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春风渡玉门

春绝句 明月晓轩 8409 字 2024-10-09

“这些事,我可没和人提过。亲近如燕飞、问书都是不知道的;沁玉看在眼里,可她不会乱说。”

“哦……”

听他声音里还带了不信,景晴扑哧一笑,望着他的眼睛道:“两情相悦的事情,我做什么要见人就说,又怎么会拿来当笑话呢?”

韩庭秋与她在北庭相伴三年,在集庆重逢一年,

还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的从她口中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在这之前他虽然下定决心“要重新赢回美人”,可总摆脱不了“一厢情愿”的疑虑,听到这几个字,顿时心神摇荡。再看景晴也是目光迷离,颊带红晕,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眼见又是一场旖旎缠绵,偏在这时听到问书的声音传来,说韩庭幕求见。两人匆忙分开,对看了一眼都禁不住笑了起来,心想“把这事彻底忘了。”等庭幕呈上抄录的册页,三人又闲聊几句,之前的浪漫旖旎情调消失殆尽,没一会儿两兄弟告辞。景晴起身送客,又道:“我还要在此停留两日,庭秋明日晚间过来找我,有事相商。”

庭幕哪知道自己无意中破坏了那两人的良辰美景,脑子里都是刚才和问书的往事追忆。一出门便道:“七年前忽然有人来接元账房父子,我还觉得这事太蹊跷,深恐他们被骗白白担心了好些日子。还是阿媛说得对,他们两个也不值当什么人费心力来设局。不过,真没想到他们早早的到了此间,还过上了富贵日子。问书说,他们两个来到此间竟也没什么不习惯。元家的那小子,据说还是出了名的贤惠又能干。”

“元账房除了贪小好偷懒,在管帐上是一把好手。他那儿子将他的本事学的青出于蓝,拿来当主夫当家又有什么难的?”顿了顿道:“我倒是好奇,沁玉派来的人是怎么说服元账房毫不犹豫地带着儿子放下一切的跟他们走。那时扶风还在庐裘之手,一路穿行,走的不是一般的辛苦吧。”

庭幕哈哈笑道:“来接人的‘家丁’穿的精致,还拿了两锭黄金说是给元帐房‘路上零花’。我当时就因着此事不安,既来接人,路上还需要花费什么?现在是明白了,抱着这两锭黄金,莫说穿越边关,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元帐房都不会眨眨眼睛。”

两人都觉得这是件趣事,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的正热闹,忽然听到喊他们的声音,抬眼望去,见玉舟站在廊下望着他们两的神情里满是探究。庭幕暗叫一声“麻烦了”,看了一眼庭秋,见他正微微皱眉,显然与自己一个念头。果然,玉舟走上来便道:“你们两个去哪里了?今日大都督宿于此,你们……你们怎从她住的地方过来。”两兄弟还没开口,他又道:“上一次大都督在此的时候庭秋也消失了大半夜,有人说见到来找你的是大都督身边的人。你们……”

庭秋上前一步,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如何?”

玉舟看着他们的神色更疑惑,还是点了点头,带着两人进自己的房间。

庭秋正色道:“其实,我们与西山家的许多人,比如刚刚和庭幕一起过来的那位问书是旧识,仅此而已。”

庭幕点头补充道:“当下故友重逢,有时候在一起说两句闲话罢了。”

玉舟神色刚刚平和下来,忽然又跳起来道:“你们是陈泗人,出自官宦富贵之家。我们大都督……难道那时便是在你们家?”

庭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此事可大可小,但盼你莫要张扬。”

玉舟一下子跌在地上,过了许久才缠声道:“天啊,这样的事就是让我张扬我也不敢啊……”

当日两兄弟花了些精力才让玉舟平静下来,他倒也不愧是多年的官员,第二天早上再见已经神色如常,与他们说话之时也宛如过往。傍晚,庭秋如约而至。景晴这日回来得早,已经在房中等他,见到时笑意盈盈。

这次重逢后,除了地位变更所带来的变化,庭秋感受最强烈的就是景晴变得爱笑了,不复他记忆中那个不时显露出一点忧伤的女儿印象。有一次,庭秋曾玩笑说“从来官员讲究的都是‘不怒而威’,更何况你还是带兵的大将,却怎得总是神色和缓,笑容隐含。”她想了想道:“或许过去八九年里常时伴驾,被皇帝的举止影响了。”他这才知道,原来重新统一了安靖的清渺开国皇帝竟然是一个喜好笑语之人。

景晴已经让人准备好晚餐,依然是请了那家擅作中州菜的妇人来做的,虽然没有前一日细鳞鱼那样的美味,但所用食材皆上品,做的自是美味无比。庭秋吃了一阵子,点点菜品笑道:“在集庆的时候常听人说西山大都督在邵庆时过的奢华,看到这两天的吃用才让人相信。”

“切,这是变着法子说我在集庆没让你们吃好么?”

“集庆也不是没有好的食材啊……但是大都督府的每一次宴请,和平民百姓家比起来那当然是珍馔,可和今天比起来……”他故意拖长了音,化作一笑。

景晴忽然叹了口气:“集庆那里的确不缺少珍稀食材,只不过那些东西都是深山、寒潭、荒原里千辛万苦才能得来的。你不知道,前两任扶风大都督若论打仗也都不差,却全然不懂惜民,把当年收复之时百姓夹道欢呼的扶风治理的民怨沸腾、民变频发。皇帝派我来此是寄予厚望的,所以,我哪里不馋那些东西,就怕吃上了瘾,上行下效,依然是扰民。扶风百姓待兴,实在不希望百姓们为了官员们一口的欢喜荒废生计。”说到这里看一眼庭秋,嫣然道:“你不用拿这种神色看我。这些道理虽然从启蒙时就开始学,可要孟国不出事,我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放在心上。

“曾经百姓生活,方解其中艰难?”

