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集庆开办的那个针对陈泗难民子弟的学堂,是官立民办,也就是官府号召并给与初始资金,此后的运营则靠百姓们自己集资。如此这般,学堂的经费从来没宽裕过,任教的先生也基本义务,人员流动大。主力还是靠着两名神官和韩庭幕支撑起来的。过年后,庭幕被调到承平,神宫春日多祭祀,神官们也忙不过来,一下子面临没有教师的困境,就连韩芝都被推上去主教。韩竹听到这个消息,就想到书霖学识广博,就把这事和她一说,又带她去学堂看了看。书霖也是古道热肠的人,征得其父同意后就在学堂给孩子们教启蒙学科,倒也做得像模像样,而且兴致盎然。
云门子樱的夫婿自从奔丧回来,就一直住在景晴那里,说起来是在此等跟着江漪外出的子樱,其实另有想法。因为云门家的官司,书霖失去见习进阶的机会。当下子樱被重新使用,这个进阶的阻碍自然不存在了,但书霖的年龄也过了一般见习的适宜年纪。在当时,普通文官见习当在十一岁就入府,书霖过了年已将十三。只有后宫女官的见习才在十二、三岁开始,而这条路上挤满了王公贵胄,刚刚获得重新叙用的云门家自然排不进去。在子樱这个夫婿看来,云门家昔日交往的官宦都是关键时候用不上的,天底下最靠谱的只有子樱这个金兰姊妹。他就想让书霖得一个特许,在景晴幕下见习,所以这会儿能让他多个留在集庆的理由真正求之不得。
凤吟台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书霖算是被韩竹这个异国少年给迷住了,当作一件趣事讲给澄碧黛听。后者听了也是哈哈一笑道:“书霖倒是颇有其母作风。”
碧黛这个新修葺好的庄园位于集庆东南三十里,依山傍水,乃是一处景致优雅的河谷,有百余亩良田,都租给佃户耕种。碧黛的精致凤吟台是一直佩服的,她能把扶风这种地方的生活都过出不亚于中州腹地的典雅。新修葺的宅子精巧舒适,地下都铺了地龙,房中温暖如夏。翩翩往来的青年都穿着飘逸夏装,他们清闲自在的在其间活动,或抚琴,或相对弈棋,见了主人也只是微微欠身,看得凤吟台好半天才说了句:“真风雅。”
凤吟台出来时向东营请了两天假,她不是见习进阶中,想请假自然没有不许的道理。在碧黛这里吃喝玩乐,只觉得时间太短。第二日,碧黛带着几名清客、侍从陪着她骑马去看七八里外山中的瀑布,当下严寒,瀑布冰冻,宛若水晶帘幕自山壁铺下,壮美奇幻。再往山林深处,雪挂枝头,冰垂崖侧,凤吟台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冬日山林也自有一份绝美。又走了半个时辰,凤吟台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山下到:“这里还有这样大的镇子?”
众人望去,却见果然有不少形似房屋之屋隐于松林之间。碧黛带出来的一个清客率先道:“再下居于此十余年,从未听说此间还有大的村落。扶风当下地多人少,即便曾经有居于这样山间的,这几十年也都移到外头来了。”
“兴许是为了躲避战祸不愿意出来。我和阿母过南断山时就看到许多村落皆在高山林密处。”
“明侯说的是,不过您看,这个地方到外头不过七八里地,路也不难走。在此间怕是避不开战乱的,反而无地可耕,真正不合算。而且……明侯且看,这里周围没有耕作的迹象。”
凤吟台四下看看,皱眉道:“对啊,他们吃什么呢?难道靠打猎为生?”
碧黛笑道:“一个村子全靠打猎,怕是不好过。总是耕猎兼顾,耕作为本,打猎乃是额外财。”
凤吟台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多一个村子出来也没什么相干,还不如继续赏景。澄碧黛却若有所思,命一个从人去想办法打听清楚。吟台问她为何关心此事,回答是:“扶风毕竟是从异国手上收回来的,民风又野,前几年叛乱不断。我寻思着,可千万别是哪一伙漏网的叛贼盘踞在此。我那庄子里这里不到十里地,可经不住匪徒劫掠。”凤吟台吓了一跳:“还有这样的事情,那……我们回去吧?”
碧黛想了想道:“也是,回去比较安心。”
一行人快速下山,等回到庄子,煨着暖炉,听着琴音,凤吟台很快就把山上这点事忘光了。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却看到澄碧黛紧锁双眉在那里走来走去,她好奇地询问何事让她烦恼?碧黛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的人打听回来了……”
“哦?山上是什么人?可是避乱的猎户们?”
“倘若那样就好了……”
吟台皱眉道:“吞吞吐吐做什么,难不成真是匪徒?”
