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终于叹了口气,然后一笑道:“澄姑娘不用担心。州军什么都找不到。刚刚已经说了,我们的大业万事俱备。”
碧黛嫣然一笑:“那就好。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段日子来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再折腾半年,我看也没有命等到大业得成的那一天了。”
那人呵呵笑着并不答话。
碧黛又朝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说真的,这扶风郡里最不可能背叛西山景晴的就是你家主人,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她有二心。”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又是长久的沉默,都是自斟自饮,等到一壶酒喝完,碧黛才道:“天色不早,你今天就在我这里住下吧。”说着又朝着山下望了一眼,嫣然道:“让那孩子陪你!”
尽管来人婉拒,澄碧黛还是让那个秀美少年去侍奉。少年动作麻利的铺好床,安放好油灯,又斟了一碗蜜糖水,这才朝着对方一笑:“夫人还有什么需要?”
“小郎君莫开我的玩笑了,你是身负重任的人,我岂敢唐突。”
少年扑哧一笑:“碧黛这些日子没什么大变化,她其实胆子很小,也不聪明。只不过……”想了想才道:“前阵子,就是澄家上一次派人来的时候,送来不少东西,其中有给大都督的礼物,碧黛去过一次都督府。”
“马上就是西山景晴的生辰,澄羽轻想明白了来套套近乎也是正常的。”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位大都督身边水拨不漏,一个能用的人都安插不进去。”
“我看主人和西山大都督也是无话不谈的亲近,还要安插什么人?”
“不一样的,有些事只有身边时时跟随,日夜侍奉的人才知道得最透彻。”
那少年想了想,皱眉道:“其实,有一个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嗯?”
“大都督身边有一个亲侍,叫做听雁的,他和我一会儿学歌舞的……”
那人摇摇头:“不能贸然试探,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其实,他还有一点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芦裘人。”
“啊?”
少年笑笑:“说起来,他出身比我好。我是妾生子,而且还是爹跑娘不要的。他倒是正经的官宦子弟,本来应该是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
当年邵庆的军队收复扶风之后,俘虏了一大批来不及逃走的芦裘军队和扶风被占领期间陆续迁居的芦裘百姓。这些人后来被用作向芦裘交换被掳走的安靖人。但其中也有一些,主要是那些官员、将领的家眷在战败被俘虏后成为奴仆。这个少年的情形又略微有所不同,他的生母是安靖人,不过是被芦裘将军强虏为妾的安靖女子。其父战死后,他的生母抛弃了这个不情愿而生的孩子返回故里,他和兄姊一起成了俘虏,此后又被分卖各地。
“若是您觉得可以,我就想法子试探他一下。听雁和我一直都处得不错。”
“你还是盯着碧黛吧。”
少年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遵命就是。反正,但愿您能记着对我的承诺。”
“不就是给你
一笔钱,让你去芦裘么?这有什么难的,我家主人或许还会替你在芦裘那里某个一官半职,让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少年嫣然道:“那就拜托了。”说罢起身出了屋,外头正一队巡视得过来,为首的那个看看他笑道:“哎呀,那么快就出来了?”少年白了她一眼:“少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人家是正经人!”
五月,扶风依然在频繁的人事调动中。茹县县令沅红期如愿以偿的跳出了七阶,被任命为品州司制,位在六阶正,华丽丽的完成了一次两阶跳。代替她出任茹县县令的却是瑶州司库茗芳。任命一下,扶风官场一片哗然。司库是六阶下,茹县县令只有七阶正,看上去是降职,事实上谁都知道茗芳在瑶州就是一个摆设,调任后虽然是一个区区边关县,到底能独当一面。而且,任命上还注明了“以原级任”,也就是不降级。瑶州府衙的人听到任命的时候目瞪口呆,渐渐的就有人半真半假的笑着说:“上一次西山大都督来这里的时候,我们知州让司库作陪,还真是陪对了……”
当然,也有想得更远一点,或者对他们这位扶风大都督的品行更有信心的人,想到茹县是茗芳的入仕之地,他在那里度过了将近十年官吏生涯。于是就忍不住想——西山景晴把他调过去,是不是就为了他对茹县深入肌理的熟悉呢?
