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刑眼睛一转,低声道:“你是说……扶风还有未解之谜?”
“从去年开始,发生在扶风的各色怪事,和荷映兰有关的最多只有一半。而这一半里和已经明晰的扶风那两个人有关的又最多只有一半。剩下的,到底谁该负责,又为什么要参与其中,还有许多疑问。”
“比如……和轻云宫有关的几桩?”
江漪但笑不语。
她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回味过之前的一句话,皱眉道:“少司马您刚刚说……扶风明晰的是两个人?可报上来的只有璃琅一人……”
江漪朝着栖凰殿方向看了眼,又笑了笑。
司刑更是皱眉,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您的意思,还有一个人……陛下是清楚的。而且,是陛下也有心要保的?”
江漪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司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无奈的叹了口气。此时已走到秋官官署附近,两人拱手分别。江漪朝着秋官属方向又看了两眼,这才笑笑,朝着夏官官署的方向走去。皇帝前几日召见她和大司马,吐露出最晚明年夏天就要收复凌霜的意思,这些日子夏官们都在那里计算需要使用的兵马、粮饷的数量,再由地官盘点家底,看看国力是否能支撑这一计划。凌霜苦寒地,地形上虽然没有扶风复杂,但是地势更高,一般的人到了那里不要说打仗,走路都未必能走利索。所以,夏官还要预选好出征的军队,士兵们还要格外认真地挑选,最好是生长在高山之地的,等等……先哲云,兵者,国之大事。
江漪有一点说得没错,这日早朝之后,凤楚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回到后宫的路上见谁都带一点笑,宫女、宫侍们相互看看,虽然不知道什么事让皇帝那么高兴,但也庆幸笼罩在后宫大半个月的阴霭终于散开了。皇后第一个得到消息,朝着典瑞女官笑了笑:“早说了,我们那位小阿姊是不会叫人算计了的。皇帝真正是关心则乱。”旋即又道:“趁着皇帝心情好,把铭霞来求的事办了吧。”典瑞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是不是让铭霞自己来说好些。”皇后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凤楚回宫后照例在栖凰殿继续召见大臣,朝堂上来不及详细了解的事,以及一些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说的事都在这个时候探讨。当□□堂上闹腾了那么一场,六官里搭进去三家,冬官一般不牵扯这些事。于是还有胆子和心情下了朝继续面君的只剩下地、春两家,凤楚和大司徒谈了几
件事,这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也只是刚到午餐的时间。凤楚本想留大司徒一起用膳,身边的女官来报,说仪凤殿有请。
一踏进仪凤殿,铭霞就迎上来,行了大礼,亲亲热热叫了一声:“皇姑姑。”再一看,太子和二皇女都在,皇后居中而坐,一边陪着娴妃,一边是桦宾,竟是一番开家宴的样子。凤楚也好些日子没见这几个孩子,于是“一家人”笑意盈盈的在一起吃了顿饭。等她喝过茶,该当孩子们告退的时候,铭霞才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求皇帝放过她的好友琴期。她阐述了两个理由,一个是琴期一直和她在东营受训练,很少回家,其母亲做的事情她应该不知情。其二,她尚未服礼,按照律令,就算有罪也可减等处罚。凤楚把她叫过来,搂在怀里揉捏了一阵子,说她小小年纪就和她娘亲一样七巧玲珑,心思重的让大人都害怕。铭霞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我都没敢让娘亲知道,皇姑姑答不答应都别再骂我了呀。
凤楚又拍了拍她,又看了一眼皇后,缓缓道:“她们一家都是景晴复仇还家的功臣。之前,她家当家的死的就有点冤,璃琅若是再死在朕的手上,你阿母就没办法做人了。”
铭霞一时还没明白过来,一边皇太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母皇连璃琅都肯赦免,怎会再为难你那伙伴?”
