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微雨燕□□

春绝句 明月晓轩 7321 字 2024-10-09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也就休息了。翌日起来,外面一片茫茫,竟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

西山景晴比他们起来的都早,在院子里冒雪晨练,也不知哪里找来一柄长枪,在漫天大雪中舞的银光闪耀、猎猎生风,引得庄中人都跑来看。待到一套枪法舞罢,这才收势,将枪往柱子上一靠,径自回房,见到奉墨迎过来,微微一笑道:“你庄中兵器倒全得很,这又是何种计较?”

“刚来的那几年此间常有零星匪徒骚扰,镇上的青壮年组了队自卫。我好歹学过些弓马之术,就当了他们的教习,所以家里多备了些武器。”

“难怪镇中人对你尊敬有加,做得不错。不过,你这里的武器做工精良,都是从哪里得来的啊?”

“是经过这里的商队带来的。去年我偶然间从他们那里卖了把匕首,被那精美的工艺惊着了,实在是比我们这里铁匠铺打造出来的东西好太多。就又从他们那里订了一批,没两个月果然给我送来了,就是您看到的这些。”

“昨天晚上请我们喝的酒也是这些人带来的吧?”

“是啊,听说……”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听说是从西珉来的。酒不好带,价也卖不高,他们一般是不带的。可我实在是喜欢,不怕您笑话,我觉得比当年在宫里尝到的还好。好在客商们每回都住镇上那家客栈,我就请掌柜遇到了就替我留下。这个,我也知道违背了律令……”

景晴笑着摆摆手:“不必害怕,这多大点事啊。”她指指问书:“这家伙给燕飞寄了两件衣服,料子都是西珉来的。他们夫妻俩都傻乎乎的相信是京城来的,燕飞还穿到我面前显摆。他们也不想想,永宁城之前被连续战火糟蹋得十室九空,能做出什么好东西。要和我说是从鸣凤来的还可信点。”

奉墨听得有趣,看看问书忍不住发笑,却听景晴又道:“不过,你这些美酒并不是来自西珉,而是……韩庭秋,你该认得这些酒吧?”

庭秋没料到这一问,愣了下道:“自然认得,那是紫云酿。”

“问书也该记得吧?”

“的确是紫云酿。记得,这是珑北的名产,据说是用珑北高山上特有的一种紫花草酿制。那种香气太特殊,只要尝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韩庭秋自己就很喜欢这种酒,他家庄上自行酿制,定期往北庭给他送。听到

问书的解释,他插了句:“酿制紫云酒必备的紫花草,在此间也有,我在集庆杨柳原一带见到过,只是此间人并不知道能拿来酿酒。”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当下这等时候,还有人从珑北向外运东西?”

景晴笑了下:“是啊,我也正想着呢。奉墨,这些东西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品州的?”

“也没多久,大概就是去年夏天。”

“都是那些从西珉贩货回来的商队带来的么?”

“这个,我也没留意。我们这个镇子是南断山品州这一面最大的一个,往来客商都要在此停留。过去他们拿来的大多是绫罗绸缎之类的,我们也用不着。大约就是去年夏天开始,有了制作精良的铁器,还有诸如那个紫云酿之类的新鲜东西,价格都不高,也用得上,买的人越来越多。”

景晴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讶之色,奉墨哪里知道她心中想法,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低声道:“七娘,这天气太差了……”

话音未落,景晴已笑道:“我们这些人怕是要在你这里多叨扰几天了。”

“怎说的一个‘扰’字。七娘能来,那是蓬荜生辉的幸事。”说罢叫来管家,吩咐她盘点家里剩下的蔬菜肉食,不够的趁着路还能走快去镇上补些,又看看天色,苦笑道;“这雪再下一日,莫说山路,就连到镇上都不好走了。”

景晴含笑不语,庭秋和问书对看一眼,心里都想忽然冒出来那么多线索,这会儿赶走赶不走,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

