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花信 (1)

春绝句 明月晓轩 11666 字 2024-10-09

景晴领的这份差事并不忙,其实就是让她这样负责征战的将领在征战之余不至于太闲。她只需要隔上几天去军营里转一圈,阶段性指导一下训练即可。其中一次前往军营的时候随侍的宫人中有夏梦,一名军中文官一看到他就愣住了,痴痴傻傻的盯着路都走不动。此后景晴一到军营,此人就变着法子来看,若这天夏梦没有随侍,她就失魂落魄。如此这般,傻子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宫侍们就拿这件事打趣。夏梦并不参与,却对奉墨说“不想再去军营”。奉墨以为他脸皮薄还开解了几句,后者道:“我倒是不介意他们玩笑,只是要传到七娘那里,万一以为我去招惹了旁人,那可完蛋了。”景晴则是从军官们那里听到了这个笑话,回头叫来夏梦,将这个逸闻当面说了一遍,末了道:“虽然大伙儿都当玩笑,可我看此人是动了真心。她职位虽不高,但是勤奋踏实,也未曾婚配,你可愿意与她结个姻缘?”夏梦愣了一下立刻答应,爽快地景晴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没良心”。

夏梦如愿以偿的抱着他的家当出宫嫁人,临走时对奉墨说:“七娘近来对你亲近,你尽快求个名份,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奉墨含笑说了句:“承你吉言。”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早晚是澄河侯府的一员,无非是景晴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名份而已。

变化是从邵庆六十五年的三月开始的。

这一年春天花红柳绿,气候合适。国家外无战事,内无动荡。最有趣的一桩事莫过于庆祥国名将莲锋前来投奔,还带来了在皎原结识的一名年轻女子——江漪。凤楚对这两人一见如故,安排在禁军中供职。

国家无大事,皇帝乐得享受春光,与她一同品赏邵安美景的就是西山景晴。这两人意气相投、品味相近,不管是游山玩水、琴棋书画,还是品美猎艳都能玩到一块去。据说有一次皇后和妃子们前去向皇太后请安时,在一起闲聊了一阵,皇太后忽然说最近常听人说孟国投来的那个西山侯与皇帝日夜相伴,可是如此?

一群人都不敢说话。皇太后又道:“我还听说西山侯引着皇帝各种寻欢作乐……”

众人更惊,过了一会儿听到皇后开口了,声音确很轻快,说:“皇帝的确常和西山

侯一起游春玩乐。可在臣看来,该算是皇帝引诱着西山侯各种寻欢作乐。”

皇太后一下子笑了起来,叹了口气道:“我看皇帝这两年玩乐的少了,还在庆幸。如今有了个兴味相投的,看样子要多胡闹几年了。”

三月初十,邵安花神节。百官放假,后宫设宴。人们穿新衣、携新酒、绕花树、设香案,载歌载舞迎花神。宫中也不分贵贱,皆可在御花园中彩衣拜花神。这一天下级妃宾们都费尽心思打扮自己,就盼着花前柳下能得皇帝一顾。

宫廷的花神节上除了皇帝一家子,还有在京城的宗室,凤楚也会邀请几个年长的重臣共度,以示亲厚。西山景晴不年长,也不是重臣,却照样出现在花神节上。也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她在后宫已经住了一年多,就连最该对此发表意见的司礼女官都有了“此人就该在这里”的幻觉。

在此之前,景清有一次和凤楚开玩笑,说我总住在后宫,还经常在沐兰殿、梧桐殿之间往返,难免遇到御侍、御从们,要是对哪一个一见钟情了怎么办?可不是陛下误我?凤楚笑着回答:“自宾以下,若你有钟情的,朕就给你们赐婚。能成为你的夫婿,也是他们的福分。”景晴听了自是嫣然一笑并不当真。

