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君心似我心

春绝句 明月晓轩 9411 字 2024-10-09

凤楚含笑点头。

凤章觉得这个做法她还是能接受的,立刻应了下来。再想想还是不对,又道:“仅仅让九妹备战就算是解决了扶风之事了?”

“现在我们连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吃不准,所得到的信息皆是零碎篇章,还能怎么处理?难道让朕下命令把大宗司骂一顿,让她从此除了神宫内务一概不许上奏?”]

“臣听说……澄碧黛也有些消息……”

“和大宗司所奏大同小异。”

“江漪已经在日夜兼程的赶回京城,她应该有所发现吧?”

凤楚点点头:“但愿如此。而且,过不了多久,扶风、益郡、丹郡各地官员也应该陆续有信息入京。”说到这里顿了顿,笑道:“阿妹觉得,我最担心的是哪里?”

凤章想了想,回答道:“丹郡。”

凤楚嫣然。

“丹霞各地屡有起事,不过天朗山分割零碎,很难组成大规模的暴乱……”

“震动四方他们做不到,割据一地还是可能的。丹郡厄鹤舞、凌霜要道。若是割据个两三年,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收复凌霜?”

凤章叹了口气,心想天下都打下来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事情。好像听到她的心声,凤楚又道:“安靖分裂两百余年,那些灭在邵庆手上的国家,总有些会有遗民一心复国。”

凤章点点头,类似的话在凤楚决定改元前她听过一次。当时,邵庆的臣子和宗亲们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结束“邵庆”之光辉。凤楚的解释是:“邵庆是灭掉他们母国的仇敌;清渺是一个新的统一的安靖。”

“夷平郡守年前曾上书,说凌霜那里羯胡又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羯胡也不是傻子,他们也很清楚,鹤舞平定之后就是凌霜。”

“对羯胡来说,要保全凌霜,最好就是我国中再起内乱。哎?他们为何不与芦裘联手?”她看了看凤楚的表情,啊了一声:“陛下是觉得,他们两国已经有勾连?但是,芦裘去年不是派使臣来与我国联合么?”

“你不觉得他们这次的示好来的很奇怪?”

“景晴这两年把芦裘打得很厉害,现在他们想要图谋陈泗的地方,希望与我国交好也是正常的。”

“陈泗与扶风接壤更多,我们又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芦裘趁火打劫,自己却袖手旁观?”

凤章愣住了。

“若说是为了自身之安泰。事实上,我们暂时对芦裘还不会产生威胁,也无意威胁。所以我说,这次示好来的奇怪,而且态度太恭敬,相应的,提出的诚意又太少。朕真不知道,他们派出这么一队人在我国停留了几个月,难不成就是来观光的?”

“会不会……来访本身,就是芦裘做此事的目的?”

凤楚想了想,轻轻一拍手:“有道理。”说到这里忽然一笑:“芦裘这个使臣途径扶风的时候,听说在都督府受过接待,我倒很想知道那两人相对时各自是什么个表情……”

凤章苦笑道:“皇姊真是的……这位使臣,当年被小阿姊她们折腾得不轻,心里不知道多恨呢!”

很快,春风吹过关口,染绿扶风山河。

京城的春来得更早,皎原上杏花开成一片;皇宫中,杨树垂枝、桃花侵红,

苏台王朝时,皎原十里杏花,春来宛若仙境。此时皎原尚未有如此鼎盛,村落散布,河流蜿蜒,村前村后杏花成林,这里有一种柔和着中州的浑厚和鸣凤的优美的奇妙风韵,自文成起就被文人墨客反复歌咏。

云门书霖在马上左顾右盼,只觉得眼睛不够用,铭霞看着她痴醉的样子,嘻嘻笑道:“看吧,我说赶着回来值得吧。路上你还总埋怨我。”两人从集庆动身后,铭霞一路上紧赶慢赶,简直是昼夜兼程。书霖有些承受不住,说她不象回去探亲,像是要去送八百里加急。铭霞则笑着说:“永宁城的春天美极了,咱们走快点,正好能赶上杏花盛开。”当下书霖连连点头:“真漂亮

,比北都的连台还美。哎呀,真没想到短短四年,永宁城已经全然没有战乱的痕迹了。”铭霞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永宁城的春天,她对这里的向往来自于离锦屏等人书信上的描述,以及书本上读到的前人对皎原春色的歌咏。

“我们找一处地方吃点东西,现在的时间赶着进城也挺勉强了,我们干脆在皎原住一晚,怎么样?”

