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阶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576 字 2024-10-09

这个时候,永宁城只有十万百姓,和后代相比,这个空旷的都城最不缺少的就是土地。皇宫外,沿着笔直的御街向南,日暮传蜡烛青烟可达的就是住满王公的鸣凤巷和朱雀巷。到后代,这两个里坊壁垒分明,鸣凤巷(苏台改名凰歌巷)只有正和亲王府;朱雀巷则是其他亲王的王府。这个时候,这两处只要亲王即可居住,却没有和亲王府。和亲王领军驻守在西都邵安。而绵延了清渺、苏台两朝的正亲王辅政、和亲王领军的规矩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鸣凤巷从北向南,第二家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王府,和她的邻居们不同,门口匾额上并不是“某某王”的封号,而是“宗正”二字——昭示着此间主人是管理全体宗室的宗正司之首凤凌兰。当年凤楚也是很费了一点心力才合理又尊贵的安置了这个长姊。作为春官的一员,凤凌兰最看中的就是“规矩”,长幼有序、女男有别、高低贵贱,这和天地日月的规则一样严肃而不可侵犯。鸣凤巷一共有四座王府,修得最煌煌的就是这座大宗司的官邸。

凤凌兰的王妃出自邵庆望族亭氏,其母是当朝少宰。这位王妃的性格极其

具有特色,往好处说,心胸开拓、淡漠无争;往不好了说,就是压根儿对凤凌兰没感情也不待见她。两人成婚后不到五年就形同陌路,除了节庆和皇宫、宗室的邀约外,两人连面都很少见。唯一能让人记得王府还有那么一位王妃的大概就是每天侧室们的晨昏定省,至于见不见得到人,还要看他这天的心情。凤凌兰的长子据说是嫡出,可很少有人相信,此外还有一子一女也都指在王妃名下。除此之外,侧妃和亲侍十五人,至于亲从还有不记名的通房、舞郎,那是没人说准一个数。凤凌兰无论到哪里都喜欢前呼后拥的跟一群小夫,但凡游玩、访客还要带上一群歌舞郎。西山景晴第一次看到这位兰亲王的派头都被惊住了,和凤楚说:“若论侍宠的数量和派头,我的那些姑姨姊妹们在兰亲王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这一日朝堂上一场没有激荡起来的风云,凤凌兰难得只是看而没有凑上来评头论足,下了朝在宗正司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王府去了。从午后起,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有堂堂正正从前门走的,也有轻车简从带着面纱从小巷侧门进去的。到了傍晚时分,芳秦殿里声乐阵阵时已有贵宾六人,不过除了凤凌兰依然拥美赏乐自得其乐,其他人都愁眉紧锁。凤凌兰还热情的向宾客们推荐一道新的菜,说是王府新得到的一名来自鸣凤的厨娘的杰作。终于有人对她的淡然不能理解,放下筷子皱着眉提起了早朝上的事。凤凌兰挑了下眉,淡淡道:“荷映兰本来就成不了大事,她知道轻重是好事。难道你们还期待她真能改朝换代?”

“但是……我们的事……”

她摆摆手:“不用担心。倘若她是兵败被捕,我们才真的要担心一下。至于现在……”

顿时有人质疑说荷映兰正想立功赎罪,难保她不胡乱攀咬,还是要做点打算。

凤凌兰哈哈一笑,挥手让侍奉的男子们退下,旋即脸色微沉:“怎么做打算?”

“不如,我们自己上书向皇帝请罪。皇帝连荷映兰都能不问,何况我们那点早过去的事。”

“赦免,哼哼,你们还真是天真的可以。荷映兰最多能留下一条命,其他的一切都会被收回去的。我们这样的人物,要是无权无势,命留着又有什么意思呢?”顿时一片沉静,好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觉得只要留着命什么都好。凤凌兰看看她们,冷笑了一下:“都给我太太平平的过日子,谁要是想要拿别人的安泰作为自己富贵保命的垫底,那就先想想到底有没有本事把剩下的人一口气都钉死。”话音未落,几个人都颤了一下,相互看看,连声说不敢。那第一个提出来自首的人更道:“我们自然是唯兰王殿下马首是瞻,这不是……大家都来求计了么。”

凤凌兰忽然一笑:“本王刚刚已经说了,荷映兰现在正是保命的关键。与其拉更多人下水,不如咬紧牙关,我们这些人安泰,才能在在她发生性命攸关的事情时提拉一把。而且,凭着荷映兰的聪明,她向皇帝上书的第一时间就会把上书里提到的那些事情之外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你们仔细想想她写了什么?被属下挑唆、被异族挑唆,起不臣之心,阴养士兵。听听挺吓人,可每一条都是个概略。阴养士兵,养三万是养,养三百也是养,到底是三万还是三百,那就看朝廷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至于其他的,特别是扶风呈递上来的那些要命的事,她只字未提。”

