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晴眨眨眼睛,依然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明流叹了口气:“看样子还要说得明白点啊,虽然这些话真不该在神宫净地中说。”又喝了口水,缓缓道:“仙云丹的用处你是知道的,服用后会产生轻微幻觉,所以神宫中用来辅助冥想,常常在修行遇到瓶颈的时候使用。但是,此物若是与烈酒同服,则是上好的催情药,所以在贵胄中也颇为流行,只是名字千奇百怪,并不叫仙云丹。”
“这我听说过,国中不是严禁神宫以外使用此物么?”
“本来是拿来辅助修行的物品,却用于秽乱,一度让神宫清誉也受到置疑,所以十多年前神宗司请求皇帝下旨禁止此物流入民间。此外,仙云丹产自西珉,所用的几味主方都产自西珉,价格昂贵。就此两点,很多人都在寻找替代之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反正在孟国开始使用升云草。变乱之前,此物及其流行,可以说,贵胄人家无此不成筵。”
“此物……是用来催情……还是迷梦?”
“都可以哦……哎哎,所以说,这种话题真不该在神宫说。”
“如何使用呢?总不能就这样拿来吃吧?是像仙云丹一样制成药丸?”
“这个东西啊,好象直接就可以使用。能不能服用我是不清楚,听到的都是放在熏炉中,与香料同燃。升云草极受欢迎的道理也就在此,另外,孟国规矩上是不允许贵胄、宗室使用此类物品的。但是,它长得和七叶草十分相近,七叶草与艾草混合,熏染有净室之效。所以嘛……”她笑了笑,景晴也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与此相关的东西是从孟郡流出去的,而最熟悉此物的……都是旧孟国的官宦贵胄?”
“倒也未必。其实,此物早就在周边各国流传,邵庆贵胄中也不乏使用的。只不过,为了不让人知道来源,传到邵庆的多是研磨混合后的粉末。哎,你真的在皇宫中没有见过么?”
景晴皱了皱眉:“皇帝没有这种喜好,我从未在宫中见过此物。”
“大过年的,带着这么个玩意从集庆跑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扶风各地发生了疫情。”
“听说过,不过承平尚未出现。难道……”
“在疫病的源头,用于治疗的草药里发现了这个。”
明流颤了一下:“你是说,疫病是有人引发的?”
“升云草使用的时候会不会出现当下疫病所展现的那种癫狂景象?”
“虽然很少,的确是听说过,有人在夜宴中呈癫狂之态,事后又毫无印象。但是这种情景很少发生,不管是仙云丹还是升云草,若是频繁出现那种狂呼杀人的景象,谁还敢使用,更谈不上流传了。”
“如果用它和其他药物混合,会不会产生别的效果?”
明流想了想,皱眉道:“我没有听说过。不过可以找些人打听一下。升云草产自孟国,最擅长以此调配药丸和熏香的自是昔日
孟国的太医官,我会从这条线托人去了解的。”
景晴郑重的行了个礼,又道:“今天想要借宿在神宫。”
“这倒是没问题,只是神宫清苦哦。”
“想要静静心。而且,过几天就是承平宫的元宵祭典。”
“祭祀之前,修身养性……你到现在还遵守着三王姊的教诲啊。”
京师永宁城,新年的浓郁喜庆弥漫在这座年轻的王城中。经过数年营建,永宁城飞一般的繁荣起来。官员和家眷,以及从各地聚集而来的百姓孜孜不倦的构筑着城市。永宁城上映天象,分二十八里坊,但是因为双龙山、流玉河的影响,城市并不是非常方正的格局,街道也因势而筑。由于迁都的仓促,永宁城的构筑直到第五年还远远没有完成。规划永宁城的是江漪和少司马台城鹊,尤其是台城亲手绘制了永宁城的规划图,而城中最主要的建筑,比如增建的三座城门、整修的皇宫、各部阁台、正亲王府,以及横跨流玉河的“银汉桥”都由她主持。
