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君心似我心

春绝句 明月晓轩 9411 字 2024-10-09

栖凰殿位于前后宫之间,皇宫中轴线上,北面与皇后的仪凤殿相对。整个皇宫都是迁都之后在此间原本的宫殿基础上改建的,皇帝寝宫修建的庄严沉稳,屋檐两端微垂,恰如凤凰垂翅。殿基的栏杆上遍雕梧桐纹,正应了殿名“凤凰栖梧桐。”

皇帝凤楚笑吟吟的坐在那里等她们,见了铭霞温和地说:“好孩子,你娘亲总算把你放回来了。”又对书霖道:“安国公常常提到你,说你小小年纪已是博闻强记、琴棋书画。”书霖没想到皇帝都听说过她,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偷偷看一眼笑意盈盈的凤楚心想:“皇帝果然和蔼,而且真漂亮。”皇帝又问她家中情况,特别问了云门子樱。书霖回答说:“阿母新年里被巡查使叫走了,至今未见。”凤楚点点头:“子樱学识广博、为官清廉,只可惜被家族连累,朕一直想要起复她。”书霖拜倒致谢。凤楚又说听说你擅长棋艺,改日过来陪朕下一局。如此又说了几句才让她退下,依然将铭霞留在身边。

书霖出了栖凰殿大大松了口气,皇帝虽然随和,第一次见驾的她还是紧张的一身汗。立刻有侍官迎接上来,说琴双去觐见皇后了,也请她一并前去,皇后也想见见她。书霖没想到一到京城就有那么好的待遇,心想这一切还都要归功于自己那个命苦的叔叔,然而一切荣耀云门慕都不曾经历,留给他的只有半生沧桑和死后空名。永宁皇宫的后宫有精致俏丽的花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迁都的时候有不少人建议改建——如此复杂岂不是容易让刺客藏身。凤楚却一概否绝了,她说“朕喜欢此处景致,至于刺客……朕相信禁卫军不至于让人闯到后宫来。”

皇后接见琴双在后宫水榭,书霖跟着侍官转来转去,很快没了方向感。走着走着,听到长廊另一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议论的正是铭霞,书霖心中一动,放慢了脚步。

一人说:“西平侯看来是着急了,把女儿送回来牵泮君王心呢。”

另一人道:“世子昨天进京,皇帝今天就接见,陛下对西平侯还是宠爱的。”

先前那人切了一声:“西平侯什么样的人。当初皇帝留铭霞在太学院读书,她说什么‘将门女儿当在沙场行’。现在又巴巴的将人送回来,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啊?”

书霖皱了皱眉,那侍官瞟了一眼漏窗,重重了一声,就听到脚步凌乱,再也没了说话声。那侍官淡淡道:“小女孩儿们喜欢乱说话,姑娘莫听。”书霖笑笑跟着他继续穿行,又过了一会儿才到水榭,终于见到了皇后。她早听子樱说过,当今皇后出自将门,容貌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是气度开阔、见识不凡。当下一看,后两点一时品不出来,容貌到的确不出彩,尤其旁边坐着个风华绝代的琴双,更是被压下去了。不过神色平和,让人见之可亲,就算是第一次见到她的书霖也觉得格外放松,再没有在栖凰殿战战兢兢的样子。

皇后说琴双常常提起她,说她聪慧过人,又说:“你在扶风做的《承平词》已经传到京城来了,的确将集庆今昔写得很好。”

书霖眨眨眼睛:“小女

写得都是所见。”

“哦……小阿姊治下的集庆,连我都想去看看了。”

除夕之夜,书霖在集庆为承平乐舞收调时照例当场做了一首《承平词》,这首诗做得极好,很快就经在场之人的口流传了出去,却没想到已经从集庆传到永宁,而且连宫中都听闻了。

皇后又笑着说:“尚未服礼就能写出这样的诗篇,云门家必能重兴。对了,皇帝对你可有安排?”

“陛下说让我入太学院读书。”

琴双眼睛一亮,皇后则笑道:“其实照着你安国公内侄女的身份,入东阁也是可以的。”

书霖略带羞涩的笑了下。心里想的却是:“才不要进东阁,哪里能学到多少东西?”