“我的人打听下来,说那里是一个军营。”
吟台一愣:“军
营?军营扎在那个山里做什么?”
“而且,里面多半都是陈泗人。我的人还打听到,那些陈泗人下山采买的时候,曾和村民说,是被征召进来的。他们还就是听到我们这里在大举征召陈泗壮丁,且俸禄优厚,特地跑来投军的!”
江漪在边关的巡视在预定时间结束,不过,她没有返回京城交旨,而是带着大队人马到了秦州的茹县。茹县南接秦州州治,西面与西珉接壤,还有很小一段与陈泗燕州相邻。不过陈泗这一段乃是山地,峰岭险峻,只有很小的道路可供行走,双方都没有在这一带建立军堡,也至少有百来年不曾发生过战争。而西珉和安靖则是友好多冲突少的传统“友邦”,在扶风各地,茹县是少有太平处。茹县东面与集庆下辖楚县以及瑶州的一个角相连,它也是扶风唯一不曾被异国统治过的县。正因为茹县从来都是“不紧张”的边关,本来不在江漪巡视计划内,临时变更,只因为在关口听到的那一句“扶风在招募陈泗壮丁从军。”那些陈泗人在盘问下并无戒心,问什么答什么,说他们最初都是逃到芦裘去的,本以为那边风俗相近日子会好过些。但是芦裘那边虽然允许他们入境,却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不许他们自找活路,而是将他们这些青壮年都聚集起来筑城开山,却吃不饱穿不暖,动则打骂。他们实在过不下去,但又没去处,正痛苦的时候有消息说扶风这里兵士不够,招募陈泗人,只要身强力壮都可投军。他们几个都没有家眷拖累 ,寻思着投军也比在芦裘过着奴隶一般的日子好,就拼命跑了出来。芦裘还不许他们离开,所以他们在新年里寻了个看守松懈的风雪夜,这才成功逃离。
问他们这些消息从何而来,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在陈泗人中传播,许多人都知道了,最初好像是从茹县那里来的。说到这里,眼巴巴地看着问话的官员道:“你们这里收我们么,不收的话,给我们指个路,我们也到茹县去。”
萝云初和军堡里的士兵们哪里知道这件事情的要紧,只是告诉他们从未听说过有招募陈泗人的消息,而且大都督下过令,陈泗人不得在军堡等地停留,最近也要去扈县。那几个人听了这话脸色都是灰白,有人当场就哭了起来。江漪朝着子樱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问他们接下来作何打算,可是要返回芦裘?
立刻有人说我们是舍了命逃出来的,怎么还会回去?
子樱温言道:“虽然此地不能收你们从军,不过清渺可让你们得一处太平地,或做工或务农,决不会将你们当奴隶驱使。你们既然不想回芦裘,不如到扈县、集庆那里定居。”
几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年长些的那个道:“我们已身无分文,这个天气……”相互望着摇摇头,又道:“昨夜要不是将军可怜我们,给了个避风处,赏口热汤喝,我们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子樱笑道:“我们也要一路往扈县、集庆去,带你们一程无妨。”
子樱穿的是便装,尽管看周边军士对她态度恭敬,那些陈泗人也不知道她们真实的身份,其实即便是知道了,也最多心生畏惧依然会不顾一切跟着他们到能求生的地方去。
这个风波后的第二天,江漪等人启程。看到浩浩荡荡的钦差大队,几个陈泗人这才真正害怕了,知道自己遇到了了不起的人。害怕之余又兴奋起来——这些人来头越大,他们在清渺就越可能得到妥善安置。果然等到大队抵达扈县,江漪派了个人领着他们去见沅红期。后者自然好奇这么几个人怎么会得到江漪的亲自关注,将之前的事情问了一遍,她可不是萝云初,一听之下脸色顿变。她虽然心惊,却还没有失态,又追着询问了些事情,再次重申他们并不能投军,但是可以在扶风境内除关城军堡以外的任何地方定居。这几个人也没什么想法,只是一径点头。红期又对他们说要讨生活,集庆作为州城自比扈县好得多,她自己又掏腰包拿了几两银子来给他们做路费。那几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千恩万谢。红期又叫来县内司礼的官员对他们做简单的“清渺生活指导”。
这几个陈泗人因祸得福不说,江漪等人在扈县停都没有停留,立刻往茹县方向去。江漪身为巡查使,随行的最高官员位在四阶下,隶属天官,不是劭庆人但也是出自历史悠久的官宦世家。大队人马直奔茹县的时候江漪等人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她问幕下众人对这件事的看法。这位四阶官员第一个开口道:“属下推想,您对此事的真假存疑,所以故意把那些陈泗人送到红期那里。让沅知县通过他们得知此事,用以试探个方法反应。比如说,倘若此事为真,她必然会第一时间将信息送往集庆。”
江漪笑道:“这件事的真假没有什么好存疑的。”
几人大惊:“巡查使得意思是……扶风真的在招募私兵?”
