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沙如雪,月似霜

春绝句 明月晓轩 7614 字 2024-10-09

明流含笑。

过了一会儿,景晴淡淡道:“我倒也罢了,身为国之神宫司正的你又为何帮着我一起来削弱神官权力呢?”

“阿晴,你对经书的理解都是我教的。”

景晴扑哧一笑,两人相对嫣然。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云山梦华么?”

“因为她太好玩弄权势?”

“神官,出家侍神明之人。她自己天天念着云山家名倒也罢了,连女儿都继承家名,这还算什么出家之人?这么荒唐的家系传承,也亏得春官会给她认定。”

“神官家系并不止云山一脉。粗粗一算,至少有五家都是母女相承的世代神官,而且担任家主,族人因此蒙荫。”

“所以,我支持你们的议论——家系审定与神宫无关。神官都是出家人,哪里谈得上‘家系’一说。而俗世的家族传承,又与神宫何干?”

景晴笑道:“明流比我还激烈。”

明流笑了下,过了一会儿道:“正有件事请教。州中各地神宫都来询问,说当地有异国流民求让女儿行服礼,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接不接受,都是你神宫自己的事情,问我做什么?”

“我暂时没有答应,毕竟陈泗人信仰的神明与我安靖不同。但是年前有人哭到承平宫来,说你集庆那里接

纳异国女儿的服礼,可是真的?”

“确实在夏日里就有操办。”

明流叹了口气:“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明信宫的人比我这里还大胆。”

“陈泗人也相信万物有灵,陈泗男儿也一舞长平。只要神宫肯接纳他们,来此敬奉几次,不就和你我一样,是水缨女神的信徒了么?”

明流想了一阵子,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倒是我着了相。罢了,年后承平宫也向一切有心向善者开放。”

“还是那句话,这纯粹是你神宫内务,我不评价。”

用过餐,两人又默默相对了一会儿,景晴开口道:“有件事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因为是私事,你愿不愿意答都可以……云山幕岚与你之间,可是有绣襦之情?”

明流只愣了一下就回答:“我们定过生死之契。”

“果然……”

“你……从何而知?”

“刚刚我在大殿端坐之时,在一边的那个侍童……她是幕岚的女儿吧?”

“我倒忘了你在京城见过她。”

“那件事之后,云山家视你为仇敌,这种情况下,只有曾经的生死之契才会让梦华依然选择将孙女交给你照顾。我曾听说,云山家其实出自巫殿,所以,天文星象并不是他们的擅长。幕岚在邵郡几次预测天文皆准,其实是你告诉她的吧?”

“其实……她在承平宫主持祈雨的那一次,我也把可能降雨的大致时间告诉过她。当时我身在孟郡,只能根据她送来的天文物候情况推断。剩下的,就靠神官的虔诚祈祷,以盼感动上苍,早降甘霖。无论多么伟大的神官,都不可能将天气推算的一丝不差,诚意动天之事在历史上也是屡屡发生的。”

“难怪她敢提出杀生以祀!”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起这样的念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蛊惑了她。若是她和我商量一下,也就……”明流闭上眼睛,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毅然答应我的请求离开玉章宫,以性命为赌注来此祈雨,有一半其实是为了挽救幕岚吧?”

明流无言。

“杀生祭祀,如果失败了,施术者只有自杀以谢。即便成功了,如此残忍之事,几百年都没有大神官做过,也是千夫所指。我也一直奇怪,按照她当时的地位,完全没有必要做如此冒险之事,到底为了什么,让她坚持杀生以祀。”

“这也是我这些年来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她……至死不肯说。”

过了一会儿,西山明流终于恢复了平静,望着景晴缓缓道:“云山家是巫女的说法,你又是从何出听来?”

“子樱和我提起的。”

“其实,幕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神官,不管是对经文的理解,还是各种仪典,问卜医药,都为一等,且有通灵之能。”

“我从来没有质疑她作为神官的才干。”

“云山家为巫女之事,希望你……”

“你知道我从来不关注‘出身’如何,云山家这件事,不会在我这里泄露。”说到这里,景晴望着明流缓缓道:“看,半天的静思是有用的,不是么?”

