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期能在禁军受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铭霞和书霖帮的忙。”
景晴眨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得意的说:“看看,我把女儿养的多好!”
燕飞两个笑了起来,问书故意叹了口气:“铭霞就是聪明乖巧的让人心疼。到底算不算养的好,可也不敢说,只能说,铭霞自个儿争气。”
景晴习惯了和他们之间的相互挤兑,甩了个白眼过去。燕飞又道:“听雁他们都是从司约那里出来的,难道她……”
“和她无关。她这个人,最是不惹事,也最是没什么坚持。要她参加改朝换代的大事,她是绝不会回应的,但到尘埃落地之时,投谁,她都没有负担。”
时间一到六月,天气一下子暴热起来。就连不怎么容易被取悦的扶风高原都进入绿草如茵、满树碧叶的繁丽。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扶风依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明楚和长捷发回了第一个捷报,扶风边境的确有芦裘军队的骚扰,但远远没有到逼近彤县的地步。至于那个把整个秦州都吓到的急报也找到了缘由——最初发出急报的三个烽火台的士兵全部被杀,不知道什么人以此发出了假烽火。这当然是一件大事,不过不在明楚等人需要处理的范围内,逼近彤县的烽火做了假,芦裘叩边货真价实。烽火台血案则移交秦州府,追查案件、缉拿凶手,官府的差役远比他们这些军人更有经验。
捷报穿过集庆街巷的时候,人们照例欢呼,百姓们已经开始讨论凯旋庆典的样子,兴致勃勃地等着看英姿飒爽的将士们。除此之外,扶风再无风波。这个夏天平静的让扶风的很多官员都心慌,从去年秋天起,太多不祥的迹象环绕在这个清渺西方重镇,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觉得总要发生些什么。这样的压抑,这样的山雨欲来,必要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化才能落幕。但是,时间就在风平浪静中滑过一天又一天。
西山景晴继续她认真的地方官的职责,出外巡视、关心农桑、主持祭祀……这一日,神宫举行祭祀火神的取火之典,神官主祭,地方观礼。夏日没有大祭,扶风主事的这几个官员谁有空谁就去神宫,而且,西山景晴对祭奠有偏爱,只要时间允许,总是亲自前往。相比较前一阵子的侦骑四出,在大军出发后,集庆一下子安静下来,官员们也就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一个“苦夏”的理由,时不时偷得半日闲得在一起饮酒谈天。夏日浓阴,美酒醇厚,乐音悠悠。可惜优美的环境也舒缓不了烦躁的心情,只听叹息声此起彼伏,一向忙得均匀的长州知州终于受不了了,把酒杯一放,目光扫了一圈,笑道:“天下太平,一个个还唉声叹气什么?非要叹出点兵临城下才满意么?”
有人咳嗽了一声:“话不是这么说。只是之前那么闹腾,忽然就安静下来,让人更害怕啊。这事么,如果早晚要出,那长痛不如短痛。”
“为什么就一定要出事呢?”
“又是找人装疯卖傻闹腾瘟疫来吓人;又在边关生事;又开矿造军械;这要是什么事都不出,那是为了什么啊?吃饱了撑着想找点事出来灭族么?”
一人笑了一声,声音轻轻淡淡的:“我看,未必是不想生事,而是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生事。”说话的人是长州司制,年近不惑,出自丹霞郡贵族家庭。这是一个心性恬淡,平日里以读经书为休闲
的人,公务之外,很少对政事发表意见,没想到这天一开口就吓了众人一跳。
有人道:“此话何解?”
“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不会只是挖点铁矿打些违禁品来卖钱那么简单。冒天大之险,就是图谋天大之利益……”
“不就是想要谋反么,我们都知道,不用说的那么隐晦。”
“我们说几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各位想要从益州起事,会怎么谋略地方?”
顿时安静,过了许久才听长州知州道:“当年益州之战如何进军,当下就如何图谋。”
“邵、益、瑶……”
“在此之前,扶风以归。”
司制抿了口酒,柔声道:“当前东营数万将士在集庆一动不动,又有我们大都督坐镇,扶风能乱的起来么?扶风宁定,益也好、孟也好,谁还能有举事成功的希望?”说到这里淡淡一笑,神情越发平和:“于其无望挣扎,最后把自己和同族都送上万劫不复之路。还不如隐匿下去,退能保全宗族,进还能博一下皇帝的恻隐之心。”
有人惊道:“谋逆大罪……还能指望全身而退?”
“天下初定,陛下想要各国合一,百姓归心。至于谋逆,若是没有真的举动,也不是不能睁只眼闭只眼。等个两三年再慢慢收拾,不管怎么说,只要拖过一阵子,总不至于再背上谋逆这种毁掉整个宗族的大罪。若是当事人自己长点眼力,从此偃旗息鼓,尽快辞官归隐、不问世事,彻底逃过也不是不可能。”顿了顿正色道:“ 今上目光高远、心胸开阔。”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就听到长州知州咳嗽了一声,笑吟吟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还要耗在政务风云上么,这些话留到官厅里讲。”
司制一拍手:“府君准备了这番美酒佳肴、弦乐飘飘,都叫我们糟蹋了,实在是罪过。”
众人都笑了起来,顿时乐音又起,杯盏交换,一番其乐融融的样子。
过了一阵子,长州知州到自家司制边上坐下,低声道:“不敢生事……你真这么认为?”