铭霞大喜拜谢,凤楚揉揉她的头,温言道:“不过,她也不能再留在禁军。这样吧,既然是铭霞所托,就由太子出面帮她寻个出路。”
铭霞保下了自己的同伴,又从凤楚那里听到对自己母亲的回护之意,心情顿时大好。几个孩子又在凤楚身边说笑了一阵子,尽了承欢膝下的义务这才告退,三个人出了门又相携前往东宫,要在太子这里住一晚。凤楚改元清渺之后,给几个孩子都册封了亲王,皇次女被封为“庆王”,幼女则取名中一个字,称怡亲王。庆王和铭霞的年龄差不多,小时候也常在一起打滚玩闹,这次铭霞回来,两人很快又捡拾起了当年的友情。铭霞也靠着她结识了许多永宁城的贵胄子弟。庆王也是在太学院东阁读书,这些日子东阁的先生们已经开始和这些贵胄子弟们论“志”,也就是将来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对庆亲王没什么意义,但对东阁其他的孩子们还是很有触动的,闲下来一群孩子们聚在一起,说的也是各自“志在何方”。这日也和太子说起了这个话题,太子笑着说:“铭霞也没什么疑问吧?本来就是军营里长大的,我听说你当下一身好武艺,日后女承母业,必为我朝名将。”
铭霞却摇了摇头:“在扶风东营里见习了三年,我算明白了,自己不是当将帅的料。若说志向,愿为文官,我看阿母在扶风布政,就常常觉得,若是能为一处百姓保住安居乐业,也就不虚妄此生。”
庆王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志向,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道:“小姑姑能答应么?”
“阿母也看出来我在军中成不了事业,要不然怎么会总说要我从东阁出仕。”
太子听出铭霞这句话里带了一点委屈,看了眼庆王,低声道:“天下太平了,往后文官才更有前程。”
庆王也觉得气氛有那么点不对,忙就着太子这句话下台。铭霞也立刻恢复了生气 ,三个人继续说说笑笑,话题也一会儿学业、一会儿国事,一会儿又是女孩儿们喜欢的衣服钗环,永宁城新流行的戏曲话本等等。太子难得有这样与同伴们玩耍的时间,也是把东宫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到得天色渐晚,庆王也舍不得回去,让随侍的女官回宫打个招呼,要和铭霞一起在东宫住一晚。传信的女官离开没有多久就有人来报说栖凰殿典瑞来传皇帝口谕。几人一边接旨一边奇怪,今天才在凤楚面前晃荡了一下午,怎么忽然又有吩咐。
栖凰殿典瑞就是铭霞的那个婶婶离锦屏,来传的口谕很简单——皇帝准备在三天后摆一次家宴,所有在京城的宗室都在受邀行列,要太子和庆王做好准备。又朝铭霞笑笑:“陛下说铭霞也一并来。”太子留她坐一会儿,锦屏摆摆手说还有宫外好几家要传口谕,不敢耽误。锦屏走了后庆王第一个瞪大眼睛说:“非节非庆的,母皇怎么忽然想起宴请全体宗室,这也太热闹了吧。”太子看了一眼铭霞,见她神色平静,又看看庆王那圆溜溜的眼睛,心想自己这个二妹虽然也是十三岁,可比铭霞没心没肺多了。她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庆王莫着急,到了那天自然知道。反正,不是吃吃喝喝那么快活的。”庆王心眼是没有这两个人多,可也不傻,把这句话捉摸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啊”了一声,继续把眼睛瞪得圆圆的道:“家里还有……”被铭霞用力扯了一下袖子,吞下后半句话,可还愣愣的望着太子,直到看到她微微点了下头,这才又“啊”了一声,双手捧脸道:“吓死人了。”太子带着点疼爱带着点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旋即又问起云门书霖的情形,算是将前面这个话题彻底断了。
说到书霖,铭霞还是挺有些话说得。安国公家的那位王子本来是把她送到东阁的,但书霖嫌东阁教的东西太简单,自己拜入太学某博士门下,入了太学院。那位被称为“学识广博永宁第一”的博士见人就称赞自己这个小弟子,很快就让书霖在
京城少年读书人中有了名声。她和韩竹之间有稳定的通信,铭霞在她那里看到过一次回信,除了说说身边的奇闻轶事,便是相互的鼓励。她看完后,心想这两个人竟是有一种“天涯比邻”“相望相携”的味道。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下去可怎么办,书霖毕竟是望族子弟!”再一想又觉得:“韩竹是我的亲弟弟,哪家女子配不得?”
