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衡阳雁去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907 字 2024-10-09

这时刚刚过午,就算谈话要点时间,也到不了天黑,两个长辈都没意见,韩芝起身告辞。看着儿子的身影,庭幕忽然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这一年多,芝儿实在是长大的太快了。阿兄不知道,我们在承平那阵子,这孩子做了什么?”

庭秋还真想不出来,等到庭幕说了一遍,他也“啊”了一声,摇摇头笑道:“看样子就算没我们两个,阿芝也能把一家大小都养活。”

在看到韩庭秋偶然从扈县掏来的春江图之后,韩芝又有一次在集市上看到有人摆着地摊叫卖字画,价格都还不高。他自己书画造诣都不差,就挑了些看得上的,事后查典籍外加询问集庆的一些名流,发现其中有两幅都是安靖名士所做,其中一位的作品,在文成时期就能卖到数百两一幅。韩芝忽然意识到,在经过数百年乱世之后,一直挣扎在生死存亡之中的安靖人还没有心力去风花雪月,那些在太平时日曾经被人追捧的金石文玩陆续流落民间,被人半懂不懂的廉价买卖着。他当即以相对合适的价格向某个在都督府中认识的郡中名流卖掉了一幅字,拿着钱在集市上专心捡漏,半年下来陆陆续续还真买回点好东西,一些被他转卖了换钱,更好的则藏在身边,等待他日。

庭秋听了这么个故事,又想到小妹在城中那个生意越来越好的小食肆,忽然觉得自家的血统一定是什么时候出了点问题。明明是世代簪缨的官宦人家,怎么一个个像着商贾前进了?

韩芝离开之后,那兄弟两个继续说话。一家人都已经知道,庭秋此次外出是和从去年夏天开始就缠绕扶风不断的诡异事件有关的。紫媛秉承着一个陈泗贵家女子的习惯,不问男人在外头的正事,庭幕却是想知道细节的。庭秋将别后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道:“这一次可算把之前三十来年碰过的计谋全都用了一遍……盗书、反间、欲擒故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都能凑成半卷三十六计。”庭慕连连点头,忽然笑了下:“其实,他们提出的条件还是挺有诱惑力的——重归故国,一州之长……当时我听着都想答应,难为兄长心如磐石。”

庭秋白了他一眼:“居然拿兄长来开玩笑,越来越不像话了。那所谓的陈诺,一听就不靠谱,连阿芝都不会相信,你会心动?”

“重回故国芸芸的确不可靠,一州之长……未必不能。”

“绝无可能。”

“阿兄的本事有口皆碑……”

庭秋笑着摇摇头:“一个男子想要在安靖为官谈何容易?日常里也听各处的人说了,当下清渺大地,男子立业最有机会的就三个地方——永宁、扶风、鸣凤!”

庭慕想了想,苦笑了一下:“这倒也是,我们算是运气不错,逃难都能逃到最能给集会的地方。”

“至于芦裘……”

庭慕摇了摇头:“没指望他们。我们那个好表亲

若真有心,当即就该提出让我们跟去芦裘,还要事后让我等冒险当细作来做投名状么!”说到这个表亲,两兄弟都只能摇摇头。其实对这个出身于芦裘贵族家庭的表弟,他们兄弟俩还是颇有些期待的,这次重逢的时候还想过若是表弟有心,可以让韩芝、韩竹跟着去住一阵,毕竟男子们在那里更有机会。但是见面不到半个时辰,兄弟两个就相互看一眼,眼底满是“算了”的意思。庭慕忽然想到近来听到的一个八卦,笑了下道:“我们那位表亲曾在扶风任职……”

“该不会当过俘虏吧?”

“这倒没有。邵庆进军的时候,他已经回到芦裘。不过事后被派来当过谈判的使臣,听说……”庭慕犹豫了一下,庭秋哈哈一笑:“是不是在景晴手里狠狠的吃过苦头。”

庭慕咳嗽了一声:“听说,是被戏弄过……”

“被戏弄,还是被调戏?”

“嗯……好像,应该算是被调戏。”

“传说里,恐怕是芦裘人轻慢在先吧?”他想了想又道:“应该不是在扶风之战尘埃落定后,而是两军胶着的时候。或许是……扶风已下,但秦州未平。芦裘这才派了使臣过来,想要恩威并施,保住最后这片地方。”

庭慕正想说话,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含着笑意道:“庭秋说的,宛若亲见。是什么人在你这里说了全套话本了么?”

兄弟两个一起跳起来,望向门口,只见西山景晴一身常服,一手扶栏,含笑望过来。庭秋抢到门边,朝外头望了下,既没有看到马匹,也没见到随从,顿时皱了皱眉道:“非常时期,你怎能连个随从都不带得四处乱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你身上系着一郡之安危。”

景晴撇撇嘴,叹了口气道:“扈从都在巷子外头,我要带着他们一群的招摇进来,你们一家还想不想继续在这里住了?”