处在风口浪尖上的茗芳倒是格外平静,十年宦海求生,他学的最好的就是对一切议论淡漠视之。就如他自己说的,要是几句闲话都计较他早去跳江了。在茹县等着和他交接的是即将高升的原知县沅红期,两人早就认识,只是当时并无直接从属。沅红期当时就对这个美貌出众的男子颇有兴趣,不过茗芳的名声太差,后台又太硬。她虽好美人但也知道轻重,暗地里流流口水,平日相见倒是规规矩矩。当下茗芳嫣然是扶风官场冉冉升起的新星,沅红期对他更是端正尊敬,两人高效率的把公务交接完毕,又由茗芳这位新任地方官出面带着茹县大小官吏为沅红期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饯行宴,至此沅红期算是结束了自己入仕以来似乎是永无止境的县官生涯。茗芳送走自己的前任,回到县衙没多久就把大小官吏传到跟前,简明扼要的下了一个命令:“集结全部衙役前往白松山。”县尉惊问原因,这位眉目如画的青年县令微微一笑:“拜山!”
茹县的这个白松山是闻名扶风,甚至可以说闻名到了永宁城的一个地方。此处山高林密,险峻处有一处山寨。这座山寨历经扶风数位统治者,包括西山景晴在内,大大小小二十余次征伐而屹立。西山景晴在西营两度剿匪失败后,面对属下们“亲政”的提议,狠狠丢了白眼过来说:“边关强敌林立,我没这个心思和小小一股山匪纠缠。让人把山下看牢了,敢侵扰县城——杀无赦。离了那座山,一股土匪有多大本事能和大军对抗。他们若是不下山,那就随他们去!”此后茹县再未对白松山进行清剿,而白松山的匪徒也的确不怎么下山,他们在山间开垦土地、放牧牛羊,自成一体的生活在边关。不管怎么说,这伙人都是——连西山景晴都奈何不了的,这么一个事情让他们名扬安靖。
白松山的这些山贼的组成十分特殊,他们是以陈泗人和芦裘人为主的。邵庆收复扶风的时候,来不及逃跑的芦裘、陈泗的下级军官和士兵,有些成为俘虏没为奴婢,有些则落草为寇。在白松山站稳脚跟后,又有一些不愿意效忠邵庆的诸侯国官员、将士,以及犯法的扶风百姓前来投奔。一个山寨集中了几国人,倒也是边关才有的奇妙景象。
一听到要去白松山,县吏们都傻了眼,过了一会儿,县尉壮着胆子说:“府台要去白松山的话,是不是让州里出点人,光我们这些县兵、衙役,连山脚都摸不上去。”茗芳嫣然道:“是去拜山,又不是去打仗,要那么多人干吗?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带太多人去怕是让人误会,挑十来个熟路的跟着就行了。”
县吏们一番苦劝,茗芳却是下定了决心。县令不怕死,县吏们也只有拼死跟着,一行人就这么去了白松山。果然刚到半山就被拦住,山寨的人听说来的是茹县县令,而且如此轻车简从倒也奇怪。茗芳从容向前,说自己有事要见山寨主事人。等了大半个时辰,山上有人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窄袖衫、间色裙,未带兵刃,看样子像是管事、军师一类的。看到茗芳扑哧一笑,远远的拱拱手道:“哎呀呀,居然是故人!”
茗芳看清来人也笑了起来:“沉星娘子什么时候出的军营?”