“不——应该说,这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和从祖上手中得来的江山,感受是全然不同的。亲手打下来,才真正知道江山得来不易,才懂得惜民。庭秋你……若没经历过这一年多,怕也没想过自己能把银钱用到那般精细吧?”

庭秋没想到这个例子举到了自己身上,只能讪讪一笑,专心吃饭。

待到用完餐喝过暖汤,庭秋端坐正色道:“昨日说有事相商,总不会就让我来抱个口福吧?”

她目光微抬,缓缓道:“庭秋,你可是想要在清渺出人头地?”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沉声道:“是!”

“清渺终究是女子之天下,男儿立业倍加艰苦,更何况你等乃是异国异族。为何不在此间安宁度过几年,待到陈泗安定后返回故里,东山再起。”

“陈泗或有安宁之日,但是返回的故里还是不是陈泗山河却难说。这些天抄录文书,我才知道原来珑北等地曾是安靖之瑶州。”

景晴不语。

“而同样为边关地的燕州则有一半曾属西珉。”

“各国疆域本就是不断更替。”

“当下陈泗分裂,无力守土,这些四邻强国难道会袖手旁观。珑北将来不知落入何人手——庐裘,西珉,或者清渺……”

“庭秋对陈泗皇族贵胄们这样没有信心?”

“我好歹也当过一郡之主,先岳丈又是一品大员,陈泗皇家有多少本事,我还是知道的。退一步说,即便出了一个英杰重整河山,等到重返故土,家园聚毁,而我昔日在官场上的故交好友也尽皆零落,我又有多少东山再起的机会?恬淡田园,这是庭幕的愿望,却不是我的志向。”

景晴静静的看着他,仿佛要看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而韩庭秋正襟而坐,神态从容。过了许久,她正色道:“你是将在清渺出人头地的机会放在了我身上?”

“我自信有此才干,而清渺正当用人之际。而且……”

“而且?”

“当下清渺有‘用男儿’‘不用男儿’两派,你当是前者。只有更多能在官场建立功业的男儿出现,安靖官场才能真正长久对男儿们敞开。”

她忽然笑了起来:“做个连小吏都不算的零差,也能把朝廷里的动向分析的这般明白,庭秋比之当年又进步许多。”

庭秋淡淡一笑。

“我——的确可以让你飞黄腾达,也愿意看你在任何地方建功立业。只是,这里是清渺,纵然我和许多朝臣都想要让安靖男儿有更多的机会一展才华,但是从没想过要将此间变成男儿为尊之国。想要在这女子的世界里建功立业,韩庭秋,你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么?”

“若是没有决心,我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所见到的,不管是官场军旅,有所成就,样貌又还过得去的男子,不管怎么谨慎,总免不了经历流言之苦。此间那个名声远播的不谈,其他的,不管是玉舟、问书,乃至西营的长捷,都未能幸免。”

庭秋平静依旧,心里却想“后面这几个人的流言对象怕都是你吧……”

景晴又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才道:“人言可畏,可这却是你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你知道我自到安靖后作出的最为艰难的决定是什么么?”

她摇摇头。

“出现在你面前。”

景晴扑哧一笑,顿了顿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自阿媛与我相认后,庭幕、韩琳他们都来见过我,只有你躲了许久,最后又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主意呢?”

庭秋将长捷凯旋那日他在街上看热闹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景晴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既然想清楚了,我当尽力助你得偿所愿。”旋即唤入一名随员道:“去告诉玉舟,韩庭秋我带走另有他用,他原本的差事另找人来做,相关公文你处理好给他。”

上元结束,凤吟台一个多月吃喝玩乐的好日子也结束了。这个新年她过得比在京城王府里还快活,虽说吃喝用度不如京城,但也没有个对她紧张兮兮亦步亦趋的母亲守着。加上景晴大半时间不在府中,她和铭霞、书霖几个就是全无管束的疯玩。其间只有铭霞吓唬她说要把功课搁下太久,过了年又要重头开始吃苦,总算拉着她练习了几次。不过一个多月下来也不是全无好处,因为跟着铭霞她们各处猎奇玩乐,她和书霖骑马的本事突飞猛涨,当下出门都骑马而行,再也不闹着要套车备轿了。刚回到军营,也不仅是凤吟台,大半在此见习的孩子休息了一个多月功夫都有点滑坡,被军官们呵叱督促着加倍练习,叫苦连天也是一定的。这个时候凤吟台就羡慕书霖,弓马骑射退步起来无从隐瞒,书霖的诗词歌赋却没那么容易退步,即便懒散一阵子也看不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澄碧黛早早得过来接她,两人新年里没见几次,这回是上元之前就约好的。澄家在扶风不少田地庄园,碧黛来了之后,把一些明显强取豪夺不合规矩的要么上交官府,要么还给原主,要么低价

卖掉。留下一部分她觉得不错的修葺房屋,整理田地,看样子是要认真经营。其中一处年前整修完毕,这日就是邀请凤吟台去看新房子。她原本也邀请了铭霞和书霖,不过铭霞前两天派人和她说旬假那日正好一个伙伴生日,约好了为她庆祝。书霖也没有出现,面对澄碧黛的询问,凤吟台笑笑道:“她最近忙得很,托我和你说声抱歉。”碧黛好奇的问云门家的千金在忙什么,旬假都不得歇?吟台嘿嘿一笑:“她啊,被韩竹拐去当劳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