“我是说,扶风这个地方有人在招募私兵,并没有说这一定是‘扶风在招募私兵’。这才是我通过沅红期想要试探的。”
几人相互看看,过了一会才有人道:“您是说,如果是扶风所为,沅知县一定在局内。反之,她可能一无所知。这样的话,她是否向集庆汇报都说明不了什么。”
子樱忽然道:“向集庆汇报说明不了什么,但要是向集庆以外的什么人汇报,这件事就有方向了。”
江漪点点头:“这会儿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后者,这样就快真相大白了。”
子樱笑了下:“属下觉得,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属下曾说过,沅红期不是个有心计的人。如果她参与了这么大一件事,我们在扈县期间,她做不到全无痕迹。更重要的是,她也绝不会再闹出升云草、瘟疫之类的事来引人注目。”
最初说话的那人道:“这两件事未必相关。瘟疫可能就是一个偶发事件,然后有人借此弄出升云草想让沅红期完蛋。”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可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是相关的。”
一群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但都知道此时掌握的线索太少,争论毫无必要。
这时众人才真正明白江漪马不停蹄前往茹县的原因。秦州有边境的几地,州城太重要,不容易在那里动手脚。如果扈县这里没有问题,那么同为边关就成为了最有可能导入陈泗人并且招募为私兵的通道了。而且,正因为在秦州漫长的边境上,茹县最不重要,才更有动作的余地。茹县又与陈泗燕州接壤,那段险峻山岭大军队无法行进,三五成群的陆续翻越却是可以的。
江漪等人向茹县进发,沅红期派人将从陈泗人口中得到的“惊人消息”送往秦州州府的时候,另外一批人也在匆匆赶路。他们的行程是从承平向品州前进。
品州也是扶风下辖,和瑶州一样没有边境线,东接瑶州,西连秦州,南为集庆,北面是南断群山。虽然不是边关,但由于南断群山的影响,品州重峦叠嶂,可耕地极其稀少,从来都是扶风最贫困的一个州。当下整个国家都人口稀少,瑶州、集庆尚有大片耕地等着人去使用,品州的人就越发稀少,不少昔日的村落集镇已经是数十年无人居住。
西山景晴管理扶风以来致力于增加人口,例如在和芦裘等国谈判时候,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始终是——归还被掠夺的人口。不过即便有人口新增,也是优先填补瑶州、集庆这样更容易生存,也有更多产出的地方。品州永远是被忽略的,这一点从品州官员的品阶上都能看出。一般知州都在五阶正,大州可到四阶下,品州府却只有六阶正。
一踏入南断群山,每日便是永无止境的从河谷到山巅,山路不是太陡,大多地方可以骑马,但是没完没了的上下攀登,足以把行人折磨到抓狂。不过从景晴到随员都是久经军旅的人物,唯独不适应的只有韩庭秋,好在他心性坚韧,体质也不错总算能坚持的下来。
问书也跟着他们,景晴本来让他独自去集庆与燕飞团聚。他却道:“都好几年没见了,再晚上半个月一个月的也没什么。既然赶上了,我还是先尽七娘侍卫之责。”
几天下来韩庭秋感受到,与这些人相处时候的西山景晴比之在集庆时生动许多。她和随员们轻松的说话,毫无顾忌的相互玩笑揶揄,又能几乎在同一时间融出上下分明的气息。问书大约是看出他的心情,对他说:“我们在军中都这样。”顿了顿又道:“我经历过的几个军中都这样。”
问他经历过那些人的“军中”,回答说:“皇帝,还有安国公掌军之时都经历过,自然都是和七娘一起。”说到这里,看看一马当先的景晴,低声道:“七娘骨子里还是属于军旅。”
庭秋问过景晴到品州的原因,她的回答是:“扶风郡内只有品州我很少关注。”
他瞬间明了,然后提出了另外一个疑问:“你把我带来又是为了什么?”
她嫣然道:“自己想。”
庭秋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心说高高在上的都督府的决策,我连个线索的边都摸不到,怎么想。过了许久才试探道:“有我这个陈泗人身份才容易去做的事?”
景晴点了点头。
他明了的同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这趟差事怕是有的罪受。又想到之前景晴说“我会助你在此建功立业”。其实这个“助”怕是谈不上,只能说“会给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至于这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都看他自己的本事,景晴压根不会去考虑。
他当然也不会有抱怨,男儿立业本来就该靠自己付出代价去赢得。另外,他在景晴对铭霞的态度里也明了了她的处世信念——她自己是从无尽绝望中挣扎出来的,也就只相信这种足以面对一切的决心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