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

春绝句 明月晓轩 7757 字 2024-10-09

听雁是秋笙家里出来的人,见到故主自然上来问安。秋笙笑吟吟的和他说话,自是问新主人对他可好,又说你在西平侯身边已经留了大半年,看样子早晚能让你有一个名分。这话一说,听雁脸露哀容,挣扎了一下低声道:“小人在大都督身边怕是留不长了。”秋笙略一想笑道:“可是这一个多月来冷落了你?你不知道,我们这位大都督侍神虔诚,每每有大祭典必定禁欲斋戒以示诚。”听雁眼睛一亮,秋笙又笑道:“你好好侍奉,待你将来登堂入室,我还要求你在大都督面前多美言几句呢。”

听雁走开后澄碧黛笑道:“你送的人?不容易啊,我们这位西平侯挑剔得很。”

“就是挑剔得很,我家里的那些人就算放到京城也不丢人,我们这位大都督挑拣了两次才看上一个。”

“这些年来她身边的人没有长久留下的,另外,我看那孩子性情腼腆,就算留下了日后也帮不上什么忙。”

秋笙扑哧一笑:“做个人情而已,能指望一个妾仆什么事。”

碧黛笑笑,过了一会儿道:“常听人说扶风司约家中的清吟小班皆是出彩之人,哪日让我观赏一下?”

“澄家的小姐肯登门,蓬荜生辉。下午神宫回来,直接到我家里去吧,新年假期左右无事。只是我一介平民人家,礼仪上怕是不能完备。”

“司约客气了。我看你谈吐风度,哪可能只是一介平民。”

秋笙想了想道:“其实,我们家是楼家的分支。”

“啊呀呀,这是从文成传下来的名门。”

“百余年来分崩离析,我们这一支几十年前就流散了,现在在说‘楼氏’也没有人认,徒增笑话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虽离散,血脉未改,终究比别人高贵。哎,说到这件事就让人恨,皇帝这些年来允许那许多低贱人家的女儿去见习进阶,却不好好查查象司约这样的家系。看看这都督府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家的孩子,各个都在见习,过个十来二十年再开家立系,望族门第真正要被玷污了。”

秋笙愣了一下,低声道:“大都督她心性平和,礼贤下士。”

碧黛冷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其实,西山家的出身……”

“皇家之尊,还不入澄家小姐的眼?”

“小国诸侯而已,富贵不超百年。而且,据说他们家发迹前是……伶人!”最后两个字低若耳语。

秋笙大惊:“伶人怎得能为一国之君?”

“有男儿嫁入贵家,连带着母系一并升天。”

“这个,不敢相信。”

“其实……西平侯的风度的确是一等一的,单看她是想不到西城家都是什么样的人。”

“我入仕以来一直在偏远地方,从未到过京城……西山宗族,真的不堪入眼?”

“粗鄙低俗。其实,你看看孟国建国以来都干了些什么事,也就知道了。”说到这里嫣然一笑:“话说回来,我们这位大都督出自这样一个家系却有这般风度仪表,更显了不起。只可惜,有些事上终究还是被影响了,考虑不周。”

秋笙想了一下道:“你是说世子的出身?”

碧黛叹了口气:“其实,铭霞这个孩子倒是可疼,才华也是一流。虽说我们安靖看家世‘论母不论父’,但是没有一个称得上号的父系,倒是还是会让人笑话的。更不要说,她的生父是异国人,我们这位西平侯常说‘要西山家百年不衰’,可这个世子选的……哎哎,所以我说这就是她自己的家系不贵,计划起来总是少了点东西。”

秋笙陷入了沉默,碧黛看了看她,转过话题道:“刚刚听你说西平侯每到祭祀必禁欲斋戒,这倒是让人吃惊。她做了那许多和神官们过不去的事,我还当她延续了西山家‘不敬神明’的习惯。”

“谁知道啊,我们做属下的尽自己本分,上官心思不敢多揣摩。”