书霖连连点头。她知道,进城之后她和铭霞都有的忙了,这是最后的属于她们的闲淡时光。于是她去请示了父亲,得到了首肯,云门家的这位夫婿又说自己累了先去住下,让她们两个尽情游春。此时,皎原上已经有许多游春的人,和集庆杨柳原一样,或举家出行,或三五把臂。富家起帷做歌舞,平民铺布在树下。更多的是少年男女,三五成群悠然而行,不顾春寒尚在已经穿上了轻薄的衣衫,色彩明媚,加上各种饰品的点缀,真不知花娇人娇。结伴出行的少年人看到这么一群衣衫精致的少女都会悄悄观察一阵,然后相互低语,说这两个女儿长得真好,就是年纪还小;又说衣服做工精致,款式颜色却过时了,必定是从外乡来的。书霖和铭霞边走边说,迁都的时候,云门家已经获罪,书霖只在旁人的叙述中知道王朝选定了新的都城,这里宛若凤凰展翅。而自从迁都后,统一大业一日千里,所有人都说这是凤凰奉迎真天子。当下看游春人的华丽服饰,书霖低声道:“京城到底是京城,看看咱们,穿的和蛮夷地带来的似的。”铭霞扑哧一笑:“我们可不就是从蛮荒地方来的。连邵安人都觉得扶风远得不似安靖,更别说永宁人了。”

此时皎原还没有形成后来那样的游览胜景,用餐也就是临散的村落酒家,以及从城里过来搭棚做生意的商贩。后来名满天下的“听雨楼”还没有竖立在皎原之上,后来流传甚广的江漪与莲锋在听雨楼下相逢的故事不过是一个传说。莲锋在此养病的故事倒是真实的,她也的确亲手栽下了一株杏花,当前是皎原万千花红中的一点。

铭霞等人找了几处店铺,大多都带伎乐,不是她们这样尚未服礼的女孩儿能停留的。只能让从人去买了些热食,准备找一处平整地方铺布野餐。两人也实在饿了,等不及布置,挑了方便的食物站在一边吃了起来,正吃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可是铭霞?”

铭霞抬眼望去,见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人骑在马上望着她们,此人二十来岁,身穿绸缎绣花衣衫,显然是富贵中人。她想了想没能从记忆里找出名字,上前两步行了个礼道:“正是铭霞,请问……”那人翻身下马,上来一把抓住她,笑道:“我是暮雪,平塘暮雪,世子不记得了么?”

“啊——是文华院侍读女官!”

“嗯嗯,不过,我当下已调任东宫司礼。”

铭霞擦擦手,又介绍了书霖。这个平塘暮雪是她跟随景晴住在后宫时认识的。当时她是在给皇女皇子们启蒙的文华院任职,铭霞也比照着皇女们的传统,五岁开始入文华院。只不过她缠母亲,景晴也想着武将家门的传统,在她七岁之后常常带到军中一同出征,在文华院读书也就读的时断时续。她记得暮雪的兄长嫁给了澄碧黛,她自己也是在澄妃宫中度过了下位女官的时光。

暮雪对铭霞的态度显得特别热情,她说自己也是来皎原游春的,一定要给两人当向导。铭霞倒也不反对,于是一下午就在她的带领下四处游玩。暮雪做的准备比她们充分的多,各种事务均有仆从先行准备,她介绍得也详尽,倒是让两个少女有了意外之喜。到了晚上,两队人下榻的都是皎原的驿站。铭霞刚梳洗完毕,暮雪就跑来了。三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暮雪几次看向书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意识到铭霞不会让书霖回避,忽然道:“你们在集庆时可遇到过我那位连襟?”