皇后又道:“据说巡查使也已经到了距离京城不到百里的地方,你很快就能与你阿母相见。子樱我当年也是见过的,风华绰约的一个人物,当下不知依旧否?”

琴双立刻道:“去年曾见过,与皇后形容的一模一样。”

书霖听琴双话里话外都是替她们母女帮衬,心中有些感动,暗想之前在丹霞,阿母因他得莲锋真心而有所芥蒂,也颇为疏远,到没想到他一点不放在心上。

皇后又道:“子樱这次起复后你们两家同在京城,往后倒是可多来往。对了,我记得子樱与我那小阿姊乃是金兰之好?”

“换贴金兰,一点不假。”

“难怪书霖与亲近。有安国公、西平侯两家照顾,你在京城并能过得顺心。永宁城当下虽还比不上你故乡益都和北都邵安,比起集庆来当好许多。只是,京城人多口杂,就这一点不怎么好,书霖也要习惯。”

书霖心想这都怎么了,从皎原开始,遇到的京城达官贵人外加皇帝皇后说话都奇奇怪怪,她一个小孩子,要是不能说的就别对她说,要不然就说明白些。她可没本事和这些能统一天下的大人们玩猜谜。她正腹诽着就听到又有声响传来,抬眼望去却是几个女官宫女簇拥着铭霞朝这里过来。

铭霞向皇后等人见礼后朝书霖笑了笑,神色从容,目光里传递着:“别担心,一切安好”的意思。她在皇后这里更是轻松的就像在景晴面前,一会儿撒娇说集庆清苦整日里想念皇宫的佳肴,一会儿又说常常思念太子改日要去东宫觐见。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看看日头西斜这才和琴双、书霖一并告辞。

出来的时候铭霞笑着对琴双说:“昨日分别的匆忙,我和书霖还有好些话想说。今儿让她跟我回去住,好不好?”琴双自不会拒绝,书霖不放心昨日回家后就生病的父亲有些犹豫,琴双笑着说:“偌大个安国公府那么多人,还要你亲手侍奉汤药么?”书霖嘻嘻一笑,从善如流。

待到离开皇宫,书霖策马靠近铭霞,低声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铭霞看看她扑哧一笑:“哎呀呀,这就是我叫你一块儿走的原因呀。你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顿了顿,嫣然道:“书霖,你说我为什么忽然回到京城来?”

书霖眨眨眼睛,心想你跑回来不就因为近期针对西山侯的流言太多,特意过来安君心的么,还能有别的原因?但听铭霞这个问法显然不是这答案,正思考间但听衙役净街之声,喊的是“四郡巡察使,闲人回避”。随着喊声,一街的行人都退到道边,个个抬着头等看热闹。书霖叫了一声:“哎呀,我娘来了”,跳下马也钻到行人堆里仰首。果然,没一会儿出现的正是江漪的队伍,铭霞也钻到人群里看着,心想之前还听皇帝说巡察使大队还要两三天才能回京,这是飞过来的么?

江漪自然不是飞过来的,只不过凤楚按照这群文官们正常行进来算日子,她却是日夜兼程和行军一个速度赶回来的。凤楚听到通秉的时候也很惊讶,心说江漪看着娇滴滴的一个文官做派却还是军旅里出来的。站在凤楚面前的江漪风尘未洗,精神倒是不错。凤楚上下打量了一番,评价道:“跑了趟扶风又瘦了一圈。朕下次一定让你去膏腴之地。”江漪心想得了吧,上回也那么说,结果呢,本来还算是跟着莲锋打鸣凤,转头就“发配”去了鹤舞。和天朗山比起来,扶风已经算不错了。

“四郡巡察下来有何体会?”

“重要事项已在历次上报中写了。这几年陛下专注吏治,各郡郡守、各地官长以尽心尽力的为多,一路过去只查到一些积年旧案没有处理清楚,豪强贪官也有一些,已经通告各郡自行查处。”

凤楚又点了点头。江漪看看她,忽然笑了起来:“陛下不问扶风么?”

