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晴觉得这件事十分有趣,想想笑笑,过了一会儿才道:“长捷比大妹大了十余岁,在我清渺,这样的婚事将来会被人取笑的。”
“阿琳不会介意。只是不知道长捷将军的心意,另外,阿琳毕竟是异族人……”
“长捷这个人,异族不异族他倒是不介意……就是他比阿琳大太多……”两人又讨论了一阵子,景晴自然把事承担下了,在她也愿意看到长捷得配佳偶,省得坊间总说“男人出色有什么用,终究嫁不出去吧……”
没两天,韩庭秋听到一个消息——昔日的珑北长史将要到集庆拜见西山
景晴。庭幕取笑他说:“看看,阿兄你这个早就在故国丢了官的不忍心以异国之官统治故国,可有的是现任官员赶着上来求赐位。”庭秋说这是你曾经的上官,评价的客气点啊,也算是你官场上的先生,一日为师终身感恩,别随便去拆人家台。庭幕笑笑说这位长官为人为政其实都不差,就是对荣华富贵比较执着,可也真没想到,他能对“女人们”低头。
这位昔日的珑北长史在陈泗四分五裂后一直没丢官,周旋在列强之间,得过且过的混日子。芦裘染指的时候,他向芦裘称臣;当下唐县被割据给清渺,昔日的唐县官员、士绅、富户纷纷逃离,他反向行之,主动跑到唐县接手了空无官员的县府,跟着扶风的文官们跑前跑后的张榜安民。前往接收的文官们就推荐他出任唐县县令,又让他跟随返回集庆的军队来觐见大都督。这件事上,景晴本来有私心,但是遇到一个“不领情”的韩庭秋,倒是把最后那么一点烦恼都去掉了。
此人到的那天,庭幕和紫媛在街上远远看了一眼,紫媛捂着嘴笑,说这位是见过“景清丽”的,不知道等下觐见的时候会不会吓傻了。
会见的时候其实双方都吃了一惊,只不过景晴觉得有趣,另一方则忐忑不安。不过陈泗这个旧长史久经官场,吓傻是不可能的,怀着满腹疑问小心应对。一番谈话下来,集庆官员们对他的印象不差,于是景晴对他安抚了几句,让他回馆驿静候任命。
此人在馆驿住了几天,又把他八面玲珑的本事充分发挥出来了,还让他打听出在集庆逃难的故旧们。然后也亏得他有心情,大概是排了个有用没用的清单,没两天就摸到韩家门上。出面接待的是韩庭幕,故人相逢异乡,别有感慨。他邀请庭秋一家到唐县居住——也算回归故国,要不嫌弃,在他县衙里挂个职务,帮他一把。在经历了自家表亲的冷漠后,庭幕对这个旧长官的热情有点意外,委婉的拒绝了,说:“此间自有依靠,多谢挂怀。”
曾经的珑北长史最终被任命为清渺治下的唐县第一任知县。在韩庭幕面前,他坦露过自己的心路,之所以到唐县,是想让自己和家人能过上一阵子太平日子。扶风军是这一带武力最为强大的,他觉得唐县归了清渺后能摆脱之前数日更一主的混乱绝望的情景。对于唐县百姓的想法,他也庭幕说了。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唐县的普通百姓们对于归清渺统治抗拒并不太大。庭幕惊问原委,后者说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清渺的税低。
劭庆六十五年,在大举用兵的时候,凤楚却下令降税,将劭庆沿用了六十余年的十税一改为十五税一;劭庆六十九年,再改为二十税一;清渺元年,再一次调整,这一次是前无古人的三十税一。同一时期,陈泗的税是十税一,动荡之后,各地诸侯的征税毫无章法,几乎榨干了民众。芦裘占领期间,除了十税一的常税之外,还有人口税、牛羊税等林林总总十余种。唐县距离扶风很近,当地百姓早就听说邻国三十税一的“美好”。扶风军进据之后,随军文官张榜安民,除了重申军纪,维持治安之外,宣布采用清渺税制。百姓们看到这张榜单后欢呼雀跃,完全掩住了归入“女子之国”的不安。
