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何人卷珠帘

春绝句 明月晓轩 7206 字 2024-10-09

璃琅脸上显露出不认同的表情。景晴又道:“对,若说家世,你的确不比明楚差。你们都是世代将门。只是,明楚文武双全,你啊……就是不肯读书。”

璃琅沉默了一会儿,过了许久终于忍耐不住道:“她不过是攀了门好亲事。”

“璃琅,莫要纠缠在这些事上。家世天注定,亲事也是前生缘。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人尽其才。”

“我舍不得离开大都督。”

“我也不会永远在扶风,改日与你相会永宁城。”

璃琅依然不说话。景晴脸色一正:“朝廷命令已下,此事没什么好讨论的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陈廷已北交给长捷,陈廷以南归明楚,做好交接。你北营中人,允许你挑选六千精锐带在身边,就是你到永宁城组建东关营的骨干。”

璃琅这才低头道:“末将听命。”

景晴脸色平和:“做好本营将士的安抚。另外,琴期也一并跟着你去永宁城,我已经嘱托锦屏安排她入太学读书。武官见习则还是和我儿一起吧。”

璃琅道:“末将明白大都督的苦衷。”

四月末,长州州兵开始向长、品两州交接地聚集。同时,品州的州兵也不动声色的从几个地方进入了南断山。四月二十五日,长州州军在长州边界的山中发现了一处私自开采的铁矿场。也许是消息泄露,州军没有在那里找到矿主,所看到的只是一片被放弃的景象。两天后,在那里检查善后的士兵在一个当地猎户指引下找到了一处“大雨后有红水流出”的洞穴,在那里看到了堆积在一起的数十具尸体。提供这条线索的是来自品州的一名富余乡绅,名叫奉墨,帮助州军作向导的则是他庄上的西席蓉行舟。在一个阴雨淅沥的初夏,站在堆满尸体的山洞前,蓉行舟深深叹了口气。她想,还好来的不是奉墨。她看到倒在最外面的那个正是之前和奉墨、庭秋都有过接触的熟人。她还记得,那人就是品州本地长大的,两代前从凌霜逃过来的,他三十多岁,五六年前丧妻,靠他一人上养公婆下抚幼儿。她想,奉墨若是见了,定会觉得是因为他与他们的那些往来才让此地管事起了疑心,最终导致这数十条人命。

蓉行舟的伤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她就从州府仵作那里得知,那山洞里的人大多数死于事故——前些日子的暴雨时,铁矿所在的山体滑坡,砸死了许多人。在当地人心中,山崩就是山神之怒,此间主事人不敢继续使用这处“触怒山神”的矿。于是杀了幸存的工人,隐藏尸体后弃矿。

民间私自开矿是大罪,更何况还出了偌大的人命案。长州知州没日没夜地赶路,站在那处矿址上也是百感交集。自从那个叫做韩庭秋的陈泗人被归入自己下辖当一个小吏,然后带来几个惊人消息起,长州知州就处在这种很难形容的心情下。在扶风官场,这位长州知州是常青树。她是收复扶风后第一批被任命在此的官员,当时只是一名小小的县令,当下已在五阶。扶风的主事人换来换去,在谁手下她都能获得认可。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好官运是不是消耗的差不多了。发了一会儿愣,深深叹了口气,心想是祸躲不过,这么大的事早知道比晚知道好,在自己手里发现,总比让别人发现了上报到大都督那里再倒过来询问强。

一边的属官说:“居然真有这么个大矿,看来,他们说的其他那些事也是真的!”

知州又叹了口气,她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韩庭秋和景晴的关系她是知道的,毕竟铭霞经常出入韩家。她这个长州知州如果连这么“异常”的事情都得不到通报,也就不可能成为扶风官场的常青树。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忽然觉得,都督府莫名其妙将这么个身份微妙的韩庭秋派过来,大概就是想用“自然”的方式让他们这些没脑子的下属们发现自己下辖中已经有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想到这里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又恢复到那个能干的知州样子,向着团团转的下属们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而随着指令的一条条下达,听着属官们的应声,她也理清了思绪——西山景晴如果要问罪她们,就该直接让东营出兵。当下其实是在给她们立功的机会,若是能查清此事,揭露阴谋,或许她真的能迎来期待已久的飞跃——成为京官,或者获得乡师这样的四阶官位。

在她赶过来的这几天里,和州军一起过来的官员已

经把矿山周边数十里都摸了个遍。但是这个矿远离一切正常道路,周围五六十里都没有村庄,只有一些猎户、药农曾经看到点异常。比如,在至少四年前就看到不少人在那里修筑一条宽能通行独轮车的路,他们还奇怪在这种地方修路到底是要做什么。后来又有人看到陆陆续续有人在那条路上往返,还有运送东西出来。其间也有好奇的人想去探究,往往再不见人,之后就有传言说这里住了一伙杀人越货的山贼……

知州禁不住皱眉,一边听着的韩庭秋也为之困惑——他和蓉行舟、奉墨议论的时候,一直都认为这是陈泗动乱后才出现的怪事,可听这些人的说法,起源甚至在景晴担任扶风大都督之前。

