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笛传自羌胡,文成中叶流入安靖。数百年后,羌胡已经湮灭,羌笛却在安靖扎根,凡边陲地,都能听到羌笛悠然苍凉之声。扶风各关守军和军堡中的文官们是没有新年的,文官尚有任期,戍边的将士年复一年在此西风冷月,故乡辽远。江漪一行到冰河关的时候,远远听到关城上羌笛悠悠,回荡在西关正月凛冽寒风中,如泣如诉,听得人顿起思乡之情。
江漪长叹一声道:“不知何人吹羌笛,一行旅人尽思乡。”
燕飞笑道:“这应该是冰河关主将在城墙上吹奏。她这一手羌笛是扶风一绝。”燕飞在扈县收到消息,冰河关发生了命案,关城中的文官无力处理。本来这样的事应该沅红期先去探勘,若是情况太过严重,再行上报秦州府。但是,从来前敌无小事,军堡说“处理不了”的命案,不会是简单的打架斗殴,多半还是要上报到集庆。燕飞索性就在扈县点了些人跟着钦差大队一起前往冰河关。
在扈县江漪的钦差大队终于抵达,后续前来的官员告诉她,经过集庆的时候没有遇到西山景晴,都督府的人说去了承平。江漪笑着对子樱道:“承平宫司正明流精通药理,她这是去求教了。”这一队人马声势浩大,先行官员已经飞马前去通告,待到行进关前,已不闻羌笛之音,但看城门大开,吊桥下放,当前一人四十上下体态健壮,正是冰河关三千将士的首领。
冰河关主将,七阶正的武官,名唤萝云初,瑶州平民子弟。因为身材高大、体力出色,十五岁就被征召入伍,参加过诸侯之间的混战,最终跟随上司归邵庆,然后到了扶风,这一来就是七年光阴。萝云初身高体健,扶风军中的女子论体力只有北营大将军璃琅与之不相上下。待到向巡查使行过礼,见到燕飞眼睛一亮,上来握住她的手道:“没想到乡师亲自前来,这下好办了!”还没等一行人到官厅入座,萝云初已经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一说着实让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燕飞,心想这哪里是“出了个命案”那么简单,肚子里顿时将此间的文官骂了个遍。
原来几天前冰河关军队例行巡查,在距离关口四十多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堆尸体。这些人身上都有通关的路引,也有士兵认出是在年前出关的陈泗人,有的说过不下去了要回故乡,还有的是要去庐裘投亲。本来士兵们都以为这群人是倒霉遇到暴风雪冻死的,准备就地掩埋一下了事。但是一个随行的军中文官懂一些医理,看出这些人乃是中毒而亡。这一下就不能随便了事了,派了人回去通
报。冰河关是个规模比较大的军堡,除了驻军还有数百百姓,周边几个军堡的民事事务都在这里集中,因此也有仵作。这些人到现场一查,果然是中毒而亡,一共有二十三人。一群人将尸体运回冰河关,见到萝云初就一句话“快报县府。”冰河关将士们死人看多了,但都是战场上见的,这种“恶性谋杀”这些人从记事起就没见过。
子樱意味深长的朝江漪笑笑,后者苦笑道:“我也觉得自己一进扶风就到哪儿哪儿出事,平日里没那么灾星啊。”
燕飞带着人去查看尸体,江漪军旅出身,对此道一窍不通,子樱倒是做过地方官,查案断狱都有经验,被打发着一起跟去。过了半天两人一起回来 ,将萝云初叫上讨论案情。燕飞现在和沅红期一样,听到“陈泗人”三个字就头痛,但是怕什么来什么,死在荒野的这群从路引上看都是陈泗人,二十三人只有三名女子。冰河关对这件事一点想法都没有,子樱也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更多的见解。燕飞冷笑了一下吩咐道:“把所有死者画影,送到扈县让人辨认——当初犯癔病的有没有这些人。等消息回来了,这个事情才查得下去。”
子樱回来和江漪一说,后者朝她笑笑:“怎么评价?”