碧黛笑了起来,此时出来的人也多了,两人又重复了下午后之约后分开。

新年的最初几天,西山景晴和扶风高官们的时间依然被祭祀排满了,最后一场是正月初三的国殇祭。国殇祭是扶风特有的祭祀,起于文成晚期,顾名思义,祭祀的是为国捐躯的勇士。这场祭祀由扶风大都督担任主祭,扶风明信宫神司协助,各营军官、郡中士绅均有出席。国殇祭结束,官员们才真正无事一身轻,都督府上下也跟着喘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腊月里祭祀不断,参加祭祀特别是作为主祭官有许多规矩,从吃饭吃菜到穿衣配饰都有要求,都督府的人每天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犯了忌讳。也许是知道府中上下一个多月辛苦,国殇祭结束当晚例行要举办一个家宴,不请外客,都督府上下一起吃顿好的,然后景晴会发下赏钱,管家也会给仆役们轮流安排假期。

铭霞、书霖几个早想好了接下来几天的玩法,要去踏雪、看社戏等等,主意自然都是长年生活在这里的铭霞等人想出来的,凤吟台、书霖几个都不反对。在他们计划里都没有长辈们加入的余地,景晴向来喜欢书霖独立自不会凑近去做让孩子们扫兴的事。子樱和江漪都是第一次在扶风过年,对当地风俗充满好奇,也是每日相伴出游。

初五那天,西山景晴第一次踏入城北黄鹂巷。她轻车简从,衣衫素朴,一大早就出现在巷中韩家的门口。自紫媛登门相认之后,铭霞经常跑黄鹂巷,她自己却从未上门。最初的时候除了让铭霞得见生父外,她并没有和韩家深入交往的计划,直到看到韩庭秋,他风采若旧,而且谈吐之间不掩饰的对她的眷恋,居然也让她起了情意,于是一切都朝着预定之外的方向一点点前进了。

贵客登门,韩家上下自然一阵忙乱。景晴挽着紫媛的手,笑吟吟说:“千万别忙,就当亲戚家过年串个门。”紫媛笑道:“看看,带来那么多东西,还说只是普通串个门么?礼尚往来,这可叫我们怎么还礼?”

“阿媛,十二年前你我就情同姊妹,姊妹相处哪有那么多顾虑?我当下境遇好些,力所能及的帮衬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随后又说让昔日相熟的人都出来见个面。跟着韩家出来逃难的都是家中头面的仆役,大半与她相熟,之前早知道这段故事,当下见着真人,难免又一番感慨。如此这般说说笑笑用过午餐,紫媛将不相干的人赶走,靠近了她笑着低声道:“大都督登门,是来看大伯的吧?等下我把众人都约束住了,定不让人来吵着你们。”景晴拧了她一下,嗔道:“怎不见当年那个说两句玩笑话都害羞的紫姑娘?倒敢来取笑自家大伯了?”

“哎哎,我也在想怎不见当年那个低眉顺目、听话乖巧的景丫头了?”

出来相见的是兄弟两个。

庭幕开口便道:“扈县那件事,我查到了一点眉目,既然今天有机会,就当面向大都督汇报。”

景晴笑着说了句:“你们兄弟俩打过年的还在忙么?”但也端正坐姿,摆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庭幕说前两天听阿兄说神宫废弃都是因为“神怒”的原因,其后阿琳又在明信宫打听到了“神怒”的一些例子,就想起之前誊抄县志时看到过的一段记载。

庭幕说起的是文成历四百一十六年发生在扶风庆州的一件事。当时庆州发生了一场瘟疫,共波及两县,染病一千四百多人,死亡超百人。当时已经是文成亡国前三年,各地烽烟迭起

,扶风在这样的乱世中自然不会有很好的治理,发生这样规模的疫情并不奇怪。但让庭幕留意的是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大体是说“郡中百姓都以为这是王朝末世,神明都抛弃了这块土地。”又说“疫后一年,弃殿”。

庭幕说当时他看这一段,怎么也不理解“弃殿”是什么意思,后来想是不是指之后文成王朝覆灭。而听到“神怒”之说,他忽然想起来“弃殿”指的是不是废弃了一处神宫?

“何处看到,我立刻让人去找原文!”

庭幕笑着说想起来之后怕自己记错,想办法又去查看了,抄录了原文在此。

景晴看了一遍,点头道:“你解的没错。而且,我也知道所废弃的是哪一座神宫!”