这天,景晴将此行的部分目的和奉墨说了一遍,又说要他出面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些陈泗商品的来源,以及那些商队的背景等信息。他们自己这一行是托名“商队”,自不好再去打听同行之事。奉墨在本地受敬重,显然还是这个镇上,甚至可能是周边几百里内最有钱的一个,他以买货为名出面打探再自然不过。

奉墨只简单问了几个需要留意的细节,便点头道:“给我三五天……嗯,雪停之后,至多五日,一定给您一个答复。”

“好,那么在此之前,我们这一群人就在你这儿安心吃喝了。”

漫天大雪,无事可做。几个人围炉闲谈,奉墨那个小侄女好奇地过来看,她已经没有初始的害羞,说起来话来条理清晰,又生得乖巧可疼。问书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一副要认干女的样子。奉墨一直在忙碌,也不知道是忙自己庄上的事,还是已经在安排景晴吩咐的事。见他没有一直守在自己身边,景晴暗地里松了口气,心想毕竟九年过去了,他其实已经醒了,不过是乍然相逢还有一点残梦缠绕。到了午后,她实在无聊,便站在檐下赏雪。奉墨这处宅子占地极广,除了必要的房屋外,还有一大块空地用于他教习那些民兵时的练武场。庄子的护栏很高,而且是双重栅栏,四角还建了登高的木楼,可以想象这里曾经有过何等激烈的战斗。

忽然间,从门口那里出现了一个飞奔着的身影,正是奉墨那个午前跟着管家到镇上买东西的小侄女,一面跑一面大声喊:“爹爹,先生回来了。”连着喊了七八声,见到奉墨从后面跑出来也大声道:“人呢?在哪里?”小女孩指指身后,此刻所有人都能看到漫天大雪中一人牵马而来,马背上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奉墨家的这位西席的情况,景晴几个早上从那小女孩口中听到过一些。据说也是品州人,原本在镇上开私塾收弟子,可这种地方有几户人家有闲钱送孩子读书,几乎连糊口都困难。正好奉墨想给女儿找个西席,听人说她知识渊博,就上门去请,不但许以重金,而且还愿意让原本跟着她读书的那四个孩子一并来庄上,不耽误她们学业。这份诚意感动了她,就到了庄上,至今已经度过五个年头。她少时就因为战乱与家人离散,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亲人,去年秋天终于得到了信息,便向他们请了假匆匆赶去,原本说大概要到融雪后才回,却没想到在这么一个大雪飞扬的日子回来了。

奉墨带着人上去迎接这位受人尊敬的西席,景晴依然站在檐下赏雪。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位冒雪归来的西席,她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阵子,忽然快步走过来,试探的叫了声:“景晴……西山景晴?”声音里带着惊喜。

景晴也注意到了她,没一会儿也显现出惊喜交加的神情,上前几步道:“蓉行舟,真的是你!”

这个名叫蓉行舟的女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修长挺健,容貌生的十分普通,便是那种放入人群瞬间就无影的普通。两人相对一会儿同时向前跑了两步,抱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景晴回身叫道:“问书,快出来看看我们在这里遇到了谁?”

问书循声而出,见到蓉行舟也是大惊,上来就行跪礼,叫了声:“三娘子。”蓉行舟一笑:“哎呀,已经有七八年不曾听人喊这一声‘三娘子’了。”顿了顿又道:“快起来,你都快是朝廷命夫了,我一介平民,哪里当得起这样大礼。”

问书还是拜了下才起来,笑道:“三娘子对我们七娘,和我家夫人有救命之恩,无论什么时候,问书都该给你磕头。”

奉墨父女站在不远处,愕然而迷

茫的看着这一幕,还是景晴先回过神,朝他笑笑道:“实在是巧了,你这西席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这是邵庆六十六年的事。”——邵庆六十六年时奉墨已经离开后宫。

蓉行舟是景晴在邵庆六十六年认识的,当时邵庆与某个诸侯国兵戎相见,她奉命带军应战。当时,她带了燕飞、问书几人微服前去查探敌情,不慎被敌军发现。奔逃之间,问书负了箭伤,又被两名武艺高强的敌将纠缠住,危急之时恰遇蓉行舟,出手帮了他们一把,真正是有救命之恩。

