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进来的很快,快到梦华两人刚刚定一下心跑到殿门口就看到了凤楚。凤楚一身便衣,身后只跟了七八个人,但梦华仔细一看又是一颤——其中居然有正亲王。
凤楚永远是面带笑意,神采奕奕的样子;正亲王也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神态里还带着点无忧无虑的天真。凤章一眼看到凤凌兰,笑眯眯的喊了一声:“兰皇姊也在啊,好巧。”兰亲王做贼心虚,一边朝着皇帝行李一边尴尬的笑了笑。凤楚摆摆手让众人免礼,走进那两人先前谈话的殿内,四下看看,含笑道:“看来朕打扰了两位卿家的要事。”
“哪有什么要事,这不是……天气好,兰亲王找我聊聊天。”
凤章认真的点点头:“冬日无事,最适合串门聊天。”
两个人笑意盈盈,两个人尴尬莫名的寒暄着,凤凌兰本想告退,凤楚摆摆手:“没什么大事,难得皇姊也在,一起聊聊。”
还没等凤凌兰再找托辞,凤章已经一边吃果子一边道:“大神司,帮忙算一个良辰吉日。”
梦华愣了一下:“请问是派什么用场?”
“哦,册封用的。”她朝皇帝看看,笑道:“小阿姊要回来了,陛下要挑个良辰吉日对她论功行赏啊——”
梦华看了风凌兰一眼,立刻点头道:“臣立刻安排,明日就把良辰吉时上报陛下。”
凤章眨眨眼补充道:“小阿姊总说要保西山家百年兴盛,大神司可要选个能福泽延绵的好日子啊。”
有了凤章做代言人,凤楚乐得清闲,只负责点点头,剩下的时间都悠然自得的喝甜汤吃点心,顺便观察这两位昔日神宗司当家人复杂的神情。等到凤章嘀嘀咕咕吩咐完,梦华擦着冷汗一一应下,这才放下碗清清嗓子道:“兰亲王在这里倒也正好,景晴这件事朕也要和皇阿姊商量。”
凤凌兰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笑道:“要涉及宗正司……陛下是要给景晴封……王位?”
凤楚但笑不语。
凤凌兰和梦华对看一眼,又笑了:“陛下放心,此事交给臣。景晴是我们的小阿妹,从礼法和传统来说本就是一家人,更何况还为我们清渺开国建功立业,册封亲王天经地义。若是只册封公爵,怎么显得出小阿妹身份上的不同?”
凤楚依然没说话,倒是凤章又天真的插了句:“看,我就说了吧,册封亲王也是没关系的。”
凤楚象少时那样伸手拍拍她,这
才道:“虽然朕的私心里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江漪、楼月霜她们说的也是对的,万事过犹不及——所以,朕想要册封她为郡王。兰亲王在宗室间替朕通告一下。”
凤章撇撇嘴:“又不世袭,乱不了宗脉血统,根本不用来烦劳大皇姊。”
凤凌兰眨眨眼睛:“不世袭?那铭霞将来?”
“降为公爵,再后为侯爵,于侯爵位世袭罔替。”
凤凌兰一直在眨眼睛,她的想法和凤章一样:“既然不世袭,关宗正司什么事。”倒是一边听着的云山梦华暗地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主意一定是江漪给皇帝出的,也只有她才能想出这种好像谁都不会太满意但又是最为平衡且无可挑剔的方法。”至于为什么要和凤凌兰说,的确不是为了让宗正司做什么,而是皇帝把她最终的决议告诉这位宗室里“反对力量”的领头人罢了。当然,更是一个警告——朕已经妥协了,你们那些小九九趁早收起来,否则朕那点不快活就撒你们身上了。
凤凌兰自然不是真正的傻人,凤楚言下之意听了个明明白白,心中颤了几颤,再看看一边已经开始翻历书的云山梦华,忽然有点理解她退缩的原因了。她忽然想起前阵子那几个被赶出京城的亲王、郡王中有人对她说的一段话,大概意思是“皇帝心性坚韧,她连结束百余年乱世重新统一安靖这样的大事都做成了,何况其他。她是下定决心要建立起一个与往昔不同的王朝,所以不管是削减权贵利益,还是限制神宫特权,她都是一定要做成的,谁要反对,都等着被收拾吧,而且一定会被收拾。所以趁着皇帝还没彻底翻脸,还是认命了吧。”
凤楚又和凤凌兰、云山梦华两人就册封的事情说了几句,凤章又笑吟吟的说起景晴的八卦,说大皇姊还要想想若是铭霞的生父真和景晴成了一家,他这样的情况又该如何处理,能不能入西山家谱,可不可以册封等等。凤凌兰心想这纯属消遣她来着,入不入西山家谱还不是景晴这个当家说了算,最多让春官去审核,一个不世袭的郡王关她宗正司什么事。
梦华已经圈定了几个备选时间,问西山侯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凤楚想了想道:“等到镇魂祭结束也就过年了,总不能让她在路上过年。年后若是没有新的事……大概正月二十动身,二月中旬就能到永宁城了。”
梦华笑了起来:“还有好几个月啊,那就不着急了,等我仔细算算再禀报陛下。”
凤凌兰看看凤楚的表情,插道:“陛下既然想念小阿妹,何不宣召她早点回来?镇魂祭可以由郡中其他官员主祭,不如让她回来过年吧。”
凤楚摇摇头:“她给我写了封信,说镇魂祭另有目的,不能走开。”
“另有目的?这……这还有什么目的?”