庭秋插道:“可是轻云宫?”

“嗯,你们也想到了?”

“韩琳说,神怒最常见的是神宫和神宫周围发生了主祭之神所管辖相反的事。比如,祭祀火神的焚毁于大火;祭祀风神的却被大风吹倒等等。庆州就是今天的秦州,县志中说‘废殿’的原因是疫情,那么会被定为神怒的只能是祭祀药神的轻云宫。就是这个‘殿’字,我们还是觉得解释得有些牵强。”

“不牵强,因为按照文成王朝时的划分,轻云宫不是神宫,而是巫殿,本来应该叫做‘轻云殿’。安靖神宗司一向下辖‘神、巫’两道。这两道侍奉的神明并无太大区别,都以水缨女神为主神,但是侍神者从事的事物却有很大的区别。在文成王朝,但凡司大祭、观天文、明星象,称为‘神司’,从事者女为‘神师’,男为‘神士’。而除鬼魅、斩妖魔、卜吉凶,称为‘巫司’,从事者女为‘巫女’男为‘巫士’。神司所在的庙宇称为‘神宫’,巫司所主的则称为‘巫殿’。轻云宫以医药闻名,而去病穰灾正是巫司所从事的‘除秽’,所以,那里是巫殿而不是神宫。只不过近一百年来神巫合流,巫殿也常被人统一用‘神宫’来称呼。”

几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说了几句,庭幕就被紫媛找了个借口叫走。景晴望了一眼外面,笑道:“紫娘子越来越有大家主妇的气派了。”庭秋点了点头,旋即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午后,透过窗纸的淡淡阳光下,《春江图》一点点打开。

数百年前画家笔下,春水泛舟、群山回绿的景色呈现在画纸上。山间桃花隐约,游人江上吹笛,衣衫乘风,这是画家对春日的赞歌,和对春光的最纯粹的享受。

景晴连呼吸都屏住了,看了许久才深深吸一口气:“你从哪里得来的?”

庭秋将过程又说了一遍,她连连叹息:“不知道多少王公贵族都在寻找这四幅画,居然被你在那样的地方得到。只能说名画择主,世事天成。”

“只可惜秋江图离散,不然就凑足三季了。”

景晴望向他。

“这是我送给你和铭霞的礼物。”

景晴眨了眨眼睛,沉吟了一会儿笑道:“我收下了。”旋即起身道:“走,到我那里,我们对酒赏画。”

紫媛听到动静出来送客,看了两眼拉住景晴道:“这会儿带走,什么时候才把人给我们送回来呢?”

景晴白了她一眼,又一个妩媚的笑容,娇声道:“是啊,我带走了,谁要急着找人,就到扶风都督府来吧。”

紫媛回去,庭幕笑着说:“阿兄那个宝贝总算送出去了。”

“是啊,这件事上大伯可真够大方。”

“怎么,舍不得?”

紫媛笑着点点头:“是有那么一点。”

“阿兄心理,这样东西是他为铭霞置办的嫁妆。”

紫媛想了想扑哧一笑:“原来如此,这倒是应该。”

“另外,我们家现在这种情景,那么个珍贵东西,我是指望越早送出去越好。放在家里,晚上都睡不安稳。”

“只可惜《秋江图》丢了,要不然两张图放在一起欣赏,该当更有感受。”

庭幕笑道:“我们这位西山大都督也是同样心思吧,所以赶着回去取《冬雪图》同赏。阿媛啊,改天你出面提句,让我也去欣赏下。”

紫媛一口答应,此时韩芝、韩竹几个孩子拜年回来。韩梅一眼看到摆在那里的点心盒,嚷嚷道:“婶娘,是不是姊姊来过了?”紫媛摇摇头:“这个丫头,成天就想着铭霞给她带好吃的东西来。”又听韩芝道:“不象。若是铭霞过来,定会等我们回来见一面再走。”韩竹也道:“阿姊这两日带着明侯、书霖她们去承平城了,据说过两日那里有一场大祭祀,十分好看。”

韩梅笑道:“你怎知道的那么细?”

“听大将军说的,他家的两个姊姊也都去了。”

韩芝道:“她们两个年后就要去边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