永宁城建成后,从清渺一直到苏台,都是统一的安靖的首都,整体格局始终没有发生大的变化。许多地名和建筑名更是从清渺之初建成后就没有更改过,一直到三百多年后的苏台依然沿用。皇宫东西两侧,有两条街道没有编制在二十八里坊内,分别名为凰歌、朱雀,这是皇家亲王们居住的地方。其中凰歌巷为正、和亲王府,朱雀巷则是其它亲王们的住处。
清渺延续了文成、邵庆时的做法,皇帝之外,设正、和两位亲王辅政。正亲王在内,和亲王在外。正亲王主政、和亲王统兵。这种做法的本源来自西抿,这两个以女子主政的国家因其“女子主政”的特色选用了这样独特的政体。女子为皇,注定了两国都不可能象某些男权之国那样,动不动就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皇子、公主。一代君王,能有三个以上长大成人的继承人就不错了;绝嗣的情景也不少见。为了保证政体的稳定,正、和亲王以及她们的世子其实就是皇位的候补继承人。皇帝无嗣驾崩,原则上由正亲王府十岁以上的公主来继承;如果没有,则由和亲王府选择;若是两位亲王都没有满足要求的继承人,皇位就移交给正亲王。在这样的体系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凰座都能快速平稳的传承下去,不至于为了在宗室中选择继承人而让朝廷分裂。正是这种微妙的“顺位继承人”身份,正、和两位亲王又通过主内驻外、主政掌兵来相互牵制。
所以安靖历来虽然免不了有“夺嗣之争”,但和那些动不动有十来个继承人的国家相比,实在是温柔的算不上“争”。而且,在很多时候,比如只有一、两位皇女,根本也达不到需要争的场面。
清渺王朝的第一代正亲王是凤楚异父之妹凤章,这一年三十二岁。凤楚的母亲共有三女二子,其中一子夭折。其中帝后所出为凤楚和凤勤,其他两个女儿都出自妃。凤楚出身尊贵,又聪慧过人,是毫无争议的储君。其母壮年而逝,当时长女凤凌兰二十,凤楚十八,凤章只有十五;从王朝稳定来说,正亲王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年长的凤凌兰,却因其父系卷入谋逆之案而失。和亲王则依例任命了前任正亲王的世子,当下镇守旧都,带兵三万余人。从带兵的数量来说,这一代和亲王并没有达到应有的状态,而和亲王本身也是个性情柔和,身形文弱的女子,因此若真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举兵勤王,她也是没有那个带兵的本事的。但是,作为陪都留守,她为政勤奋、处事公正,确是最合适的人物。
这一天,凤章在凰歌巷自宅接待一名至高无上的宾客——皇帝凤楚。此时王朝初建,君臣之间的壁垒还没有那么森严,皇帝出来串个门、逛个街也不至于吓得满朝文武失色。凤楚从来疼爱这个少她四岁的妹妹,而凤章也没有辜负过她的期望。在过去十余年统一天下的战斗中,不管是出外领军,还是在内监国,她完美的履行正亲王的责任,是凤楚最坚实的后盾。凤楚英姿勃发,凤章则生的特别甜美,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和女官长楼月霜一样,是让人一下子看不出年龄的样子。
凤章精通音律,尤其擅长抚琴,此时在温暖的室中悠然弹奏,一曲作罢过了许久才听凤楚长长叹了口气道:“小阿妹的琴音让人听之忘忧。”凤章微笑道:“鹤舞收复、鸣凤归来、扶风无患,皇帝还有什么忧虑的事?”
“当初征战不断的时候总想‘待到天下太平后,就再无烦恼’,靠着这样的信念支撑过了一场场生死之战。结果呢,现在却发现,太平之后烦恼的事情还要多。”
顿了顿,又道:“昔日看史书,常觉前朝那些残杀功臣的君王可笑,都是生死一线过来的人,战场上性命都可以交托,还有什么好去怀疑,乃至动了杀机呢?当下,却越来越明白她们的心境。”
“陛下早在十余年前就已下定决心,今日又何出此言?”