那女子脸上略微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道:“继任者没有典狱的本事。”
此人乃是扶风的一名山贼小首领,在敌占扶风期间占据山头不与敌人共土,但在扶风光复后也没有归顺,继续打家劫舍,后来被官府围剿。或许是看在她曾经抗击外敌的份上,判得是流放军前的徒刑。当时这些军前效力的刑徒主要聚集在茹县,而茗芳正是当地的典狱。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独特的“故人相逢”。茗芳再次表达要见山寨主事,又说:“我给山上的不少人带来了你们亲人的消息。”
茗芳最终踏入了白松山山寨,山下县尉带着百余名士兵度过了忐忑不安的一天一夜,
当终于在山道上看到这位青年县令潇洒的身影时,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茗芳神态轻松,微含笑意,显然这次拜访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县尉看他的表情,问了句:“府台深入虎穴所为何事,可否让属下们知道一点?”茗芳笑笑正要说话,忽然皱起了眉毛望向远方。但见一骑绝尘而来,不及到跟前,马上人大呼道:“长台烽火,敌军逼近县城!”
安靖各处边关都建烽火台,遇敌入侵,以烽火狼烟为信。烽火又有许多种类,可传递敌军的大体规模,入侵方向等。距离茹县最近的烽火台名曰长台,长台烽火就意味着敌军先锋已经抵达冰河关下,距离茹县不过百里。茹县以东,就没有烽火台了,靠着驿站快马传递信息。
长台烽火的前一次点燃已经是四年以前的事情了。
茗芳飞马赶回县城的时候,茹县已经进入备战,四周城门只留下东门,南门其余两门吊桥高扯、城门紧闭。茹县百姓也已经知道战火逼近的消息,他们虽然觉得奇怪,却并不慌张,街市依旧,一片平静。
县尉登高远眺了一阵子,回来报告说,观烽火之色,来犯的是芦裘军队,数在五万上下。说的时候双眉紧锁,茗芳问了句“有什么不妥当的么?”回答是:“府台也是长年在边关的人,自收复轮台关之后可曾遇到过这般毫无痕迹的紧急军情?”茗芳想了想摇了摇头,县尉说的一点没错,以往烽火在冰河关外百来里的地方燃起时军报就已经通过茹县,哪里需要等到长台烽火才知敌情。
县尉又说:“虽然军情真假不需要我们判断,我等只要根据烽火所示立刻向集庆发出三百里加急即可。然而冰河关到芦裘,其间还有大小军堡、关城十余座,其间军队、百姓加起来总有两万余人。我们不但没有看到前方军报,也没有溃逃的百姓、军队入城。芦裘这会儿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本事,让这两万余人尽皆消亡,居然没有一丝动静就侵入冰河关?就算刚刚收复扶风那一阵,陈泗、芦裘两国联军都做不到!”
茗芳点点头:“说得有理。不过,恰如你所说,军情真假不需要我们判断。立刻以三百里加急传信集庆,同时传令全城准备迎战。令城外粮仓向城内运粮,令各家各户出丁备用。”
三百里加急,从茹县到集庆还不到一天。
传信的军士高呼着:“前线军情,行人回避”,飞马穿过集庆街巷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恐慌。大多数的人只是快速避让到路边,然后看一眼信使,又继续自己的事情。还有些人相互看看笑着说:“这又是哪个国家想不开,跑来给大都督的祭旗了?”
扶风都督府,北营大将军璃琅紧握双拳,怒道:“芦裘这群背信弃义的东西,趁我们换防之时偷袭!大都督,我北营印信尚未交出,请让我领军出征,等收拾了这群贼兵,再行回京。”
话音未落,长捷也站了起来:“芦裘一方是我西营领地,请让末将领西营兵马迎敌。”
西山景晴端坐在上,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望向一边的东营主将:“明楚,这一仗交给你,应付的过来么?”
明楚起身道:“必不辱命!”
“令——东营大将军明楚领东营所部,并北营一万人为主;令,西营将军长捷领西营所部为辅,驰援冰河关。军需、辎重一应划拨。所部文官由你二人在三营中挑选。”
璃琅道:“他们都有命令,末将便无事可做么?”
景晴笑笑:“你率领三营剩余人马,代替东营职责守卫集庆,以作后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