花神节上,凤楚和宗亲、重臣们以及一些妃宾们玩花联诗。一诗四句,前三句主咏一种花,最后一句要点到另一种花上;下一个做诗的取前一首最后那句的花名为主咏,如此循环,十咏为一场。也不轮流,一人歌罢,谁能接上就算谁,叫做抢句。一轮中抢句最多者胜。

凤楚开场后就只当裁判,宗室里正亲王才思最敏捷,往日都是她与少司礼争第一。这一次加入了西山景晴,到了第二轮就只有这两人你来我往,连少司礼也难得抢到一回,剩下就只有看热闹的份了。景晴又抢到一回,歌咏了石榴花,末句点栀子。前一轮已有两首歌咏栀子的诗作,众人一时间想不出新意顿时冷了场,凤楚笑着说若是再没有人接上,这一轮就是景晴赢了。话音刚落,就听一人到:“斗胆接澄河侯的句子。”一人越众而出,从容吟诵了一篇赞美栀子花的诗作,文辞隽雅,立意有新。咏罢,众人都赞一声:“好辞。”

抢句之人二十上下,眉目清朗,身形文秀,乃是一名御侍,家名“锦”,双字“苏玉”。

当日花联句,摘了桂冠的还是正亲王,景晴其次,两人都从凤楚那里得了赏。锦苏玉佳篇可取,也得了玉佩一枚,赏赐不高却羡煞一众宾侍。特别是御侍、御从们都相互看看,心说:“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果然联句后凤楚将他叫到身边,问了几句闲话,自是赞他才思敏锐。苏玉从容道:“家母为太学院司教博士,臣自幼跟随家母读书。”

景晴眼睛一亮,脱口道:“久闻锦司教文武双全,诗文之外还精通术算,更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术。御侍可也习过武?”

他当时还没搞清楚这个坐在凤楚旁边含笑说话的女子的身份,先朝凤楚看了一眼,见她也是笑吟吟的,才道:“我也从家母学过几天骑射。”

这下连凤楚也显出一点惊讶之色,笑顾皇后道:“能骑射,这可不常见。”皇后也笑了起来,答了一句:“能骑射的应该还有人,就是在宫中无用武之地。陛下能不能准许后宫使用内苑校场,也别让身负才艺的就此荒废。”凤楚笑道:“是,是,朕记得,皇后就是精通骑射的。行,下次游猎,朕允许后宫同往。”又看看锦苏玉:“届时,让朕看看锦司教教导出来的本事。”

此言一出,连澄妃都看了锦苏玉一眼,心想:“哎呀,还真入了皇帝眼。”

凤楚的确是对这个谈吐大方的御侍有了兴趣,但她素来喜欢的都是容貌出色到耀眼的男人。苏玉的容貌还远远到不了让人一看惊心的地步。当然,照着她的习惯,一个御侍引起了她的兴趣,宣召临幸是必然的。但还没开口,她就发现西山景晴对他的注目。

那一阵子,凤楚正迷恋着景晴。

这件事,在后宫高级妃宾间不是秘密,在宗室里也是人尽皆知。当时的安靖,女子间有点绣襦的关系是常事,官员之中更流行结生死之契。在那样动荡的时代里,这种关系与其说是□□所系,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一个牵泮,给家人族亲多一个依靠。

但是,皇帝是不需要依靠的。所以凤楚的迷恋一出现就让宗室发愁——到底是听之任之呢,还是该谏言早断?

最愁这件事得是皇太后和正亲王,他们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合适。可又深知凤楚的性格——她认定的事,劝是没用的,有时候越劝越反作用。当太子的时候就是如此,何况现在是万人之上的皇帝。皇太后想不出个结果,这样的事也不好和皇后商量,斟酌再三,就叫来自己的妹妹——现任大司空;以及宗亲中年龄最长的彤亲王——也就是前任正亲王来商量。大司空听完后就说了一句:“这是皇帝的私事,外臣不便干预。若是哪一天妨碍了朝政,我等再说不迟。”倒是彤亲王笑着说了句:“皇帝志向天下,日后还有很多艰苦之处,是我们这些臣子帮不上忙的。若皇帝真觉得有人能与她同心相应,倒也不是坏事