“澄碧黛?经常见到,不过她和明侯相处得更好些。”

“她……在集庆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书霖和铭霞互相看一眼,都露出惊讶神色。书霖心想“澄碧黛这样的人居然在集庆常住就已经是一件够奇怪的事了。暮雪注意到她俩的神色,也觉得自己问的奇怪,讪讪一笑道:“你也知道,澄羽轻在集庆的时候和西平侯之间有不少冲突。碧黛是个至孝之人,我怕她在集庆有冒犯你娘亲的举动。”

铭霞展颜道:“碧黛恭敬有礼,我娘亲常夸她呢。”

暮雪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这就好。她性子不差,就是遇到家事容易犯浑,我一直不放心。还有,我听说我那亲家长辈在集庆占了些良田之类的,西平侯逼着她退出……”

“国法如此。娘亲她只是照规矩办事而已。碧黛来了之后,已经一一归还原主,如红花谷之类的地方也照着要求还与百姓。阿母常说,这定是澄肆师想明白嘱咐碧黛如此操办的。”

前一年冬天,皇帝大概顾念澄贵妃的心情,起复了澄羽轻,给了个春官肆师的职务,品阶不低却没有实权。

说到这个地步,暮雪也想不出更多的话题了,当下告辞。铭霞一脸的莫名其妙,书霖始终没有说话,等她送暮雪后回来才道:“她们是连襟,平塘司礼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可能

累及平塘家的事才如此害怕。而且,会让她这么个东宫司礼惴惴不安的……”

铭霞想了想摇头道:“澄家的人没那么大胆子,也没这个必要。澄贵妃深受宠爱,二公主将来至少是个和亲王,澄家即便到下一代也是注定荣耀,何必冒险呢。”

“是啊——可还能有什么事会祸及姻亲?”

铭霞撇撇嘴,没有更多设想。

“这位东宫司礼是不是平日里就谨小慎微,喜欢自己吓自己?”

“其实,我对她没多大印象,只记得她之上两代都是春官。在文华院她也是教授我们礼仪、礼法的。至于性格,唉,我在文华院总共加起来也就那么些日子,年纪又小,哪记得她们这些女官们的性子。你要问我同伴们的性格,我倒是能说说。”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也没结论,末了书霖笑道:“罢了,都是大人们的事,我们别管了,明天早点起来,我还想去水边走走。”

暮雪回到房中坐了一会儿,又拿出澄碧黛最近的一封信看了一遍。这封信送来七八天,她已经看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觉得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慌感。她对这个连襟的性格还是知道些的——年少气盛。因为兄长澄贵妃的受宠,碧黛总觉得自己比她们这些“一般人”尊贵许多,以往和她的通信,文字里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恣意。这一回却格外谦卑,还回忆了她们同在宫中担任下位女官时的情景,又说自己不在京城,希望她看在连襟份上帮忙照顾一二。暮雪心想——这怎么看都像在嘱咐后事。然而从铭霞的口中说来,碧黛既没有冲撞西山景晴,又没有违背皇帝的意思,好像做的事比她那到哪里都让人摇头的母亲澄羽轻要强得多,到底她在怕什么呢?

她越想越烦恼,心里仍不住埋怨自己娘亲。当初良家议亲的时候她就反对——澄羽轻做事荒唐,碧黛又是个风流主。而她的兄长中人之资、性情柔顺,怎么看都是嫁过去会吃亏的。

然而,她的母亲想到澄贵妃深受宠爱,加上当时澄羽轻刚刚在扶风被任命要职,还是硬把儿子嫁进了澄家。当然,这也是因为她们家实在也攀不上比澄碧黛门第更高的亲事了。婚后的情况也就像暮雪预料的,她那兄长在碧黛那里只是一个摆设,家中亲侍从成群不说碧黛还经常不着家。而且两家结亲不过一年,澄羽轻就因为各种违法乱纪“致仕”在家,而碧黛下位女官期满后完全看不出要在仕途上努力的痕迹,终日游山玩水、倚红偎绿。她母亲在家里也常常叹息自己一念之差选错了媳妇,可惜了大郎的一辈子。唯一让人庆幸的是澄贵妃荣宠不改,而且这位澄妃真正是澄家最聪明的一个,谦恭内敛,虽然受宠了十余年,在宫中很少树敌,就连皇后提到他都笑着说一句:“贵妃贤惠。”如此,他家这门亲事结的总算还有那么点意义,也正因此她还保持着和碧黛的书信往来。

想着想着暮雪忽然一颤,心说怎么就忘了去年皇帝还派了一个巡查使巡视各地,难不成碧黛有什么事情犯在江漪手上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心说这个该死的澄碧黛,好端端的写这么封信让她费尽心思。她觉得明天还是回一次家,派亲信到扶风去看看,到底这个嫂子在那里做了什么!