长州州军行动的同时,品州的军队也在南断山里有所获得。根据韩庭秋等提供的消息,他们在南断山深处找到了一处锻造厂。和长州遇到的情况一样,锻造厂人去楼空,只有残留下来的痕迹让人推断这里曾经有过的热火朝天。比长州运气好的是,他们没有找到什么惨绝人寰的现场。运气不好的是,这个地方更偏僻,就连猎户、药农都不会跑来。两州的官员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开始了相互较劲般的努力盘查。很快他们又有了几个重要发现。品、长两州发现的两处地方并不是孤立的,事实上两处相距不是太远。以一条小路贯通。路并不宽,但足够以马匹驮运长州出产的矿石,送到品州的锻造厂。而品州那一处只要经过不到两里路就能到江边,这条江贯通扶风、益、彤几郡。于是,一直困扰长州府的问题——在如此深山老林开矿,东西运去哪里,怎么运出神山——终于得到了答案。在长州开采的铁矿到品州锻造,成品通过水路运出。当然,那一段水路也不好走,河流穿行在南断山脉之间,到处都是险滩,还有巨大的落差。想要从那个锻造地直接运送到州城之类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不过那里至少有近百里可以通行的水路,然后承接比较宽阔的道路……

长州知州这些天就在距离那个私矿不远的村子留下了,说不远,山路弯弯也有七十余里,说远,这已经是最近的人烟。得到品州府的汇报后,她顿时一身冷汗,之前他们一直以为长州这一处铁矿的停止开采是因为“山神之怒”。但结合品州的情况来看,却像是有计划的放弃,也就是说,即使不发生山崩,他们找到的也只会是一个人去楼空的地方。自然灾害大概只是让放弃的时间提前了几天,另外,大量矿工死亡以及受伤也使得他们在放弃这里的时候做出了“杀人灭口”的决定。

她叫来韩庭秋,问了句:“你们经过的时候,有发现这些人有离开的迹象么?”

庭秋摇摇头:“其实,属下不仅仅是发现……属下还曾混入此地一段时间,当时这里是一派挖山开矿的热闹情景。主事的好像在赶工,矿石的需求量特别大,我曾听说,仅仅是寻找我们这样的流民已经不够了,他们在考虑想办法招募周边良民的事。”

一边的官员脱口道:“照这样说,他们是临时改变了计划……难道说,州府的行动泄露了消息?”

知州摇摇头:“应该更在此前。”

庭秋也道:“根据属下当时看到的情形,要弄到当下这样一点有用的痕迹都找不到,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做不到的。州军从出发到抵达此地,总体也就是十一天,行动之时并没有告知目的。消息不可能在行动之初就传出,传出了,也来不及逃。”

知州点点头,心中的惊惧更深:在州军行动之前,能够惊动到这些人的会是什么事呢?扶风近期不需要“告密”也能知道的大事只有一桩,扶风军的人事变动!

距离长、品两州交界处最近的一处镇子里,初夏温暖的气候让澄碧黛那处精致的宅院更加花团锦簇、绿意苁蓉。如果再让凤吟台过来,一定会发现除了物候之外,这个宅子还有很大的一个改变——原本随处可见的那些精致秀丽的美少年们不见了。护院的人数却多了很多,一个个身穿蓝色布衣,腰上挂着刀。若是凤吟台见了,必定会笑着问一句:“碧黛家里藏了多少好东西,要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卫?”

庄内的凉阁修建在临水的假山上,被树木环绕,阁前有一块平整的木台,夏日半卧台上,仰望星河、俯瞰月影、凉风习习、宛若神仙。当下扶风的天气还没有到炎热的地步,澄碧黛还是使用了这个木台。棉塌铺地,一台小案,两盏清酒,数碟小食。身材修长、容貌秀丽的少年摆好酒食,斟满酒,行了个礼告退,青襟白恰顺着蜿蜒山路消失在绿影之中。与澄碧黛对坐的那人一直到少年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叹了口气:“澄姑娘这里实在精贵,不管是物还是人,都精贵的让人心动。”

碧黛瞟了一眼山下,淡淡道:“你看得顺眼,晚上让他来陪你好了。”

“怎好夺人之爱……”

碧黛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那人啊了一声:“说错了说错了,一个卑贱侍仆,岂能当得起澄姑娘的一个爱字。”

碧黛这才笑笑:“今天请夫人过来是有正事。”

“请说。”

“你知道的,前些日子阿母写信让我回去……”

“姑娘不

是回绝了么?”

“是啊,所以,阿母又派了人来,还不止一波。连我那个亲家妹子都惊动了。”

“她们……在庄上?”

碧黛扑哧一笑:“怎么可能呢,自然是安顿在集庆。我和她们说庄上有些急事要处理,处理好了,再和她们谈要不要回永宁城。”顿了顿,看看对方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又道:“我自家的人倒也罢了。惊动平塘墓雪,恐怕是有些什么不中听的话传到京城了。”

“什么话?”

碧黛忽然叹了口气:“前阵子阿母不是派过一个人来么,此人非跟着我来过这里,又从来心思细密,只怕……”

那人一拍腿:“姑娘怎不早说?”

碧黛脸色又一沉:“早说怎样?那是服侍我们家三代人的亲信,她还救过我姑姑得命!”

那人的脸色也有点难看,过了一会儿忽然一笑:“其实,澄姑娘不用为要不要回去这件事烦恼。”

“哦?”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见对方一脸兴奋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终于到时候了?”

“万事俱备!”

过了一会,澄碧黛脸色又一沉,低声道:“该不会是西山景晴近来的动作,逼的你们……”

“怎么叫做‘你们’?是我们!澄姑娘总不会到现在有置身事外的念头?”

“好——我们——还是刚刚那个问题。是万事俱备了,还是‘我们’被逼到无路了?”

那人一笑:“自然是万事俱备。”

碧黛哼了一声:“我得到点消息,长州州军这段时间活动频繁。不知道和我们的事业有没有关系?”

那人沉默。

“这个消息是从扶风司约那里来的。长州军的动作之大连她都影响了,难道不觉得很奇怪么?州军行动通常都是剿匪,可近来长州有什么大的匪患么?若是品州军大举在南断山搜山,倒还有那么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