“决断的有理。只是,若真是犯癔病的人,这件事就真的朝着您设想的方向前进了。只不过,庐裘才派出特使求和,现在人大概还在永宁城,又在扶风做这种手脚,有点不像话啊。”
“庐裘朝中也未必心意如一。皇帝登基不过三年,但是沉稳务实,他想要与我朝交好,从此开边市,通有无。这是他的睿智。但公卿贵胄、朝廷勋略中有的是还想靠劫掠得好处的,皇帝也不见得压得住。而且,庐裘与安靖交兵百余年,只在你那阿姊手上吃了大亏。在庐裘主战派心中,只要压制住西山景晴,让她离开扶风,边关就还是他们的天下。”
子樱想想的确如此,扶风收复后那几年与陈泗、庐裘的边境摩擦也是败多胜少,直道西山景晴担任大都督才变成一面倒的状况。
“我想,经过这几年,要说入侵扶风,庐裘人怕也是不敢了。他们无非是想使点手段让景晴在扶风呆不下去,无力妨碍他们并吞陈泗。”
子樱皱眉道:“我朝频频用兵,此时重点应该是收复凌霜……庐裘担心的有点急了吧。”
江漪笑笑不语,心想子樱到底是离开官场久了,对形势把握不准。只要庐裘、西珉对陈泗内乱插手,清渺也必然会在党中分一杯羹。倘若国力不足,宁可延迟收复凌霜。毕竟,凌霜的收复是板上钉钉的事,无非时间。而清渺无论什么时候收复凌霜都是名正言顺的一件事。相反,陈泗这件事倒是稍纵即逝的机遇。两相比较,何者为重,是显而易见的。
发生在冰河关外的这桩大命案并没有改变江漪一行人的行程,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在箩云初的陪伴下检查了冰河关以及附属的几处烽火台的情况。又对着沙盘地图看了冰河关的整体防卫。
西山景晴镇守扶风后对边关的防卫方式作了重大改变,在此之前,西、北两关都是以散落的烽火台为主的监视防卫体系。也就是小队士兵镇守在散布于庞大边境线上的烽火台中,一旦观察到周边有敌人的动静就点燃烽火向后方示警。从文成中叶起,冰河等几个关留守士兵都不多,遇到敌人入侵,示警后即后撤到扈县、秦州等地拒守,等待大军抵达再行出战收复失土。景晴则将防卫的前线推进到了关口,她将原有的几个关建设成了真正的“关城”,每一处都驻扎千人以上,并允许百姓到关城内居住。同时,新建了大小七八座军堡,同样军民合用。这些军堡与关城连成一体,一处受到攻击,各地都可派出援军。在此生活的百姓依托军堡、关城,在周边开垦农田或者放牧牛羊。健壮的男女农闲时接受军事训练,或参与筑城,半民半兵,即补充了军粮,又能作为紧急时的兵员补充。这套系统极其庞大,照着她最初的构想,要新建二十余处军堡和两个大的关城,倘若全部完工,仅能容纳的百姓就达三五万人。扶风这些年的税收,以及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几乎都用于这些军事设施的修建。
冰河关的几座附属军堡是最先修的,每座相距二十余里,都选靠近河流湖泊又有险可守之地。江漪等花了两天时间将几处都仔细看了,修建的工艺无可挑剔,选址也恰到好处。箩云初说冰河关是模子,所以每一处地方都是大都督亲自踏勘,当下万事具备,就是百姓太少,当下只有冰河关中还住了些人,外头开垦了点田地。又说若非这里是要塞,不敢让异国人居住,要不然那些陈泗人,别人不想要,她是求之不得,来多少留多少,这儿最缺的就是人。
江漪又问今年冬天征调了哪些地方的徭役,又主修那些军堡,箩云初摇摇头道:“今年的人都拉去铺路疏渠修粮仓了。秋日里大都督下令,所有军堡的修筑都暂停一阵。我们想想也是,庐裘被我们打怕了,陈泗自己都乱成一团,边关能太平很长一阵子,这银子花到别的地方也好。”
江漪朝着子樱看了一眼,心想:“看到没有,你那阿姊已经在动心思了。若是拿下陈泗数郡,冰河关等地就不再是边
关,自然没必要继续当年的计划了。”
冰河关是她这次巡查的最后一站,虽然还有多处边城,但是窥一斑而知全貌。西山景晴作为扶风大都督从各方面来说都不仅仅是合格,而是出类拔萃。而她年少时,特别是在邵庆时代的飞扬骄傲也收敛成平和沉稳,在江漪看来,比之七八年前更不可能有“图谋不轨”的行为。刚到集庆的时候,她还有“劝说景晴避嫌,离开扶风到中原繁华之地逍遥几年”的念头,当下却觉得为了清渺大业,扶风就该继续由她西山景晴来镇守。