转眼又是元宵。

紫媛亲自下厨,给全家人做了丰富的节日晚餐,尽管和珑北时的富贵生活不能比。但是想想一年前的此时,生活没有着落、初到异国内心惶惶,再看看今日安稳,也就有了幸福感。上半年,他们还经常打探故乡的情景,难民们遇到交换的也是陈泗的动态。大概从秋天开始,他们和那些和他们一样安定下来的人都很有默契的不再谈故国,不问战事,不回忆以往。他们的话题变成了“如何更好的在这个风俗迥异的国家生存下去”,比如该不该把自家八岁的女孩儿送到书院里去;自家的大女儿快要满十六岁了,说要去行服礼从此留在这里生活该怎么办;又比如二小子和某家的姑娘情投意合,要是现在成亲不知道还能不能按照陈泗的习俗男娶女嫁等等。

和他们一样生活在这个巷子里,有固定住处的人家,大半都已经有妇人外出做事,或到富家帮工、或在商家务工;实在不愿意抛头露面的,则接点浆洗、刺绣之类传统女人家做的事。自然有依然不能适应环境的,男人把女人死死束在家里,依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又没有糊口的本事,一点点地坐吃山空困顿下去。这样的人家已经不能得到难民们的同情,每每提到轻蔑的哼一声:“都到这儿了,还摆什么大户人家的架子。看看人家,听说是三品高官的人家,当下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一个一个铜板赚辛苦钱。”说到不让女人出门,更是撇撇嘴冷笑:“饭都吃不上了还把女人藏家里,藏到大伙儿都饿肚子了,还不是一样跑。再说了,这里外头都是女人,守家的才是男儿,藏家里那不是更不安全。”

年前,紫媛盘点了家里的支出,入不敷出是肯定的,甚至在兄妹三人出去干活后依然不足以支持全家的开销。其中“罪魁祸首”当算韩庭秋,他在扈县买的一幅画就相当于三兄妹全年的收入。结果,家里能人人穿新衣过年还是靠着动用景晴最初接济的几十两银子。虽然如

此,紫媛倒是不紧张,一来她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家里那几个顶梁柱的赚钱能力也会提升;二来,他们身边还是有些压箱底的东西。当初惶惶不安,是从来没过过穷人家的日子,加上只进不出,当下苦也能吃了,也就泰然了。当初逃难,大东西带不了,庭秋也不让带,随身能放得都是珠玉。当时快冬天了,一家女眷把准备带着的棉袄都拆了,缝了值钱的珠子进去,亏得这份用心,大半都顺利带到了集庆。这些细软大半由紫媛保管,她担心此处巷子往来繁杂东西不安全,索性打了个包寄放到了景晴的大都督府里,身边只留些现银备用。紫媛觉得当下这一家子,最自在的绝对是她的丈夫韩庭幕。往日里他不喜欢做的官场应酬、贵胄交往、清谈夜宴之类的一概都没了。每天除了为养家糊口的抄抄写写,剩余的时间都耗在了给陈泗人办的那个“书院”里,还带着儿子韩芝一起,父子俩当老师当得不亦乐乎。

这个书院开办的初衷只是想要让难民中的孩子们能有个识字的地方,在官府则也是从少时起就给他们灌输安靖的礼法习俗,以便他们长大后愿意留在此地。教授的课程从基础的启蒙开始,用的教材一部分是陈泗的,当然更多的是安靖自己的传统启蒙读本——教导女子齐家治国;教导男儿恭顺贞节。韩庭幕饱读诗书,讲授的深入浅出,很快就连集庆本地人都慕名让孩子来听讲,更有说他比官学里的先生更博闻强记,到因此成了集庆的名人。而韩庭幕也享受着这种单纯的受人尊重的喜悦;异国风情和文献也让这个从来专好治学之人欣喜。紫媛常想如果能让他游历安靖,再去太学院看看书,恐怕有机会返回故乡他都不去了。