有人低声道:“只怕蒙混不过去,扶风那里隐忍了大半年才发作……”

凤凌兰脸色微微一沉:“这就是最大的变数。你们与其在那里捉摸荷映兰会做什么,不如盯盯扶风还会做什么。”

几人连连点头,如此又过了一阵子宾客们心情渐渐平和,又开始笙歌燕舞的时候,离锦屏到了。栖凰殿典瑞女官一路疾行,直入宴宾的大殿,传了皇帝口谕后目光一转,笑吟吟道:“看来我今儿运气不错,蓉郡王、梅郡王两位一并听了,就不用我再跑一次了吧?”点到名的两人呵呵笑着道:“我们到兰阿姊这里热闹热闹。”离锦屏笑意盈盈:“可惜我还有好几家要去跑,没福气凑这个热闹了。”凤凌兰拿了杯酒走过来,笑道:“再忙,喝杯水酒润润嗓子总可以吧?”锦屏微微行了个礼:“多谢殿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了一句:“好酒!”,转身即走。

在经过了本来应该波涛汹涌结果无惊无险的一次早朝后,第二天早朝进行到一半就被另一个劲爆的消息打断了。在清渺,能打断早朝的消息只有两种——亲王级别的讣告,以及军情塘报,而且必须是来自四边(当时只有三边)的军情塘报。这一天打断早朝的正是塘报,

扶风因芦裘勾结国内叛逆在边关挑起事变,侵入国境,杀害军堡士兵,因此发兵驱逐,并进行了报复性的入侵,占芦裘两个镇以及在芦裘控制下的原陈泗珑北辖下的唐县共计五百余里的土地。扶风大都督、扶风郡守拜西平侯西山景晴特此上书皇帝,汇报军情,并请允许永占唐县之地。塘报还没读完,朝上就一片欢腾。当然,也有谨慎的臣子,说贸然侵入他国,特别是唐县本属陈泗,与我国也没什么仇恨,是不是不妥?江漪立刻反驳说:“唐县——昔日瑶州地,且陈泗已无国

。”凤楚拍着扶手笑道:“说的好,唐县瑶州地,本来就该重归故国。”最先说话的那个不敢反驳,心里想的是“这个昔日也实在昔的太远了一点,起码失去了两三百年了。要照这个说法,半个陈泗,乃至芦裘、西珉都有‘昔日’地,难道要一个个去取回来?”也有人说为何只留唐县地,凤楚笑了笑:“就这样,恰到好处。芦裘那两个破地方暂时拿来和他们讨价还价吧——西平侯有没有对此的想法?”读塘报得人回答:“折子上说,请以此地与芦裘谈判,归还我国被掳人口一万三千余。”

顿时有熟悉当地的人跳了起来:“此前已经多次赎买、交换,芦裘那里哪里还有那么多我国人口。”

话音未落,江漪含笑道:“唐县既归我国——西平侯算的是从唐县那里过去的人口吧。”

凤楚一下子笑出声来,摇摇头道:“这个帐算的……亏少司马想的到。”

此事暂告段落,接下来各官署上报需要拿来探讨的大事,某地洪灾河流决堤,多少多少人受灾;某处要塞年久失修;再有某地剿匪得胜……如此认真和睦的讨论了半个多时辰,朝会将尽,凤楚看看众人意思就是没有新的上奏了吧,那就散吧。结果春官之中一人举起笏板,朗声道:“西平侯镇守扶风多年,外退强敌,内抚百姓,又屡建战功,收土拓疆。功勋累累之下仍为侯爵,似乎有所不妥。朝中坊间也因此多有议论……”

“典命有何议?”