至于风俗方面,清渺的安民告示中也表明:“男婚女嫁,一如往昔。各部官吏均在原职听用。”庭幕叹了口气,心想他们这些人真没白当试验品,对待唐县的态度可比当年收复扶风时大相径庭——清渺不着急了,他们先要的是平稳的人心所向,至于移风易俗,大可在未来的十余年甚至数十年间慢慢变化。景晴曾对庭秋说:“就像你家阿琳,陈泗的女人看到还能有这样的一种人生,一定有很多人会追逐的,而一旦尝试,就回不去了。”不过那个时候,庭秋也有一句话没有说:“清渺的男人也可能因此看到不一样的人生,同样是回不去的……”一个唐县当然不足以倒过来影响扶风,但是若是景晴“恢复瑶州”的野心真正实现,这种逆影响就不是天方夜谭了。
十月末,西山景晴正式任命那位前珑北长史为唐县知县,这位知县从韩庭幕那里听到那句“自有依靠”,也就不再提请他们入幕的事。临行前,他又到韩家转了一圈,这一次庭秋也前来相见。此人来请教接下来治理唐县的要务,韩家兄弟两个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将他们落户集庆后围绕着陈泗流民所发生的种种奇事,以及集庆官府一次次变化的政令说了一遍。那人说“唐县依然是本土本民,大都督也说了,不改风俗,应该不会发生那么多事。”庭秋摇了摇头:“既然归顺了清渺,今后唐县总不能禁止清渺人去定居吧?唐县的风俗不改,到那里去的清渺人难道会入乡随俗?”
“扶风地广人稀,唐县那里也不是什么繁荣地方,不至于有那么多人去吧……”
庭秋笑笑:“清渺要彻底收纳唐县,就一定会派人去定居。”
庭幕见对方露出震惊又恍然大悟的神色,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这里确有一件事相求。内子故居唐县,她兄长虽因职迁居都城,故乡多少还是有些人的,请府君得闲帮忙找找。”
“贤弟放心,包在我身上。可要告知你们的在处?若是有人想来投奔的话……”
“自家亲戚,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真有人来,我们自然尽力。”
唐县后来的故事就和韩家兄弟预料的一样,清渺从建立神宫起步,开始了缓慢但是稳定的渗透。唐县的百姓们自然也对可能发生的风俗改变感到忧虑,但是清渺的渗透和风化雨一般,一点点的侵入他们的生活;而税收的减少、吏治的清明,以及一个正在建国初期生机勃勃又充满野心的王朝气象以更为强势的方式覆盖一切。唐县并没有发生太多移民们初入扶风时让人苦笑不得故事,更没有出现扶风收复之时再一次强行改变男女尊卑而造成的无数悲剧。
这一位唐县县令任职三年多,因政绩卓越,调任庆州司约;当时的唐县已经成了瑶州州治。而出任瑶州知州的则是茗芳——这个容貌出众,曾已颜色侍人而“闻名”的男子,这一年正当而立,位在六阶上,成了继长捷之后,扶风官位最高的男子。
紧接着,从永宁城传来了一系列的大事件——清渺宗室的多位亲王被卸去现职、分封地方。清渺上承文成后期的传统,所谓的“分封地方”,除了和亲王领军有实权,其他的就是给个食邑,对地方上的行政军事没有任何权利。夺去现职,分封地方,意味着这位亲王从此脱离权力,剩下的就是吃吃喝喝等死的节奏。被夺职远放的一共有三名亲王、五名郡王;其中四人是凤楚长辈,剩下的都是堂姊妹。在朝中领现职的宗室女子一下子少了一半,堪称大震荡。这一波还没转过来,又一道政令通达全国——拆分神宗司为宗正、神司两司,各立官长。拆分之后,宗室的继承裁定由宗正司惯例;此外的家系建立、继承等,依然归春官管辖。宗正司归春官系,神司归天官系;但都不受春官、天官的直接管辖,各项人事任用依然由司内自行裁夺。
各级官员看着邸报感慨万千,相互评论说:“这是把神官们最后一点世俗权利都剥离干净了。”
西山景晴得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高兴了好几天,还笑吟吟的对燕飞夫妻说:“我们扶风过去一年受的那些委屈啊,陛下算是帮我好好出了口气了。”
这一次变动进行的很顺利,尽管各地神宫都有反对,但一向对这些事跳的最厉害的大神司却一片平静。景晴则淡淡评价了一句:“自作自受!”
