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故园无梦处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673 字 2024-10-09

“大都督!”

“怎么,还委屈你了?行了,听我的信吧。要是阿琳心意没那么坚定,我就不来给你添烦恼了。走吧,回去吃饭了,你那两个女孩儿都快饿死了。”

长捷想到刚刚两个侄女欢欣雀跃的样子,心想回去后只怕还要被她们缠,忍不住叹了口气,结果又换来景晴一个大大的白眼。

景晴还没来的及让庭秋去韩琳那里问话,都督府倒是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第一个是两江郡的五阶下的武官霖芳。她风尘仆仆的找上扶风都督府的时候,连门房都对着拜帖愣了好一会儿,总怀疑自己看错了“两江郡”这个地名。景晴回来后也吃了一惊,在此之前她让管家写了封信给霖芳,把她兄弟在这里的消息通知了一下。她本以为霖芳也就是回个信,或者派手下人来迎接,没想到她居然请了假千里迢迢的从两江郡亲自跑到扶风来了。霖芳恭敬地感谢西山景晴对她弟弟的收留,然后拿出一笔银子,请求为听雁赎身。她说知道这个要求太贸然,但是他们姐弟流落异乡,以前她一直以为弟弟已经死在乱军中,天下茫茫只自己一人,当下重逢,无论如何姐弟再也不分离。景晴狠狠白了她一眼,微嗔道:“你从哪里听说我西山景晴是这么个贪钱、无义气的人?若不是要让你们团圆,我写信给你做什么?听雁和我多少是一场缘分,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为他添份嫁妆。”霖芳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景晴笑笑说:“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有一个叫做琴期的女孩子要到你们两江郡军前效力,希望你多加看顾。”

霖芳一口答应。

景晴摆摆手示意她莫急,又道:“她的阿母是我扶风前任北营大将军璃琅。”

“意图谋逆的那个?”

“是!”

霖芳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不管是声音还是眼神中都没有半点犹豫:“大都督放心,只要在末将力所能及之地,绝不让她因此事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对待。”

景晴欣慰的笑了下。

听雁和姐姐劫后重逢悲喜交加,此后的选择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原本孤苦伶仃的舞伎顿时成了官家公子,等待他的将是之前从未想过的锦绣人生。离开的时候,景晴亲自送姐弟两到城门。听雁的神色里依然有眷恋不舍,景晴则云淡风轻,笑吟吟的主要和霖芳说话。直到拱手道别,景晴才看着听雁神色平和的说了一句:“你年华正好,岁月尤长;此别好自珍重,早结良缘。”听雁鼓着勇气问了句:“可能有再见之日?”景晴扑哧一笑:“你阿姊和我同朝为官,自有再见之日。只是……听雁,你日后若是遇到无可奈何之时,可以来找我。顺风顺水的,见不见都不要紧。”

扶风都督府迎来的另一个不速之客是澄碧黛。她出现的时候正好凤吟台从军营回来,看到她吟台愣了一下,转头就对小伙伴说:“我没看错吧,那是澄碧黛?她是去打仗了还是去爬南断山了?”

时隔月余,出现在西山景晴面前的澄碧黛完全没有了昔日翩翩美人的样子,脸色腊黄,眼眶凹陷,原本恰倒好处的身材瘦的几不胜衣;居然比前一次生死关头来求助的时候还要狼狈难看。景晴惊愕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们澄家的危难已经过去了,你怎不回京城去?怎么弄成这么个德行?”

澄碧黛一句话没说眼泪就下来了,景晴更惊,心说上一次那种情形,跑来求人的时候都还保持着仪态,难不成澄家又有谁惹了祸,皇帝要她们命了?

澄碧黛神色惨然道:“大都督,我这段时间……怕是被邪祟侵扰了。”

景晴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劭庆人来说,被邪祟侵扰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被神官诅咒了”。

神术、巫术从来就是一体的,文成时有巫殿神宫的分别,原本只是“术”上的差异;神宫问天——掌天文,定历法,明气象。巫殿承秘术——祈穰,诛邪,除凶等等。这是好的方面,另一面,所有的事都是一体两面的,祈雨可以润物细无声,也可以导致洪水滔天;而驱邪可以是驱除邪物也可以是驱使邪物;治病救人和投毒杀人同样只有一线之差……文成年间,利用巫术铲除异己、争权夺位的事情从宫廷滥觞,最终遍布民间。更有很多神宫以邪术恐吓百姓,从而抢占土地、夺取财物……民众的愤怒逐渐郁积,文成王朝崩溃的时候,神宫的权威也崩溃了。愤怒的百姓在各地捣毁神宫、巫殿,杀死神官。而各地割据政权为了充斥自己的实力,也纷纷借着民众的怒火收回被神宫占有的土地……在安靖历史上被称为文成法难的这场浩劫延续了三十余年。神官们也努力自救,他们想到的方法就是“废巫存神”,于是无数巫殿或废除,或改名神宫。到了清渺开国,安靖公开的巫殿只剩下

寥寥十五座。名称是改了,并不代表巫蛊之术的消失。相反,在清渺开国前一百来年的时候,诸侯林立,战争不断——法纪不行则必然私刑猖獗、巫蛊横生。

碧黛诉说自己这阵子噩梦连连,而且梦中都是沦入地狱、被恶鬼分食之类正常的时候压根不会在她脑海中出现的恐怖又充满宗教暗示的场景。家中还出现各种怪事,比如门上有血泼过一样的痕迹;碗碟无故碎裂等等,这半个月已经发展到夜闻鬼哭之声。她庄中有被吓死吓疯的,不少门客和打短工的都吓跑了,家奴们跑不掉也每天魂不附体的。她连着换了几个住所,近期根本连家都不敢回,住在客栈里。诡异之事的确少了点,但噩梦依旧,身边的人也还是不断发生莫名的事故。

景晴微微皱眉道:“你没找人驱邪?”

