还能赢得贵不可言的女子的心。小的……阿竹和那个云门家的姑娘隔了那么久还在书信往来;阿芝这是要让留大学士家的姑娘倾心啊……”挽春轻笑道:“云门家的姑娘倒也罢了,这个淑舟……这样貌,要还在陈泗,给你家大少爷当贴身丫头都不够格吧。”
然而,两人分别之时却没有当初韩竹和云门书霖那样的依依,此后也不见密集的书信交往,只有在提到轰动集庆的那几次讲席时,韩家人会说一句:“阿芝和留学士家的姑娘处的很好啊。”
后来,韩芝跟随长辈们前往京师永宁城,再往后,朝廷彻底解除了对陈泗人的限制。十六岁那年,在永宁城接受服礼后,韩芝开始了梦寐以求的游历。他行走在安靖大地,四处拜访学者名士。一年后,在两江郡,十七岁的韩芝重逢了淑舟,两人结伴同行,渐生情愫。两年后,淑舟得到祖母留原沁的许可,在永宁城迎娶了韩芝,婚后两人在永宁城度过两年平静时光,直到留原沁去世。此时,淑舟尚未积累起足够被春官认可的名声,留之家名至此结束。当然,也有不少人说,留家未能延续到第五代,是因为淑舟迎娶了一个异族男子。然而,这一切对这对专心学问的年轻夫妇来说完全不重要。留原沁去世后,淑舟再无牵挂,两人又开始了远行,足迹踏遍安靖大地,更在重开商路后远行异国。一直到两人成婚十五年后,三十四岁的淑舟和韩芝返回京城。在皎原一处开满桃花的小山坡下,已经闻名隐林的两人开办了一个书院,以所在地为名,称“红沐书院”。
红沐书院最终成了京畿最出名的私立书院,自淑舟韩芝以下,一共延续了一百五十二年。
在红沐书院毁于一场大火后九十年,一群读书人在清渺渐渐衰落的扶摇中来到红沐山下,他们向往着红沐书院不求名利,专心学问的治学精神。在书院曾经的地基
上重新建立非屋舍,收徒授课,取名——锦绣。
建于清渺历两百六十三年的锦绣书院,最终在苏台王朝时光芒四射,成为“安靖第一书院”。苏台王朝无数名臣、大学者都出自于此,最盛之时,不亚太学。
腊月伊始,集庆人期盼了许久的镇魂祭大祭终于举行了。祭祀那日,集庆万人空巷,这一次陈泗人总算不是集体土鳖了,这样规模的祭祀不管在哪里都是终身难得遇到一次。而韩家的人,特别是韩庭秋算是明白为甚么之前很多人都说——要辛苦了大都督。镇魂祭,安抚这片土地上的亡灵,安魂护土,润泽生灵——当地主官在这场祭祀中要承担非常重要的角色。西山景晴提前一个月就进入祭祀前的净心净身状态,简单饮食、严格禁欲、每日诵经清心。大祭前三日,入神宫,与神官们同作息,饮食也按照镇魂祭祀的要求,降低到了青菜萝卜白水煮的最简陋状态。然后就是连续两天的大祭祀,在百姓们眼中热热闹闹的祭祀,对于参加者而言就是体力心力的双重折磨。不管是端坐一个时辰不能有明显的动作,还是跳着繁复的祭祀舞步连续两个时辰不能休息,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庭秋终于理解了为甚么神官们的修行课程中必有武技——没有足够的体力绝对撑不下这样的祭祀。
大祭之夜,集庆火树银花,百姓们穿上家中最漂亮的衣服,带上最华丽的饰品,在街上载歌载舞。
在这片土地上失去生命的所有人,不管是敌人还是同胞,都获得永远的安宁,他们的英灵将保佑这片土地,而生活在此的人将继续山河故事,在此生死歌哭。这是镇魂祭祀的意义,也是集庆所有人的坚信。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真的有神灵在俯瞰安靖大地。镇魂祭后二十年,扶风风调雨顺,边关胜多败少。扶风的边界一点点的往外延展,大祭后第七年,清渺改承平所在的瑶州为“承州”,把这个名字送给了扶风西面的新国土,这就是记录在后代史书上,让无数安靖后人热血沸腾的——瑶州复建。
在辛苦的镇魂祭祀过程中,西山景晴和西山名流还完成了另外一件大事——虽然属于秘密不能随便说,但庭秋还是在景晴这大半年来都难得见到的轻松状态中发现了端倪。她又恢复了扶风、益州那场变故前的样子,常带笑容,时不时说句俏皮话,和亲信们相互取笑,对身边的男子们温柔体贴……
很快,新年到来了,韩家在扶风度过的第二个新年依然热热闹闹。避免了内乱,开拓了疆土的西境走在政通人和的光明大道上。新王朝初年的欣欣向荣让她的所有子民获利,人们憧憬着国泰民安的前景,越来越珍惜数百年动乱后一个统一王朝的好处。前一年,除夕夜的火树银花中,时隔十三年光阴,韩庭秋第一次向西山景晴表达思慕,他也得到了期待的回报。这一年的岁末,韩琳以完美的安靖礼节迎娶了西营大将军长捷。按照安靖的规矩,新婚夫妇的新年当然是在韩家度过的,加上长捷的两个侄女,还有不断来祝贺、串门的西营将士,韩家这个新年过得比在珑北故乡的时候还要热闹。
