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委是这家的某位少爷抽风,光天化日调戏一个年少貌美的女子。其实清渺律令里没有“调戏良家女子”这一条的,口头上占占便宜最多被人丢石头骂“下作的男人”。问题在于,这位大少爷不是光动口,还带动伤了手。这下被人扭送到官府告了个“意欲不轨”,不过再怎样终究是“意欲”,最后也就是被打了一顿丢出来。
事情不大,到底还是给姚家提了个醒——这里已经不是他们能为所欲为的燕州。于是为了避避风头,又听说扈县上元灯会比州治热闹,于是早在年前就拖家带口跑到这里来了。
听完这段抱怨江漪和子樱也忍不住相对而笑,子樱问道:“难道在你这里又有花样了?刚挨过一顿打,总该规矩点了吧?”红期苦笑着说的确没有在州治那么混账,不过前几天这家的几个女眷争风吃醋,在客栈里大打出手。男人开始还是劝,可能因为姬妾们闹腾得太过,最后也动起手来,而且从房里追打到外头。这一下,又被人报了官。差役们到现场,不由分说全部押到衙门,司刑一问也是哭笑不得。那旅店的人只听那些女子皆称男子为“夫君”,又见男人动手打女人,这才报官,实际闹腾得都是妾婢。因此这并不是一桩男人打女人的罪案,而是主人责打女奴。尽管男主人对着女仆手打脚踢,在安靖人看来也够荒唐,毕竟没有罪,只能翻翻白眼把人放了。
说到这里,红期叹了口气道:“两位说说看,这种事可不可气,这还真是嫌我这里还不够忙。”
“的确可笑可气,不过不犯律法,说来,倒是觉得此间百姓有些过于紧张。难道因为是边关县的原委?”
“自从那次‘瘟疫’之后,本县百姓对那些陈泗来的人就害怕得很。哎,看看今天晚上,那家人还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异国人似的,穿的稀奇古怪的招摇过市。”
“那件事情之后,秦州多地都有当地百姓驱逐陈泗人的事情,扈县怎样?”
“不瞒上官,怎么会没有呢。年前一度闹得都快出人命了,还好住在城里的本来就不多,我们把得过病的那些劝出城去,又费了许多力气安抚百姓,这才稳定下来。现在扈县城中听到‘陈泗’两个字都皱眉,所以啊……”说到这里又重重叹了口气。
“红期对这些流民已经颇为用心。”
“上官面前,我也不说官面话。我沅红期入仕多年未得寸进,在这扈县数年,兢兢业业,眼看曙光在前,实在不想有任何事毁了这分辛苦。”
江漪扑哧一笑:“红期果然是个爽快人。”
沅红期嫣然道:“其实,大半陈泗人都还本分,遭遇瘟疫也不是他们的过错。只希望姚氏那样的少来几个,不过,要是来得都能像上次来这里的韩琳兄妹那样,别说安生之所,谁排挤他们,本官亲自去为他们讨公道。”
江漪莞尔一笑,子樱却愣了一下,心想:“哎呦,阿姊的旧爱还被人惦记上了。”
江漪又问了些扈县治理上的问题,然后又将话题转回了瘟疫一事,没说几句就被沅红期苦笑着打断。
“上官是不是在路上听到一些传言——说我们官府发给他们使用的薰药里混了升云草,正是此草会让人癫狂?”
“还有这种说法?”
红期冷笑了一下:“这桩事的源头我也猜得出来——集庆过来的那个女孩儿,叫做韩琳的,在县外一处废弃的宅院找到一些草药后遇袭。这件事,上官在集庆总是知道得吧?”
“嗯。”
“当时我也派人四处询问,都说那些草药并无奇特之处。然而,等他们回了集庆后,才有一个隐居山间的老大夫说其中混有升云草。还没等到我把此事上报大都督,也不知怎的,一转眼坊间都在议论。我们身为本地官员,和那些陈泗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做什么要放点贵的要命的草药进去让他们满大街的咬人来毁自己的前程?还挑数年任满等待考核,这样的重要日子!”
子樱忽然道:“该不会是你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
红期笑笑:“我也想过,不过,我沅红期应该还没这个福分让人
来摆那么大的排场就为了找我点不痛快。”
江漪这才温言道:“官员考评是大事,想来不会因为一些风言风语而定论。”
红期笑道:“承您吉言。但盼巡查使和我们大都督明察秋毫。”
这番话说完,已是深夜,两人就在沅红期这里歇下。红期选了歌伎给她们陪床,两人都没要,反而子樱从红期那里拿了卷书做睡前消遣。沅红期忍不住取笑一句:“吟咏《上邪》之人,果然情深如海,那么子樱又是为了什么呢?”子樱回道:“安如你家大都督,千帆过尽、凝目江流。”
子樱和江漪的房间临着,她刚躺下就听到有人敲墙壁,忙起身过去,果然江漪连衣服都没换,笑吟吟的对她招招手:“进来再说几句话。”
子樱穿得少,拉了被子搭在身上,笑道:“想说的是不是升云草的事?”
“我是告诉你,试药一事不用再提了。”
“哎?”
“不管什么结果,这件事与神宫、官府都没有关系。如果我没料错,升云草根本也产生不了这种效果。”说到这里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如此一来,事情就更麻烦了。”
子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江漪看着她缓缓道:“做这么一件事总要有点原委,不出在内部,那就是……”
“边关……庐裘?”
“我暂时只能想到这点。”
“庐裘这三年来没有在扶风得到过一点好处,当下陈泗四分五裂,他们应该将精力放到吞并陈泗上,难道还想图谋扶风?不应该啊,庐裘不是派了使臣来议和?”
“对啊,陈泗四分五裂,这么一个机会,庐裘盯着;西珉就没什么想法?同样的,我们清渺难道就这么看着?别人不说,你的金兰之交恐怕就不会安于光看着别国得好处。如果清渺出手,庐裘还能从陈泗得到多少好处?”
子樱想了一会儿道:“庐裘做不成这样一件事。”
“是啊,所以更麻烦。”
“此间必有内应,这个内应的图谋不会比庐裘小。”
江漪苦笑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道:“上元灯会结束,我们就去几个关口,那边依然无事,我就可以上复皇帝——扶风大都督端正勤勉,堪为表率。”
子樱嫣然道:“定然无事。不过,刚刚的猜测,是否该写封信和景晴说一下。”
“自然。不过,我想燕飞她们既然来了,这些消息很快就会传回集庆,景晴一听便知。而且,她在扶风经营多年,定能想得比你我更深。”
狂风卷蓬草,羌笛怨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