司制嫣然,做了个一边说话的动作,两人起身走开了一些,但听她低声道:“府君期待乱世再临么?”
知州翻了个白眼:“期待乱世做什么?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是没有角逐天下、王侯将相的本事,乱世再临占不到什么便宜倒是可能送一条命上去。”
“天下百姓更不想看到乱世再临。现下这个时候还想要图谋天下,这还真是异想天开到了一定程度。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知州想了想点点头:“这么说,我们就放心的过日子了?”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这件事到不了府君与我等有资格涉足的地步。”
知州笑道:“哎呀呀,少了个立功机会。”
“其实,从大都督送走世子开始,她就已经在为这个‘波澜不惊’的结尾做准备了。”
“有道理!倘若大都督要的是‘险中求胜’的结局,应该是留下铭霞,送走明侯。”
司制一拍手:“府君真知灼见。”
六月的一个午后,许久不着家的韩庭秋回来了,还提着大包小包,其中有给韩梅买的糖果和首饰,给家中其他女眷们买了做夏装的布料。韩梅高兴的满地转,抱着糖果,拿着发饰跑去要紫媛给她梳头。庭幕看着这一幕,笑吟吟的说:“阿兄的性子变了许多,记得在故乡时,只要阿兄进来,一家人顿时噤若寒蝉。”庭秋也不搭他这句话,又和出来拜见的韩芝说话。韩芝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塾师,他在给陈泗人开办的那个学堂里授课时从容凝定、博引旁证,所有看到的人都说城中官学的先生也不过如此。他更有一种求知若渴的精神,对民俗、地方志等充满了兴趣。有一次在景晴那里,问书和他说笑的时候问他对未来有何期许。韩芝回答道:“但愿早日解除限制,能行遍清渺山河。”在陈泗的时候,他对庭幕恬淡无争的性格虽然没有象家族中很多人那样明着反对,内心里多少是有些怨言的。但现在,他越来越能理解他的选择,专心学问,其实也是一种执着,与专心仕途一样,需要勇气和坚持。他也给韩芝带了份礼物,是一套文集,一百多年前,安靖一个读书人耗尽三十年时光,对流传于世的文章进行了收集编撰,是安靖有史以来公认的,最完整的一套文选。韩芝恭恭敬敬的接受了,小心的放到一边,旋即道:“这阵子有两波人找上我们家。一个是昔日伯父在北庭时曾任过北庭郡守的,姓姚……”
庭秋一挑眉。
韩芝笑了笑:“那两天阿爹也在外,小侄接待了他。姚伯父……当下的境遇很不好。”
庭秋想了想,忽然一笑:“他是不是认出了景晴?”
“正是。”
庭秋笑着摇摇头,望向庭幕道:“看看,人到了末路真是什么事都敢干了。姚郡守以前是个最避祸怕事的,现下连勒索都敢做了。他怎么找到我们家的?”
“他家中一个男孩儿曾在书院读书。”韩芝叹了口气:“这一家人都还在昔日的荣华梦里,日子
自然是过不下去的。更何况,他家中无论男女个个都是只会风花雪月、穿衣打扮的。就算有心,也什么都不会做。”
“你怎么应付的?”
韩芝忽然笑了下:“我带他到各处茶楼、酒肆听了三天说书。”
庭秋笑出声来,看看庭幕:“芝儿可比你这个当爹的能干。”
庭幕只有苦笑,看看韩芝又道:“既然其中有你的学生,适当的接济一下也无妨。”
韩芝垂目道:“我劝他尽快给家中尚未婚配的两位公子,在此间寻两个踏实勤快的平民女子,无论是在同族里聘,还是嫁给安靖人,都是好的。他们毕竟有显赫家世,郎君们都读过书,是体面人,平民女子还是看得上的。家中能有两个踏实勤快的女子,这一家子总不至于吃不上饭。”
庭秋也显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庭幕更是一脸:“我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心机了?”的震惊表情。韩芝就像没看到两位长辈的异样神情一般,又道:“还有一个,是曾经到家里来过几次的那个……漂亮的小郎君。他像是出了什么事,看到我的时候,那神情,就像是要跪下来喊救命。”
庭秋皱了皱眉,旋即道:“看来,益郡这位是真的不敢动弹,已经开始清理身边知道事情的人了。”
“我把他安顿在四通客栈,等伯父回来指点。”
四通客栈是集庆最大的客栈,他们刚到的时候在那里度过了几个月时间。他那离家另婚的小妾还是那家客栈的掌柜娘子介绍了去布店做事的。四通客栈在集庆要道上,距离东营不太远,到集庆府衙门更是只有半里地,不分白天黑夜,每个时辰起码有三四拨差役兵卒从门前过,只要不是吃错药的,没人敢去那里惹是生非。
“你去趟都督府,找乡师把事情说一遍即可。”
韩芝想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少年也挺可怜,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想要回家罢了。官府不会杀了他吧?”
庭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杀他没有任何意义。这会儿想要他命的人很多,只有留在官府手中才是最安全的。”
韩芝点点头:“侄儿明白了,那侄儿先去和他说说,直接带着他去见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