凤楚咳嗽了一声。

“臣听说,云门书霖在除夕夜做的承平词已经传到京城来了。”

“嗯,写得很好,母女二人都是才子。”

“扶风一如诗中所述。”

凤楚的笑容里带了欣慰之色。

“朕听到一些传言,说你在扶风的时候和景晴有些不痛快。”

“是因为臣在新年里忽然前往边关,还有……走的时候只在集庆短暂停留么?”

“扶风官员中不少邵安人,家眷亲友都在永宁,消息传

得快。”

江漪扑哧一笑:“臣和谁不痛快都不会和西平侯闹别扭。景晴这个人,陛下是最清楚的,长袖善舞、谈笑春风。至于臣……也不是个那么别扭的人吧?”

“嗯……”

江漪觉得这声“嗯”明显缺乏诚意,心想难道在皇帝心中我还就那么别扭,只能暗中叹了口气,又道:“前一件事是巡察所需。而且,那时候景晴比我更早的赶往承平,我就是想和她告别也做不到。至于后一件事么……做戏而已。”

“哦?你们两个闹着一出是给谁看?”

江漪眨眨眼睛,忽然道:“子樱已经在外面候了许久,陛下要不要先见见?”

凤楚想了想点头命宣,自己感慨万千的叹了口气道:“子樱是个可用的人。”

云门子樱上一次面圣还是在五年前,这一次凤楚对她格外温和,问了她的家事,勉励了她夸了书霖。说了好一会儿后,江漪才找到个空档插道:“子樱,陛下刚刚问我为何在集庆和景晴闹别扭,你如何作答?”

子樱眨了眨眼睛,缓缓道:“臣觉得,巡察使只是在演戏。有人在扶风折腾出那么多事情,不就为了让巡察使来看,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岂不是辜负了那些人的一番苦心?”

凤楚笑道:“你问子樱可是问错了人,她是景晴的金兰姊妹啊。”

子樱低头道:“陛下,臣说这句话与我和景晴的情意无关。其实,在边城第一次听到那些风雪里去‘投军’的人的说法时,我也犹豫过。但等到边关各地走遍,我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与西平侯无关。”顿了顿,看看凤楚和江漪的表情,又道:“扶风军的士兵视景晴若神明,将领对她忠心不二。西平侯如果有不臣之心,还需要偷偷摸摸的招募异国流民么?”

凤楚眨眨眼睛,随后放声大笑。

江漪道:“臣的想法与子樱一样。”

“这件事只要不是太昏庸都能想通,布这样一个局好像不值得。”

“所以,臣认为这件事并不是局。让臣发现有人在募兵纯属意外。”

凤楚微微眯起眼睛。

“的确有人图谋不轨。”

“会是何人?江漪可有把握?”

“扶风、益郡等地旧诸侯国林立,再加上庐裘、羯胡,实在不知道是哪一股势力,又或者是几股势力的综合。”

凤楚笑笑:“江山得来太快,总有些想不通的要出来闹事,意料之中。而且……新收的两江郡、鸣凤郡这些地方还不好说,劭庆旧地,最不稳当的也就是益、丹这两处。”

江漪眨眨眼:“臣倒是总听说,最让人不安定的是孟。”

“得了吧,景晴就算真的想要起事,也不会选择在她这个母国之地。孟国只有一处险关,其他各地都是一马平川,地方又小,出不易攻,入不易守。若非没有争雄之力,当年景晴能那么容易就归顺于我?”

“孟与扶风相连呢?”

“扶风唯一的价值就是兵多,如果从扶风起事,上策就是立下劭郡。不过,劭郡是我清渺凰飞之处,城池高耸、要塞众多,想要速得谈何容易?”

子樱看看这君臣两个,心说这么一问一答的,这件事就算定论了?她那金兰阿姊绝对无辜,所有的坏事都是丹、益等地余孽勾结外敌所为?乱七八糟的想了一会儿,看看凤楚,迟疑道:“陛下既然信任西平侯,是不是写道圣旨安安她的心?毕竟当下谣言四起……”

凤楚摆摆手:“下了圣旨,那江漪她们辛辛苦苦演的戏不就浪费了?”

江漪笑道:“臣一路奔波实在累了,这一路心得不出三日整理妥当呈递陛下。”

待到两人退出,凤楚起身转了两圈,忽然曼声吟诵道:“我心似君心,千里未曾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