凤章说的是十余年前,凤楚第一次展现出统一安靖的志向时,曾对她说:“朕读史书,历代开国之君都免不了屠戮功臣,朕实在不明白她们的所作所为。待到朕统一天下,开国建朝,绝不让任何一个功臣枉死刀下。”凤楚显然也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却没有接
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和楼月霜近来都提议调回景晴。”
“景晴在扶风已经四年了,当下边境太平,臣觉得不该让她继续在边关受苦了。前些日子陛下不是感慨缺少一个合适的少司徒么,景晴不是最好的人选?”
“不仅是这样的原因吧?”
凤章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用有点放弃了口气道:“与之前允许江漪回京养伤是一样的道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近来上上下下对景晴的议论的确不少。”
“臣坚信她绝无异心,但是为了保护臣子,臣觉得还是把她召回京城为好。晋升少司徒,册封公爵,也是对她数年辛苦的肯定。在景晴而言,也不会感到任何委屈吧。”
凤楚扑哧一笑,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妹子一番,才缓缓道:“原来小阿妹也担心朕不能坚持本心。”
“这……臣不敢。”
“朕收到轻云宫司正的密报……扶风疫情控是人祸,引发癫狂恐惧的乃是升云草。”
“升云草……就是形似七叶草的那种?”
“小阿妹还记得?”
“自然记得,”说到这里嫣然一笑:“最初还是皇姊您偷偷拿来的,唉唉,现在回想一身冷汗,当时我还未服礼,若是被发现,怕是要被母皇发配到皇陵去。”
“莫说你,我都后怕。”
凤章忽然一颤:“啊,轻云草是产自孟郡。”
“这是孟国贵胄的心头好。”
“这,这也不能说与景晴有关啊!她是扶风最高官员,当地若出现大规模疫情,她是要承担责任的啊!”
凤楚嫣然道:“唉唉,朕什么时候说过与景晴有关。而且,轻云宫为了点旧事与景晴颇多不睦,他们说的话朕岂敢全信。朕还在等江漪的汇报呢。”
“拥兵过久,即便本无他意,也总有太多想要‘另辟蹊径’的人试图从其身上获利。所以,臣还是请陛下召回景晴,以免将来出现会让陛下痛悔的事情。”
凤楚真没想到她这个“小阿妹”如此执著,过了一会儿才又是嫣然一笑:“不用多说了,景晴的事就让朕自己来操心吧。”顿了顿,补充道:“一切等江漪的消息再说。”
承平宫中,西山景晴端坐在神明之下,长久冥想。她少时有一段时间迷恋神官之道,也真的动过“将来去当神官”的念头,最终还是觉得修行之道免不了清苦而放弃。当时她不会想到,自己最终走上了远比“清苦”这两个更为艰辛的道路。但是那几年的迷恋,也使得她熟悉了神宫的仪式、熟读大量经文,以及掌握了一些修行之法。在南征北战的时候,她也常常会去神宫静坐冥想,以此平定心绪、深入思考。这一端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物我两忘。等重新回到现实已经是夜色深沉,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年轻神官说司正给她留了饭,请她过去一起用餐。
新年里,神宫的饭菜也比较丰盛,明流大概还让人开了小灶,煮了一锅鱼汤,也不知道等了她多久,汤上已不见热气。见她进来,明流让人将菜拿下去重新加热,又朝着她笑笑:“这份冥想入定的本事,倒是比这里很多年轻神官还要出色。”
“班门弄斧,司正就不要取笑了。”
“很多神官都认为上书皇帝,要求削减神官们权力的人,必定是心无信仰的。”
“我就是因为虔诚与神明,才越发讨厌以神明之名纠缠在私欲中的行为。神宫就该淡漠名利、与世无争。”
“说法是对的,只可惜,神官终究是人,要衣食住行,还要生儿育女、福泽后代。”
“所以,我的愿望只是削弱神宫的问政权力,却从来没有说过要减少供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