这些事挑挑拣拣的说了下,庆王本来就认识书霖,听得有趣;太子也难的能和同龄人话家常,一样津津有味。说到韩竹的时候,庆王忽然道:“对了,阿霖怎不求求母皇,请皇帝给你生父一家一个册封,也能接到京城来过日子。”这句话一下子戳到铭霞的伤心处了,顿时发表了一番“看吧,男人太有志气的确挺要命”的感慨,听得太子和庆王笑得几乎要打滚。说到最后双手一摊:“反正就这样了,韩家的男儿们都还是往日的心性,不依附女子生活。而韩家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贤惠。我都和几个姑姑们说过,若是怕自家儿子出嫁后受苦,就嫁给琳姨母她们好了,保管被疼爱的如同掌上明珠。”庆王只管当笑话听,笑得都要接不上气了,太子笑归笑,末了说了句:“不求册封,也是可以求点能让你生父一家到京城定居的东西的。既然小姑姑让你正式的认了这个生父,一家人总要在一处过吧?难不成十二年后重逢不久又天各一方?”
这几句话很中铭霞的心意,其实回京之前她也问过景晴日后可还能与生父一家相伴,景晴笑着说她偏心韩家,又让她放心,说早晚京城见,不会让你们父女再一次相隔十二年。她总觉得这是景晴的安慰话,庭秋一心要自立,又只会走仕途,难不成还能让他到永宁城当官?长捷这样在边关卖命,当个四阶下还被非议,什么男人翻天了,违背祖制了……庭秋这样的外族,放到京城当官,那闲话还不堆得把景晴都埋起来。
或许是有和铭霞差不多的想法,庆王忽然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西珉派了个身份挺高的使臣过来,在大宴的时候指责我国允许男子为官是坏了‘女儿之国的根本’。还说什么是‘西蛮北夷统治的余孽,要速速清除,以免让女子们沦为下贱’。是不是有这么件事?”
太子冷笑了一声:“的确有……你听到的版本已是客气的了,那天把母皇气得够呛。后宫的人不敢多提,怕被皇帝听到了给自己招来雷霆之祸。”
“我在太学听到的。其实……还是有不少人为此高兴的,她们说西珉从来是我国的榜样,她们说出来的话总是有分量的。”
太子看看铭霞,见她一脸不以为然,忽然一笑道:“阿霞在扶风数年,和西珉靠的近,你说说想法呢?”
“我觉得……不管该不该让男子继续为官,这都是我们清渺自己去权衡利弊的,西珉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阿母说过,在过去数百年间,我们安靖人山河破裂、被蛮夷入侵,这个时候没见到西珉为我们做什么,当下也不需要她们来指点我们什么。”
太子神色微震,击掌道:“说得好。向着西珉亦步亦趋的时候过去了,总有一天,抬头仰视的那个,是西珉。”
永宁城的规划由劭庆冬官司筑规划,江漪等几人也参与其中。这位天才的建筑师仅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为安靖重新统一的王朝划定了都城气象。她以最经济的改动,将一个原本只能容纳数万人的偏安小国的首府变成了能容纳五十万人以上的辉煌京师。这个规划拿出来的时候笑倒了半朝人——劭庆都城也不过十一万人,当下搬迁到永宁城,就算加上各地新来的官员、甚至把周边百姓迁入京城,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十万人,和五十万人的规划比起来,简直就是大瓶里铺底的那点水。
凤楚却很喜欢这个营建的方案,于是永宁城按照这位司筑的图纸开始营造,扩大城池,重新划定坊里。谁也没有想到,短短五十年后,永宁城人口超过八十万,曾经空旷的京城人满为患。而到了后代的苏台,永宁城经过两次扩建,成为人口超过百万的煌煌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