“和西平侯功勋相等的,昔日也均拜伯爵的均已受了公爵位。之前臣以为暂时不赏乃是因为扶风屡有不稳传闻,如今正邪已分,尘埃已定,应该是重赏的时候了。”

这是当日早朝的最后一道折子,凤楚没有发话,也没人跟进,于是散朝之后各忙各的。可想而知,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又有很多话可说。自然有说到这个封爵事的,有人奇怪春官的大司礼外加神宗司的两位当家和西山景晴都不对付,怎么跳出来一个提议封公爵的。还有问这位典命和西山家有什么渊源?连与离锦屏有生死之契的少司礼都在这件事上三缄其口,她起劲什么。就有聪明的人伸出一根手指摇摇,低声道:“好好想想,要紧的是那句‘朝中坊间也因此多有议论’。”听得人立刻啊的一声,然后就是不同心理下的不同评论。又有议论说,不管典命用意如何,提的事却是有理的。前一年莲锋从昔日的南阳侯晋封安国公,这一年五月,江漪、卫柳、楼月霜等五名功勋重臣册封国公。同一时间,江漪开宗立系,经春官核准,立家名“千月”;楼月霜也以本名首字“楼”建立家系;这些出身平民或者下级士族家庭的女子终于走到了新朝官员的巅峰。而和莲锋、江漪并称“开国三杰”的西山景晴依然是侯爵,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都是说不通的。典命那句“朝中坊间也因此多有议论”其实也没夸大。朝中多是困惑,或者就是典命开始说的,觉得是受了扶风不稳定传言和大量重臣连番弹劾的影响。坊间可就充分发挥了人民群众想象力的极致,有说是受了其他几位新贵排挤的——和新晋封的这六人相比,西山景晴家世最贵。还有说“看吧,西平侯就是吃亏在‘孟国君’这件事上,历朝历代,哪个亡国君主能在新朝位极人臣的?”据说就连最不问朝政的皇后都忍不住替这位“小阿姊”报了个不平……当然,也有往好里想的,比如西平侯自己坚决辞封之类,但这种“好意”更不能往下细捉摸。

说到这件事,就连几个公认最能揣摩圣意的都摊摊手——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

午后,皇帝宣召大宰、大司礼和夏官几位主官觐见。凤楚对扶风获得的战果十分满意,要春官派人前往芦裘“再议太平”,又命夏官整顿兵马,万一芦裘不顾一切的反扑,可立刻援助扶风。同时又命天官派人前往扶风和西山景晴共议唐县“收归”之后的治理。等到大事吩咐完,大宰忍不住问了句:“是否同时对西山景晴嘉奖抚慰?”凤楚笑笑说了三个字“不着急。”

朝堂上热热闹闹,群臣们各怀心思的时候,扶风的大小官员们也度过了一个异常充实的夏天。边关告急的事件发生后,前去增援的军队并没有满足于“查明事实”,而是反客为主,利用芦裘勾结叛军入侵清渺的事实展开全面反攻。旋即,西山景晴下令东营增援,几乎将扶风全部主力投入前线,最终赢得了数镇战功。最终芦裘高举白旗,其皇帝派出使臣向扶风请求停战。

西山景晴并没有亲自上前线,她坐镇集庆,一方面从瑶州调驻扎承平的部分军队替补东营,另一方面,筹集粮饷,以为前线后援。等到攻陷唐县的捷报传来,她才下达了停止进军,就地驻防的命令。然后立刻派出郡中文官前去接收唐县,张榜安民等等不一一叙说。韩庭秋经过这几个月总算见识了用兵之时一地长官可以忙到什么程度。

七月,韩家搬离了居住一年多的巷子,迁居到扶风都督府附近的一处宽敞宅子。这条巷子居住的都是富裕且在当地有点身份的人家,而韩家搬入宅子的旧主人原本是长州府的一名七阶官员,在春季的人员调动中提升了一阶调任瑶州,于是卖掉此间住所带着一家人高高兴兴奔着更富裕的地方去了。正好韩家

想要搬离,于是都督府的管家出面,以合理的价格向新主人租下了此地。

搬家最初是紫媛提出的,随着两兄弟和韩琳在官府中职位的提高,原本的住处就不太适合了。而兄妹三人的同僚乃至更高官员们频繁的出入则让韩家在那个以底层民众为主的巷子里显得太过异类,更不要说扶风都督府的人隔三差五也会来一次。庭秋兄弟两个商量了一下也觉得合理,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都督府的管家找到紫媛提供这个新住处的时候,她很是犹豫了一下,先找了小姑韩玖。后者毫不犹豫的说:“答应了呗,那里离开都督府近,两家往来多方便。”又说:“阿兄不会反对的,我看啊他巴不得如此,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

庭秋是不是“巴不得如此”,紫媛也不知道,但他的确是一口答应。搬家之后,庭秋出入都督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到了后来也就连着几日留在了景晴那里。乃至于有一次韩竹悄悄问庭幕,若是庭秋再婚,他当如何自处?结果被庭幕连笑带骂的数落了一顿——你就是韩家的儿子,是庭秋嫡子,这有什么好疑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努力在年内将这个故事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