“怎么没找?我把集庆这一带能找的神宫都找遍了,还从瑶州请了人来,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为甚么不到神宫避灾?明信宫还保不住你么?”

澄碧黛一时间表情非常复杂,景晴打量了她一阵,脸色又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缓缓道:“除了益州那几个混账,你还和神宫纠缠在一起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

“和所谓的‘瘟疫’有关,是不是?”

“这,这不是益州……”

景晴冷笑了一下,随后表情又平和下来,随手拖过几个垫子斜斜往上面一靠,半躺半坐的,等把自己摆舒服了才道:“璃琅是个大老粗。益州那位没那么大能耐在我的地盘上搞如此细致的事。开矿、锻造武器盔甲,这件事是益州做的一点不错。至于其他的……”景晴忽然一笑,笑得还颇有几分妩媚,悠悠然道:“有些事没有往死里追,不是看不到,而是想给人留点情面。而且,皇帝表态在前,我这个做臣子的总不能装着不知道去给她添堵吧。但是!要是有人还在那里给我添堵,我可就不客气了。说吧,背后是谁?明信宫还是轻云宫?”

碧黛一颤,目光里露出不敢置信的意思。

“哦哟,两边都有份啊。”

碧黛这才喃喃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有哪些人。”

“嗯,你只是想要出口气,她们也只把你当金主。”

碧黛苦笑:“金主……啊……”

“我一直都在想,上半年那一场瘟疫闹剧,其中有装神弄鬼的,也有真正中了幻药的。能轻易让人产生幻觉的那些药物,不管是升云草才是销魂丹都价格不菲,按照当时出事的规模,花费当在千两白银之上,还仅仅是药物,不算人手。神宫虽然有钱,不过扶风本身就这么个穷地方,随随便便拿出千两白银,她们没有能力。而且,也不可能整个神宫上上下下联合在一起做恶。哪怕带头的是神官长,能动用的资金也是有限的。”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的看看澄碧黛:“澄家可真收入丰厚啊……”

碧黛尴尬的挤出一个笑:“不敢在西平侯面前称什么富贵。”

“谦虚的过了吧。若说贵……一点不错,我西山景晴的家族自然超过你澄家许多。可要说富,啧啧,让我眼睛都不眨的甩出几千两银子——大概只能去变卖皇帝赏赐的珍品了吧。”

“……”

“行了,不相互哭穷了,让别人听到还不翻死白眼。看你现在这样子,我说让你回京城去也不合适,不如……”

话没说完就断了,两个人都露出茫然的表情,这个表情又很快变成了惊诧,然后一起喊了一声:“地动!”跳起来就往外跑。

清渺五年十月,扶风地动,以郡治集庆为核心,长州多地均有震感。

景晴等人冲出房子的时候就看到都督府众人也纷纷往外跑,侍卫、亲随则朝着她这里没命一样赶过来,见她安安稳稳站在外头才一脸“谢天谢地”的表情。地动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也并不剧烈。等到一切平静下来,总管、侍卫长等带着人一处处清点,当主子的则在空空旷处休息。过了大半个时辰,总管来报说没有房屋坍塌,只有三个人被掉下来的瓦片杂物砸到受了轻伤。

碧黛全身颤抖,脸色惨白,拉着景晴的袖子颤抖道:“看吧,看吧,我最近到哪里都出事……”景晴哭笑不得的看她一眼,心想你要是能霉到引发地动那倒真是神迹了,但也没功夫和她纠缠,叫了两个亲随过来带走碧黛给她做心理工作去。她还得关心一下地动之后集庆城有没有事故,以及地动的规模,对扶风到底有多少影响等等。当然,这些事急也急不出来,要等各地官府陆续上报,按照扶风的幅员辽阔以及地形复杂,全部收到起吗要大半个月。到了晚上,集庆的损失统计上来了,和都督府一样,没有大规模伤亡,倒了几栋太破的房子,伤了十来个人。但是,有一个大大的倒霉事——明信宫倒了一堵墙,压死一名神官。

在集庆调查到的十来个受伤的倒霉鬼中有韩家的一个人——韩梅。她也是被倒霉催的,地动的时候正好爬在梯子上从高处取东西,结果……重蹈了韩芝前一年的覆辙,骨折了,不过是手断了。自然让韩家上上下下好一阵忙乱,小姑娘以前摔一下都要哭

半天,当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安靖“女子担天下”的觉悟,咬着牙挺着,眼泪在眼圈里滚来滚去,到底没有真的哭闹。韩玖去请大夫的时候遇到都督府的人,很快这个小事故就传到景晴那里。景晴想了想让亲随提了二十两银子送去说是给小姑娘买点好吃的补补。当时她正和澄碧黛一起说活,后者犹豫了一阵子终究没忍住,说了句:“大都督对韩家人真是……”说到这里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顿了顿改了句话道:“您真是念旧的人。”

景晴白了她一眼:“哦有,会说笑话了,怎么,不再觉得是自己倒霉到引发地动了?”

“这个,这个,我还没这个本事吧……再说了,不是连神宫都出事了么。”

景晴忽然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偏偏就是神宫出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呃,我最近有了些其他的爱好,所以写文就……不过之前说过,我会在今年内,最晚春节前完成《春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