铭霞一行人在第二天傍晚进了永宁城,这个清渺国都已经没有了战争的残破痕迹,但那让后代为之惊叹沉醉的泱泱气象还远未形成。

西平侯府的管家带着府中头面仆从在城门口迎接少主人的归来,这位管家娘子原本是景晴在军中时的一名随员,因伤不能再上战场后被景晴留在身边打点家务。管家一路上介绍府上情况,说十一爷和夫人在家里等他们,另外有某某亲戚、某某官员得知少主人回来,预先都下了帖子邀请赴宴等等。十一爷就是景晴那硕果仅存的胞弟西山云亭,其他提到的官员也都是一向与景晴交好、对铭霞犹如子侄的。

侯府坐落在京城玉泉巷,这里距离皇宫不到三里地,集中了名门贵胄。当年江漪因为此地凤凰展翅的地形将其作为都城被选提交给凤楚,皇帝决定迁都后,冬官司筑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为新都城划定了城规。永宁城以皇宫为核心,道路向四方辐射,依街巷上映天象,划出二十八巷(里坊)。玉泉巷因坊间一口甘泉命名,可眺望被称为皇宫屏障的双龙峰,是个上风上水的好地方。迁都之时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在忙着圈地找房子,当时景晴在外征战,能得到这么个好地方要归功于离锦屏几个。这几个女官许多年前就被指派为景晴选择侯府,在邵安挑来挑去,自以为很不错的地方送到凤楚那里横挑鼻子竖挑眼,拖了七年都没选出结果。她们实在被折腾怕了,这次早早的找上那个司筑,在众人还没搞清楚永宁城东南西北之前就把风水宝地圈定了。

铭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新家,整个侯府都是离锦屏夫妻打造出来的。锦屏出身良好,但是本人命途多舛,少年失亲,又因故乡连续遭了洪水,祖业全损。她好些年的积蓄全部用在安顿族人上了,当下还没缓过来,到了永宁城都没闲钱好好置业。景晴就以常年在外府中需要人为由让兄弟住在自家,锦屏休沐的时候也有个体面去处。两夫妻早在侯府等她,一见面自

有一番悲喜。一家人刚刚坐下来喘口气,就有人来报——安国公府的人来接云门家的夫女二人。来的还不是一般人,是莲锋后娶的那个夫婿——西珉王子琴双。

琴双见过云门家的那位主夫,问好之后神色凄然道:“阿兄到京城却寄身他人之家,是还不肯原谅我家夫人么?”这边自然说绝无此事,只是听说安国公已在两江郡上任,本以为郎君一同在任上,所以想安定下来后再行登门。琴双一定要接他们父女去安国公府住,两人自然不会反对。于是铭霞也出来和琴双见了个礼,和锦屏夫妻一起将人送到府门口。回来后叹息道:“安国公这位夫婿真是绝世风采。”西山云亭笑道:“现在要在前头加个‘小’字了。云门慕已经正名,他才是安国公明媒正娶的结发夫婿,琴双只能算小夫。”铭霞惊道:“哎呀,那可委屈了。”云亭又道:“他是自己提出来的,所以当下京城里的人都说安国公好福气。两个夫婿都是贤惠至极,都堪为天下男儿典范。”铭霞眨眨眼睛心想这还真是罕见,这位莲姑姑除了打仗的本事好,选夫婿的本事也是一等一啊。

为了迎接这个宝贝侄女,云亭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吃的铭霞心花怒放。晚上叔侄二人又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半天话,大半都是别来事,云亭尤其对他们在扶风的生活感兴趣。一直说到深夜,还是锦屏看不过去,说道:“陛下说了,明天让铭霞进宫。今儿还是早点睡了吧,别累坏了,明天御前失礼就不好了。”

翌日早朝刚结束,铭霞已经到了宫门口,刚下马就听一人喊她名字,转头一看,旁边走出来书霖,不远处还站着那位风华绝代的王子琴双。

“陛下召见你?”

书霖点点头,一脸的紧张,她还是第一次面圣,实在不能和铭霞这种在皇宫里长大的比。

“你别那么害怕,陛下随和好笑语,一点不吓人。”

书霖拍拍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这日早朝后凤楚又和几个重臣谈了些事才回后宫,铭霞几个一直等到近午终于得到传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