蓉行舟是浪迹江湖的“年年江海客”,游走在列国之间却不依附任何势力,做事全凭自己的好恶判断,当时救景晴也是因为一直讨厌那个诸侯国,故而对被他们追击的人施以援手。两人相识后一番交谈,意气相投,她受景晴之邀到邵庆住了一阵,其间自在军中效力,建立了不少功勋。但是她是萍踪浪迹的性子,大约过了两年就向景晴辞行,说是要继续行走天下,即增长见识,关键还是要找她失散亲人的信息。景晴与凤楚都全力挽留,无奈她心意已定。景晴还说既要寻找亲人,留在此间,我们也可帮你一起找。蓉行舟含笑摇头,凤楚却朝她笑笑道:“景晴这句话说的不对。蓉三娘是不是留在此间,我们都该全力帮她找亲人。”然而她却不愿多说自己亲人的情况,只说少年离散,记得的已经不多,说寻找也不过是给自己留一个念想,皇帝心怀天下,我不敢用这样的小事来烦扰。

她在邵庆六十九年的春天离开,至今两人已是六年未见。

奉墨早就知道自己请来的这名西席不是寻常人,她除了识文断字,而且精通医术,还有一身好武艺。只是她不谈过往,奉墨自己也是有不愿多提的往事的,也就从不去探究历史。直到今天才知道她和西山景晴乃至皇帝凤楚都有过倾心相交的缘分,有过金戈铁马的征程。蓉行舟此次前去寻亲有时无功而返,却带回来一个九岁的男孩,说是她行走江湖时一个金兰姊妹的留存。这孩子的双亲皆已病故,由母舅抚养,此人曾跟随其姐在凌霜反抗过异族统治,兵败之后逃亡内地,当下定居在益州。这次就是他得到些蓉行舟家人的信息,托人传到品州。蓉行舟在益州看到他已经嫁人,妻家也有豪侠之风,但是家无长物,过得十分辛苦。她想到当年与其姊换贴金兰的情景,又看看他实在过得艰难,就提出将这男孩带走抚养。把这些事简单说了一遍,朝着奉墨苦笑道:“如此这般,我就厚着脸皮带着孩子回来求东主容留。”

奉墨连声道:“莫要这样说。不就是多间房的事情么,哪里谈得上‘容留’二字。他和我儿年岁相当,正好做个伴。”说着唤来女儿,亲自去为两人安排,问书也跟着去帮忙。景晴留下蓉行舟,朝着她望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道:“叫我说你什么好呢?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江湖旧友的下落,可我在哪里,那是明明白白的。此地到集庆不过二十来天的行程,你怎忍心那么多年,连封信都不带给我?”

蓉行舟沉默了半晌,也叹了口气:“是我小人之心度人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景晴用力锤了她一下,这才笑了起来:“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了。往后可不能如此。”

“决计不会。”说着也笑了起来:“这些年我也常常想念你。集庆与此不过二十余天路程,日后当去拜访。”

“你——真的就留在此间做一个西席?”

蓉行舟笑道:“此间不好么?乡居宁静、学生聪慧、东主殷勤,还有你西山景晴为父母官,有什么好挑剔的?”

景晴想了想,缓缓道:“我只觉得可惜,不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我倒是没料到此间东主也是景晴旧识。”

“他曾是宫侍,便是那时认识的。”

“难怪举止大方,行事果断。”

景晴心想看样子这偌大家产还真是奉墨一个人撑起来的,又想到他当年离开成为宫侍官也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与自己的一段纠缠而终结,心理又有些感慨,想着总要找机会再弥补一些。

“往事日后再叙,你堂堂扶风大都督带着这么几个人微服到此,总不会只是来看望一个昔日的宫侍吧?不知道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恐怕不能,军有军规。”

“啊,的确是我问的唐突了。不过,我倒是有一些事情想要向扶风大都督汇报。”

景晴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此次外出,好几次听说陈泗人进入扶风一带并不是从去年开始的,早在两年以前就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