庭慕笑道:“铭霞已经将这里惊动了多次了。”

“不一样的。铭霞有许多出身平民的小朋友,集庆的人都知道,也都习惯了。看到她,人们只会想着你家阿竹、阿梅与她结交。”

庭秋听到有人护送,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将人请到里面坐下,又叫人送来消暑的甜茶,这才道:“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别说的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似的。就是到东营走了一圈,办完事之后正好经过你们附近,就想过来找你们聊聊天。最近一件事让我烦的不成,来听听你们作为局外人的想法。”

庭慕眨眨眼:“大都督既然是来聊天的,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不等景晴发话就快速进了内室,还远远的说:“我会约束家人,谁也不会来打扰的。”

景晴撇了下嘴:“庭秋,你这一家子越来越轻浮了,怎么管的啊?”

庭秋一摊手:“这个要问紫媛和阿琳,现在是她们当家来着。”顿了顿,柔声道:“为什么烦心?”

“猜猜看?”

“该不会……是为了要不要拆穿扶风内应这件事?”

“你知道内应是谁?”

“本来是一点都不知道的,现在……能猜个大概了。能让你纠结,此人必是曾经陪伴你报仇的故人。满足这一点,人在扶风,掌握兵权,只有一人!”

“我还以为你会猜是长捷。”

“长捷是你欣赏、提携的人,倘若是他……你会难过,但不会犹豫。”

过了一会儿,景晴抬眼望着他,嫣然一笑:“不过一年,已经这么了解我了啊!”顿了顿,又道:“既然这样知心,不如嫁给我吧。”

庭秋愣住了,都没顾上擦拭洒在地上的茶水,抬起头望着她。见她神色从容,眉眼间虽然略带笑意,却没有玩笑的神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两人就这样相对了好一会儿,景晴忽然叹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哎哎,我这是什么命啊,求亲总求不成。”

庭秋选择性忽略了那个“总”字,本来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先擦掉了地上的水迹,又提起小壶重新斟满了茶水呈到景晴面前,笑道:“这是阿玖铺子里卖的最好,正是夏日时令佳品,尝尝看!”

景晴对他这种明显的转移话题很不满意,但也不想把成亲这个话题拉出来重新讨论。说出口,在她而言已经是一时的冲动,既然韩庭秋选择拒绝,也正好帮她做出选择。她喝了一口“新品种”的凉茶,立刻被美好的口感征服了。原本,街头的凉茶只是在粗陋的茶棚里供劳作、行路之人解渴消暑的便宜货,一文钱能买一大碗。韩玖做的其实并不是“凉茶”,而是富贵人家的女眷们在夏日消闲的甜饮,这种费神又花巧的食物从来都是闲极无聊的女眷们花费心思去创造然后相互争斗的玩意。韩玖把深藏在闺阁中的饮品拿了出来,用精美的杯子装着,还放上花瓣点缀,不但倾倒了有点闲钱又从没接触过真正望族之家的富户,连那些出身平民的官员们都打发家人去买一罐来满足好奇心。韩玖也恰到好处的运用着她的出身——陈泗望族,官宦千金。这使得从她手上递出来的东西越发可信的充满了贵气。

“你这个小妹真正是个经商

人才!”

“只可惜商籍为贱,否则倒也随着她去。”

“过两年,你们兄弟俩凑笔钱,到中原富裕地方去买些田地,然后交给阿玖打理,不是人尽其才?”

庭秋笑道:“在中原之地买田地,置庄园,恐怕不是我们两兄弟三五年的俸禄能做到的吧?”

“在文成末年,安靖全境人口是一百一十三万户。数百年战乱,你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

他摇摇头。

“去年粗略算了一下,除却凌霜,大概是四十五万户。所以,就算是在两江郡那样的地方,购买……就是和奉墨家里差不多的田产,最多也就是四百两纹银。我的故乡孟郡稍微好一点,只要不是长青城,大概是五百两左右。当下田地最贵,是在……”

“京师永宁城?”

“错了!是鸣凤云州。”

“鸣凤……安靖的最东面,听说那里地势低且潮湿,并不适宜生活。”

“暮春三月,鸣凤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是三十年前的一封劝降书,这四句描写的就是接信人的故乡鸣凤云州在春日时的景色。我听韩芝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行遍安靖,其实,我也很想去鸣凤看看,看看什么样的地方能配得上如此十六个字。”

庭秋笑了笑,过了一会儿道:“东营那位的事,想听听我的建议么?”

景晴眨眨眼:“洗耳恭听。”

“不能瞒,但可以保。”

“详细些……”

“亲手抓她,然后,亲自向皇帝求情。我想,若是话本里的故事有一半真,皇帝应该不会拒绝你这样一个请求。”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一定让庭秋多出来转转,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