元月初三,朝廷的调令抵达扶风——西山景晴在西境度过五年时光后,终于受诏返回京城。元月二十,一场雪后的明媚阳光下,集庆半城百姓和全部官员送别这一任的扶风大都督。城外十里,送君终有一别。饮三杯酒,告别扶风,宦海中人,他年终有重逢日。
庭秋对韩琳依依嘱咐,对长捷说:“阿竹就交给你了。”长捷郑重道:“阿兄放心,我们必让侄儿成材。”韩竹在最后时候终于还是哭了起来,庭秋难得的抱了他一下,笑着说:“没关系,在此地男儿流点泪也不会被笑话。只是将来,流血之时莫流泪。”韩竹抽泣着说:“孩儿明白。”
“给阿爹写信,若是支撑不下去……不要勉强。”
韩竹抹了下眼泪:“孩儿不会。”
庭秋还想和他说“书霖和你难成佳偶,莫要联系太多了。”想想还是放弃了,韩竹离开服礼还有好几年,一个边关战阵,一个京城繁华,岁月足以让少时的一点怀春消散。
事实上,庭秋的设想完全没有实现。他们离开扶风之后,长捷继续镇守西边境,在后来“瑶州复建”的过程中建立了卓越战功,此后调入京城,出任京师三营之一的永屏营大将军,位在三阶下。清渺二十年,长捷解甲归田,尽管成了那个时代位阶最高的男子,他并没有开家立系。韩琳一直陪伴在丈夫身边,不管是边关风霜,还是京城华丽,夫妻之情始终如一。长捷的两个侄女和他们的两个女儿先后投身军旅,各有所成。
韩竹十五岁就正式成为军官,此后参加了长捷参战的所有战斗。十九岁时,已经是一名七阶正的校尉。这一年,扶风军迎来了一名年轻的谋士——自太学院东阁出仕,经过三年地方官生涯后,书霖接受扶风大都督聘请,来到集庆。那个时候,云门家已经去名散系,书霖在扶风度过了八年时光,为瑶州复建呕心沥血。到集庆后的第三年,二十三岁的书霖在很多人的反对和惋惜声中迎娶韩竹。两人一文一武,始终在军中建业。书霖位至四阶正、韩竹到五阶正,同样没有开家立系。夫妻两有一女二子,
儿子们得配官宦之家,女儿在军中建业。这个家庭到了第三代,走向繁荣,书霖的孙女怡月一改两代军门,自科举进阶,从地方到京城,一生锦绣华丽,最终走到冬官少司空,开家立系,取家名“云”。扶风云氏延续了六代一百五十九年。
从扶风到京师永宁城,间关千里,又当盛寒,一行人走的并不快。元月二十自集庆出发,二月初三抵达承平,在此与明流一行分别。但是还是有四名神官留在行列中,其中两人神色萎靡,虽然没有戴刑拘之器,依然很容易看出,是被“押送”着的。二月二十四日,抵达孟郡郡治长青城。一行人在这里停留了三天,景晴前往西山家的祖陵祭拜,又探望了仍然生活在长青城的两个表亲。韩玖、韩梅都是第一次走出集庆,在承平,两人已经被此地迥异于集庆的热闹吸引,到了长青城韩梅一直拉着紫媛说:“婶婶,这里和老家过一样漂亮。”庭秋知道长青城对景晴的意义,他和庭幕去了落雁台。昔日的孟国皇宫不复存在,美丽的含元殿不存一瓦,唯有殿基落雁台仍在,白玉阑干浅青玉阶在夕阳下淡淡凝晖。
长青城是西山景晴的封地,故而她读过童年少年时代的正亲王府依然是她在长青城的府邸。短短三天落脚,所有人都能从她行过亭台时的驻足、斜倚阑干时的凝眸里看到故乡在她心中的分量。
三月十四日,抵达西都邵安。刚一进城,不要说两个女孩子惊的不顾形象长大了嘴,两兄弟都“啊”了一声。雕梁画栋、寺塔亭台,依然拥有五十万百姓的劭庆七十年都城以一种华丽的景象展现在异国旅人眼中。
在劭庆迎接西山景晴的是和亲王凤常,她以迎接家族内亲的盛大礼节来迎接这个“小阿姊。”一行人抵达馆驿的时候,看到和亲王的仪仗已经在门口。一番谦让邀请,一行人又转向和亲王府下榻。凤常的府邸以前是正亲王凤章的,她的旧宅近水,比较潮湿,迁都前向凤楚请示后搬到了高处的正亲王府。
韩家众人本来想要住在馆驿,可凤常早听了一肚子景晴的八卦,对这一家人好奇的要命,哪里肯放。即便是曾经当过位阶不低的官员的韩庭秋也是第一次踏入一个亲王的府邸。邵安以一个国都的地位被细心经营了七十多年,王府历经数代休憩,端的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气象万千。韩梅紧紧拉着紫媛的手,生怕走错一步,韩玖更是把自己在陈泗十来年的贵家淑女训练都用上了。其结果就是凤常挽着景晴笑道:“陈泗的姑娘,比大户人家的阁中男儿还要规矩。这么腼腆,在我们这里过得下去么,将来要被夫婿倒过来欺负的哦。”
看到韩庭秋,凤常的评论是:“和小阿姊以前看中的几个都不太一样啊。”
景晴目光一转:“哪有‘几个’那么夸张。”
凤常扑哧一笑,又瞟一眼庭秋,在景晴耳边道:“哎呦,还是个吃醋的主啊。”
景晴踩了她一下:“别胡说。我这些年真正到了‘看中’的,不就2个人么,还一个都没成,也不知道是什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