。”皇太后又说只怕将来出现佞幸误国之事。彤亲王笑得云淡风轻:“皇帝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在天下统一之前,就算有臣子持宠而骄,也出不了大事。待到天下统一后,倘有危险,再铲除不迟。”

凤楚身为皇帝,一辈子只有男子围着她转,千方百计讨她欢喜的经验。只这次面对景晴才终于有了“追求”之趣味,于是对她的喜好也就格外上心。两人说笑时的那句“宾以下皆可”,景晴没放在心上,她却当真了。此后几次景晴在场时的饮宴行游,陪侍的宾御中始终有锦苏玉。

花神节之后,锦苏玉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皇帝的临幸,回去后等了几天没有动静,正沮丧着,却又相召陪伴,如此几次后他也迷惑得很。不过也没过多久,就有人告诉他一个“秘密”——西山侯对他有意。苏玉顿时变了脸色,扑倒道:“我做错了什么?玉宾怎得说这样的话来吓我?”玉宾也被他吓了一跳,听了这话笑出声来,低声道:“别怕别怕,皇帝曾许诺澄河侯,宾以下若有中意的,就亲自许婚。澄河侯年轻貌美,前途无量,能当她的夫婿,其实也是天大的富贵。你竟没听说么?我可听说御侍、御从里可有不少人巴望着呢。”

沐兰殿内,奉墨也从下级宾御处的宫侍那里听到了锦苏玉的事。那个四等宫侍的少年捧着脸,声音里都充满了憧憬地说起流传在宾御里的消息。又说他伺候的那个御从也是饱读诗书出口成章的,只可惜花联句的时候他都没资格近前,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奉墨听得头疼,心说这都是什么事啊。他也听人说朝廷和民间都说凤楚是明君,登基后国富民强,处事公正端平。可作为后宫人,却觉得这位青年皇帝总做些让人无所适从的奇妙事。比如这一桩,没来由的传这样的话,弄的一群御侍御从春心荡漾,哪朝哪代会干这种生怕后宫不乱的事啊。说道这些,必然会提到锦苏玉,那少年宫侍低声道:“这边都传说锦御侍很快就要当澄河侯夫婿了,侍选是沐兰殿里最亲的人必然知道真假,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有这件事啊?”

奉墨当然不会搭这样的话,回到沐兰殿,想着还是去告诉景晴一声。皇帝许诺什么的他是不知道真假,却知道秽乱后宫是何等严重的罪名。到房前已有人告诉他景晴与问书正在对弈,他应了一声,到门边却听到里面得对话里出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停住了掀帘的手。

问书的确在谈奉墨的事,他说:“七娘不如早点问宫里要了奉墨,给他一个正经名分吧。”

景晴一抬眼:“你对他的事到上心。”

“我和奉墨谈得拢,难免关心一些。”

“哦……既然这样,要不我把他给燕飞,正好和你做个兄弟。”

问书翻了个白眼:“七娘子说话太轻薄。我家当家的素来严谨,您别消遣她。奉墨也是个端正人,让他听了这话,还不得撞死在你面前明志。”

景晴皱了皱眉。

问书又道:“七娘不中意奉墨?”

景晴手拈棋子沉吟再三,缓缓道:“他是可用之人,可作为相伴,终究无趣了些,我不会纳他。”

听到这里,奉墨已经是全身发凉,用了全部的自制才缓过来一点转身就走。后面的话,他不想再听,也不敢再听。

房内,问书露出不忍之色,低声道:“七娘身边也不怕多个人,给他个名分又怎样呢?”