十月末的时候,景晴履行了对韩庭秋的承诺,想法子撮合韩琳和长捷。她的做法干脆的让庭秋瞠目结舌——举办了一次家宴,把长捷一家子都请来,还没等开宴就直接的说:“给你说们亲事,韩家的姑娘——就是阿竹的姨母,琳丫头,看上你了,怎么样,你对她中不中意?
因为刚刚在边关取得一系列战役的胜利,长捷那个在军中领职见习的大侄女也立了功勋,随着献捷回集庆休整。景晴说这句话也没避开这两个少女,一句话甩出来,长捷彻底呆住,两个女孩子扑哧笑出声来。长捷满脸通红的摆手,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大侄女却拍手道:“好啊好啊,叔叔答应了吧,琳姑娘又温柔又好看,我们也喜欢呢!”
长捷狠狠白她一眼,低声道:“要替你叔叔我做主,你还得再等个五六年!”小姑娘缩了缩头,委屈的看着长捷道:“琳姑娘是很好啊,温柔、好看、知书达理还不娇气。”说到这里眼睛眨了眨,一脸的欲言又止。
长捷又白了侄女一眼,起身说了句:“借一步说话。”景晴见他脸上绯红,神情也是从未见过的紧张、尴尬、害羞的混合,顿时觉得挺有趣。两人移步到旁边的小室,景晴靠茶几坐下,笑吟吟道:“说吧,你什么心思?对了,既然由我开口和你说这件事,之前自然是韩家几个当家的都没意见,琳姑娘的心情也是确认无疑的。”
长捷苦笑道:“大都督就别开这种玩笑了。琳姑娘才多大?去年才服礼吧?比我年少十来岁,这怎成婚姻?”
“在陈泗,男子比女子年长个十来岁并不稀奇。倒是阿琳怕你嫌弃她是外族。”
长捷还是连连摇头。
景晴对着他看了一阵子,忽然道:“你怕什么呢?”
长捷愣了一下。
“你只说两人年岁上的差异,却没说是不是喜欢阿琳。看来,你对阿琳多多少少还是中意的,是不是?还是说,你其实是嫌弃她?”
长捷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道:“琳姑娘什么都好,谁会嫌弃她?”
“那你怕什么?怕你自己被人取笑,还是怕阿琳被人取笑?”
长捷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低声道:“将来她一定会后悔的。”
景晴微微皱眉,低声道:“你怕将来落到绿萝带的境地?”
“我不能让两个侄女因此蒙羞。”
景晴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道:“你对琳姑娘其实还是中意的?”
长捷低头不语。
“我让庭秋从琳姑娘那里要一句话吧——若是她能和你结连理,准备怎么安排你们两个的将来。”
“啊?”
“倘若她愿意为了你回到陈泗女子的人生——相夫教子,洗手做羹汤,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长捷愣了半晌,低声道:“
这不是太委屈琳姑娘了。”
“夫妻同心协力来建功立业、开家立系不也一样好?嗯……若是有开家立系那一天,以韩为家名来报答她好了。”
过了一会儿,长捷忽然笑了起来:“大都督一厢情愿了吧?哪有那么好的事。”
景晴嫣然道:“那么一言为定,阿琳若如我所说的心意,你就和她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