韩芝在学堂的时间更长,庭幕有事的时候他就代替其父为启蒙的孩子教书,当下周边几条巷子里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小芝先生。”少年英俊,自有人喜欢,已有三家人家来说亲,还都是家境殷实的,更有一门乃是官学中人。紫媛自然都托辞婉拒,对方也能体谅他们的处境,倒没有因此惹出不快的。

这日韩琳一大早就和妹妹一同出门,过午才回,大包小包的两人都捧不下。紫媛看傻了眼,心说这两个小姑大概从小寄人篱下的缘故,逃难后格外能吃苦,到集庆后克勤克俭,今儿怎么转了性去买那么堆东西。韩玖进了屋就往地上一座呼了口气道:“累死了,阿姊今儿是将我带去做女婢呢。”紫媛问韩琳买了些什么,韩琳一一说了,乃是布匹、干果之类,当是年节必备的物品。韩琳左右看看没什么人,低声道:“阿嫂,前两日我陪阿竹去军营谢师,与他同在营中的孩子都有送来年节礼物。他一个外族男儿,在营里本是异类,再没点东西打点,将来吃住上怕他吃亏。”紫媛愣了下,心说这倒是一直疏忽了,又道:“这事你和我说便是,再怎么都该大伯和我们来张罗,哪能让你耗费,另外,你……你身边哪来那么多现银?”

韩琳笑笑:“我当了根簪子。”

紫媛跺脚道:“这怎么成?花了多少,我去拿银子,快去赎回来。你两个阿兄都说过,你们两姊妹身边的东西一分都不许动。”

韩琳还没说话,韩玖已经扑哧一笑道:“阿嫂,在这里,当该我们姊妹养家。”不等紫媛说话又道:“阿嫂与二哥不提,照着我们读过的法礼,阿兄无妻,在家居住,身为姊妹自当抚养。所以,我们为阿竹尽心乃是天经地义之道。”

紫媛心中感动,却还是白了她一眼,嗔道:“再说这话,想气死你两位兄长么?”韩玖吐了下舌头:“自不会当着兄长的面说,所以,给阿竹买东西这事阿嫂也莫说。”

韩琳这才道:“我在扈县蒙大将军救命之恩,一直没有好好感谢,所以,这也是我自己的答谢之心,阿嫂就别多想了。”

紫媛跟着姊妹两个重新打包了礼物,一阵忙过后将韩琳叫道自己房中,含笑道:“阿琳……可是对那位西营大将军有了情思?”

韩琳愣住了,过了许久低声道:“不敢想。”

“切,亏得你一口一个‘要做安靖人’!这有什么‘不敢想’的,你是名门望族正正经经的出身,配什么人都辱没不了他。”

“可当下,我们只是一介平民,还是异国难民……”

“又错了!我和你两位兄长,还有韩玖和孩子们都是异国难民。而你已经是在此行了服礼的人,就连神宫都说了——行服礼,即为安靖女儿。至于平民……那位西营大将军也是平民身份,且是男儿为官,倘若不是乱世放平,不知道要怎么样遭人口舌。即便当下,不是一样无人愿娶。”说到这里笑了笑,韩琳熟悉她这种笑容,这是久违了的韩家当家主妇那种一切了然的笑。

“阿琳,我和你说这些,意思就是,若是你真的对那位西营大将军有意,就留心看看他对你可有不同,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在前。”

韩琳脸上已经通红,低着头道:“阿琳明白。”

等韩琳出去,紫媛就着这事捉摸起来,越想越觉得若真能成不管对韩琳还是对韩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在韩琳,得配高官,往后不管他们韩家是不是回故乡,她的一生都衣食无忧。在韩家,若得如此姻亲,莫说韩

竹的将来更多一份保障,韩芝、韩玖几个也算有了个依靠,这可比西山景晴那么个高不可攀的“亲戚”实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