她摇摇头:“我想要的,是知书达理,能与我心意呼应的男人。我对他的兴趣已没了,纳他做什么。岁月悠长,让他从此孤独,我于心不忍;可要怜惜他,那又是委屈了我。他是有前途的人,我会尽快把这份前途还给他,若有机缘,再给他寻个纯善的女子 ,也不枉这段日子陪我。”

春日旖旎转向夏日浓烈之时,西山景晴依然在邵安享受歌舞笙箫的冶艳日子。凤楚提出要与她结生死之契,却被她笑着拒绝了。她说:“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与陛下定通家之好。”凤楚没有勉强,依旧在朝政之余带着她踏遍邵庆名胜地,享尽人间可享之乐事。随着与锦苏玉相见益多,景晴渐渐的对这个文武双全,心智敏锐的男子生了情意,而凤楚也纵容她对苏玉的注目。

奉墨越来越多地听到锦苏玉会成为澄河侯夫婿的传闻——将已经册封的御侍赏赐臣子,这样的事自文成以来未曾听闻,但所有人都觉得,这还真是凤楚做的出来的行为。就连太学院的锦司教都从女官那里得到了暗示,刚刚听到的时候吓得失了色,来传话的女官慌忙安抚道:“不是锦御侍失德,是陛下有意赐婚。我们官长说了,虽然不合规矩,可后宫妃宾生死去留都是陛下做主。西山侯出身高贵、前途无量,司教能得到这样一个媳妇也是好事。”

锦司教才华横溢,官位却不高,锦家也没什么争气的人,对她来说西山景晴这样的家系已经高不可攀,只要是皇帝的意思,她自不会有意见。

没多久,后宫传来一个趣闻。景晴好书画,在古画上耗过心思,凤楚也长于此道,以往后宫中无人能呼应,当下有了锦苏玉,探讨鉴赏之时又多一人。那日正亲王也在,凤楚拿了前朝名画家梦华的一幅杨柳春燕图来品

鉴。景晴说梦华的作品,还是山水最好,特别是《四季行游图》,观之忘俗。凤楚惊讶的说难道你看到过《行游图》,朕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她回答说:“我在陈泗时,于当地望族处见到过,乃是《秋江澄澈图》。”凤楚兴趣盎然,问了许多细节,景晴一一作答。苏玉忽然道:“臣听阿母说,曾在正亲王殿下的宫中见过一幅冬日山水,像是梦华的《冬日观雪图》。只是阿母之前不曾见过梦华的山水画,不敢断定……”说到这里笑着看景晴,意思是,现在有了熟悉她画风的人,可以鉴别。凤楚和景晴两人也一起盯着凤章。凤章对书画没有执著,当即让人去取,又说:“皇姊别这么看着臣,要是真的,臣妹献给陛下就是。”凤楚摆摆手:“朕不抢你的东西。”凤章看了看景晴,噗哧一笑:“好好,那么臣妹就拿这幅画为小阿姊上寿。”景晴看了看凤章,也不推辞,转头对苏玉道:“你一句话让我得了个至宝,倒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答谢了。”

后宫里都玩笑说,看看,人还没嫁过去,已经往妻家搬东西了。

这个逸闻发生后没多久,奉墨第一次开口向景晴求名分。两人相对在花厅里,壁上正挂着梦华的《冬日观雪图》。景晴听他说完,喝了口茶,缓缓道:“我给你两条路。一个呢,继续留在宫中,楼月霜那里我已经问过,只要你点头,宫侍官的位置依然给你留着。要么,你和问书一样,做我的可用之人,我会为你选一个即踏实又有前途的好女儿,或许将来,你还能得个封夫荫子的荣耀。”

奉墨颤声道:“为何没有第三条路?我,我只求留在七娘身边。”

“和问书那样,不也是留在我身边了?”