“一封书信,能写多少,何况她还喜欢在朕这里卖个关子。反正,提到两句什么祈雨之类的,又说要给朕一个惊喜,了断劭庆六十年来最大的一桩公案……”说到这里一摊手:“朕没听懂,你们有听懂的帮朕解释一下。”
凤凌兰望向凤章,正亲王摊一下手,意思是“我要明白早给她解释了。”
这时候凤楚吃完了一小块酥饼,赞了一下大神司家厨师的手艺,然后拍拍手看了眼凤章道:“好了,事情都说完了,朕和凤章还要去看望二姑母。”凤凌兰两个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要去看醇亲王,我说皇帝哪里来的兴致为了点小事就微服出宫。
两人将凤楚送到门口,这才发现这位皇帝虽然一身便服,却称不上“微服出宫”,几十名侍卫随从满当当的在二门处候着。用的车马都是正亲王府的,打着王府的标志。等到两人上了马车,行出百步外,凤凌兰才松了口气,看看梦华一脸恍惚,她也没了心情,当即也让人备车告辞。
凤楚姊妹两个的确去看望了已经因病卧床月余的醇亲王,在那里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开,两人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
凤楚回宫后直接去了澄贵妃那里,她的小女儿已经进了太学院东阁,这天休息回宫,母女相见亲热了一阵。凤楚考了些功课,小公主回答的妥当,让她心情大好,连带着表扬澄妃教女有方。凤楚在后宫从来是“良妻慈母”,对妃宾和颜顺语,即便有人做错了也从来不打骂。但是妃宾们私下里都说“还不如当场打骂回去,皇帝这样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闯祸到什么程度。”对儿女更是温柔,若是孩子做的不好,她也就对其父说一句:“孩子的教养上要费些心思……”听得人顿时诚恐诚惶,皇子们也会立刻扑在地上恳请母皇训示。因为不管是后妃还是皇子都明白一点,凤楚虽然不会打骂他们,但是她随时都会彻底放弃他们,特别是妃宾们,一旦被冷落基本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澄贵妃虽然娘家一门闯祸精,本人却是聪慧至极,平日里不管娘家怎么到他面前哭诉闹腾,他在凤楚面前从来不提一个字。平日里琴棋书画,对太后孝谨、对皇后恭顺,指在他名下的皇子更是耗尽心力的抚养教育,总而言之,就算是最看他不顺眼的人也只能拿他娘家人的不争气说点事,对他是指不出半点错处。
这一家
人在一起说说笑笑个把时辰,正温情的时候宫人来报说正亲王求见。澄妃看看天色,挑了下眉:“陛下和正亲王这是干什么啊,一天见两回?而且这个点……。”凤楚笑眯眯的说:“小妹来和朕一起用晚膳的。”
澄贵妃没忍住扑哧了一下,借口吩咐加菜往后头走了。凤章还是一贯的神采奕奕,步履轻盈的进来。凤楚开口道:“怎么样?”
“大姊那边没什么异常,大神司那里挺忙的,连着去了好几个人……”凤章掰着手指把下午到访大神司府邸的官员报了一遍,眨眨眼道:“于是,云山梦华是坏人?”
凤楚被她这个用词喜到了,旋即摇摇头:“不能那么快断定。还是要看哪一家派人去扶风。”
凤章又眨眨眼睛:“陛下现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在玩什么么?我都糊涂了!”
凤楚笑笑:“小妹觉得,王朝至今遇到的最大的一场危险是哪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