子樱当然看得出这一番巡视一切安好,又看江漪对扶风防务的赞赏溢于言表,心中高兴万分,倒像是她自己受了褒奖一般。数日下来,她与江漪的部下们也混熟了,说说笑笑颇为自在。众人也知道她是刚刚被旌表的云门慕的同父妹妹。当下莲锋风头正健,功臣之中首封公爵,已然超越了之前光芒四射的西山景晴,她将家名改为“慕”,对云门的哀伤痛惜之情可见一斑,可想而知,必当惠及这位夫妹。仅想到这一点,也就对她客气三分。更何况子樱举止谦和,学识广博,加上容貌出众,也不难让人喜爱。
这日大队人马依然宿在一处军堡,条件简陋,除了几个高阶官员有房子可住,其他人都只能在堡下搭帐篷。入夜后天气寒冷,还飘起了雪,在外头帐篷里的官员们耐不住寒,纷纷到里头来烤火。萝云初索性让兵士们收拾出一处宽敞地方,点了火炉,让文官们都搬过来挤挤。又吩咐人煮了羊肉汤,拿来供众人暖胃驱寒。这些人在一起说笑热闹,没一会子樱几个自有住处的也过来喝汤凑热闹。
有文官喝了一大口汤又烤烤火,叹息道:“本来以为这些年行军打仗,什么苦都吃过了,到了扶风才知道当年那些真算不上什么,不过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罢了。”抬头看看子樱:“没想到云门家的千金比我们还吃得起苦。”
子樱笑道:“我不过是几年前在扶风住过一阵,那会儿天天打仗,有那段日子作铺垫,这会儿在扶风遇到什么都觉得还好。”
一边有人推了先前说话的人一把:“你忘了,子樱在景晴大都督幕下多年,和我们一样南征北战过来的。”
那人呵呵一笑自觉说错了话,正想着找点别的话题,忽然听到外面有喧闹之声,忙站起来道:“怎么那么吵,我出去看看。”
子樱笑道:“多半是和我一样闻着肉汤香来凑热闹的。”
众人刚说笑了几句,出去看的那个人回来了,皱着眉道:“堡下忽然来了一群人,哭闹着要进来。”
“这种天气,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来?这处军堡也不在大道上啊!”
正说着,萝云初挑帘而入四下看了看,子樱道:“巡查使并不在此。”萝云初“哦”了一声又要走,子樱起身叫道:“出了什么事?”
萝云初皱眉道:“真是见了鬼,一群陈泗人,也不知道怎么跑到这么个地方来了,一个个衣不蔽体的,在那里哭喊着要进堡避寒。”
“我等奉皇命巡查地方军政,并不会干涉日常运作。这里是都尉的地方,你自行决断即可,无需请示巡查使。”
其他几人也连声称是,说都尉决断便是,去问了巡查使也必定是这样说的。
萝云初叹息道:“照理说,夜间军堡决不放人进来。不过,我看这些人没几个能熬过这个寒夜。”想了想又道:“罢了,我让人给他们在外头扎两个帐篷,再送几个火炉出去。”子樱几个都不说话,萝云初说罢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到她下命令的声音。
子樱也皱起了眉,低声道:“陈泗的混乱已经那么久,不该再有百姓寒夜奔逃。而且,他们到这里来干嘛?”
“对啊,这里离开庐裘不远,陈泗人过来,应该直投冰河关啊。”
大伙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阵也想不出个缘故,过一会也就各自休息。
翌日子樱出来时见军堡已经开了,那些城下避寒的百姓正在经过检查一个个进来。果然就是萝云初说的,衣衫褴褛,不成人形。没多久江漪也过来,子樱将前夜之事说了一遍,她笑道:“早听说萝云初铁骨柔心,倒是一点不差。”
一个下级军官在那里询问难民,正问道他们来此做什么,准备往哪里去。但听一个青年回答道:“我们听说扶风军中招募我们陈泗人,我们都是来投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