他第一次流下眼泪,哽咽道:“不一样的,七娘你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景晴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柔声道:“你下去好好想想,就知道我给你指的这两条路才是最好的。”

这之后的一段日子,对沐兰殿里的人来说,都是一段煎熬。尤其是景晴的那些亲信部署们,他们都对陪伴他们这些人走过最艰苦时日的这个奉墨颇有好感,然后看着他挣扎在无望的情爱中。若是他哭闹,或许大家还觉得好受些,可除了偶然的在景晴面前落泪,其他时候他都完美的遵守着宫侍的规则——主人面前无悲无喜。这期间,问书、燕飞、齐云等人劝过景晴也劝过奉墨,可两个人一样的倔强。奉墨只求名份,景晴坚决不肯要他。

问书和奉墨感情最好,看着奉墨伤情也跟着难受,忍不住向燕飞抱怨,说七娘这事做得太奇怪,不过是一个亲侍何必纠缠能不能喜欢一辈子呢,多他一口饭吃也吃不穷家里。燕飞叹了口气说:“你不明白其中还有症结。过去那一年,七娘嘴上不说,心里是极不快活的。而奉墨,我们都知道,就是选出来看着我们的人。”问书愣了半晌才道:“七娘不肯收他,原来还有这番原委。其实,奉墨做事端正,这一年来他没说过不该说的话,没做过不当做的事。监视种种也不过是履行皇命罢了。”

燕飞又叹了口气:“你别和七娘说这些。她心里明白得很,只是解不开这个心结。不迁怒于奉墨,这一年的郁闷你让她对谁发好呢。”

再去劝奉墨,后者低声道:“我只求一个名份,亲侍也好,亲从也罢,往后或许七娘还会有对我怜惜的时候。若是……象问书你这样,虽然也是能留在她身边,却是再也没了得她回顾的可能。”

如此纠缠一阵子,终于有一天,奉墨的一句话让他永远离开了沐兰殿。

那一日,他对景晴说——锦苏玉一心只想为妃,请七娘谨慎用情。

他是思之再三才来说,她却彻底被惹恼了。话音未落,她起身往外,看都不看他一眼。奉墨一个人在房中跪了许久,愣愣的对着她坐过的地方。翌日,奉墨被调至御舆处。

那日景晴怒极,离开沐兰殿后直接去找了凤楚。倒不提奉墨“非议锦苏玉”这样的事,反而笑意盈盈的又将凤楚派人监视她大半年的事说了一遍,末了一句话:“今天皇帝既然已经信任我,承担监视重任的这个人就别再留在我沐兰殿中了。”凤楚也奇怪她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出,但奉墨不过是一个宫侍,而且景晴只是要调走他并不是要杀了他,凤楚也没心情多管,吩咐身边女官去处理也就罢了。

这一次奉墨没有继续“抗旨”,他收拾了东西当天就离开了沐兰殿,问书去送,忍不住问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景晴发怒。后者想了许久才说了原委,又惨然道:“其实我也知道这话出口必不得好结果。可我身为宫侍,既然知道了对主人不利之事就应该劝阻。”

奉墨离开沐兰殿没几天,景晴就有点后悔了。这时候,她又从其他宫侍那里得知,因为当时安排此事的女官和楼月霜不对付,所以奉墨并没有升上侍官,去的御舆处也没缺。反而那边的侍官看到来了这么个“热门人物”,生怕是来抢自己位置的,对他多处刁难,他的日子过得实在算不上好。景晴撇了撇嘴,心想:“得,这回可把楼月霜得罪了。”转头,她就备了份礼物去找这位女官长。楼月霜知道她在凤楚心中的地位,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宫侍和她翻

脸,但话里话外还是忍不住呛了几句。景晴赔笑道:“是,是——奉墨是你女官长亲自培养出来的,当然一百样好,是我没眼力。其实……奉墨那么好,女官长怎不自己收了他。”楼月霜一个大大的白眼丢过来:“你当人人都象你,在后宫里居然敢向皇帝要人。把宫侍收房,这种事我们想都不敢想。”景晴心想,这就是傻,凭凤楚的豁达心性和对楼月霜的信任,要个宫侍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却一门心思只想提拔他当侍官。真入了阶,才真的是只有找同样要留宫长用的宫女配婚了。

半个月后,奉墨看准景晴在的时候来了沐兰殿;后者也见了他,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话。奉墨出来的时候神色惨然,问书追出去问,奉墨犹豫了很长时间才道:“我求七娘帮我在女官长那里说句话,让我离宫。”

“离宫……离宫做什么?”

“离宫,自然是回家。从此田园耕种,生女育儿。”

问书愣了许久,叹息道:“这又是何必呢。既然都肯离宫,何不应了七娘的想法,留在她身边做个左膀右臂,将来让她替你寻个好亲事。”

奉墨苦笑道:“倘若这样,我早晚是要被自己逼疯的。即便只是继续留在宫中,看着她的身影,听着她的名字,我也是要疯了。所以,我求离宫。”

问书想了想,点了点头,问了句“可有足够银钱傍身?”

“在宫中那么些年,多少积累了些。七娘也说,会赏我一笔安家费。”说到后一句神色黯然,声音已经哽咽。

问书想了想又道:“你再等些日子。等七娘真正成了亲,离宫建府,我们在替你说两句,情形也就不一样了。”

奉墨“啊”了一声:“我倒真差点忘了。问书,你再劝七娘一句。锦御侍心思深沉、心气又高,他是一定会辜负七娘的心意。”

他下了这个决定后生怕自己反悔似的立刻开始行动起来,先上了一道离宫请求。这在邵庆后宫中也是史无前例的,从来宫侍离宫,要么赐婚要么到年龄“退休”,宫侍们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哪有请求回家就能回去的。他这道请求一递,先炸了御舆处的侍官,不但驳回请求,还上报了司舆女官要求对其“降阶为惩。”消息传来,景晴重重叹了口气,换了件衣服又往楼月霜那边去了。在她们两个的运作下,没多久奉墨就得偿所愿,还籍(返还良籍)离宫。景晴也信守承诺,送了他一大笔银子,按照当时的市价,足够在他故乡买两三百亩良田去当个大地主。问书则一直送到城外,回来后一整天都没在景晴面前露面。

不管怎样,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当事的、旁观的也都喘了口气,心说:“谢天谢地,总算不会再折腾了。”

奉墨的离开景晴也有些唏嘘,不过那个时候他的心思依然在锦苏玉那里。凤楚后宫里这个入宫三年尚未得幸的御侍却是十分对她的胃口——出身良好,文武双全,容貌俊而不艳,举止落落大方。他有心计,景晴是看得出来的,却不讨厌,相反,她一直觉得就是得有些心计的男人才有本事担起西山家当家主夫的重任。

四月末的时候,丹霞下辖某州来投,丹国起兵平叛,邵庆发兵援救。六月,战事终结,邵庆大获全胜,并且打开了通往丹霞的门户。这一战的最大功臣就是刚刚来投奔的莲锋。同月,凤楚告知楼月霜——她有意放一批年过三十的宫侍和入宫三年以上,年过二十,家中无姊妹又尚未得幸的御侍、御从出宫“各自归家,好结姻缘”。这是大好事,但深知其间意味的楼月霜却忍不住腹诽一句:“陛下您为了成全澄河侯一段姻缘,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凤楚唤来了锦苏玉。

锦御侍是预感到要找他说什么的,着意装扮了一番,一入梧桐殿也被这里的阵仗吓了一跳。除了凤楚、景晴,还有皇后和四妃。

凤楚笑吟吟地说苏玉你应该听说了,朕要放年轻的御侍们出宫另配,你家中无姊妹兄弟,正在此列。朕提前给你作个主,将你许配澄河侯为夫,如何?

在此之前,凤楚也让皇后和身边的女官去谈过口风,锦苏玉倒是没有说过一个“好”字,可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皇后也说他没答应不过是一贯的谨慎而已,毕竟后宫之人以贞淑为第一,谁也不敢说自己倾慕皇帝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