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
“你该听说了,皇帝派了江漪为钦差巡查西北各地。”
“几天前还说钦差大队还在孟都,照着这个速度年前到不了我们集庆。”
景晴笑笑:“我说月圆前你定能见到江漪,她到集庆指不定还在汝父之前。”
铭霞将信将疑,但是看看景晴的神色,再捉摸一下话中意味,她隐约觉得有一些不怎么让人放心的事正在发生。
腊月十三,清晨。
城门在五更开放,五更三刻景晴就收到了消息——江漪已经进城。没一会儿燕飞几个也得到了信,赶着过来见她,却看到这位扶风大都督正在好整以暇的用早餐,见了她们笑吟吟抬了下
手招呼道:“来来,都还没用餐吧,送到这里来,一起吃吧。”
“大都督,江漪到集庆了。”
“嗯……怎么了,她来集庆我们就不吃饭了?是江漪来了,又不是敌军进城了!”
“这个……”几个人看看,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景晴夹了根酱菜喝了口粥才道:“她现在应该在城中吃早点,最多午饭时候就会到你我面前。”顿了顿又道:“只有你们才相信她作为皇帝的钦差密使会每一步都大动干戈。那个浩浩荡荡的钦差大队不过是烟幕,江漪从来都行在大队之前,这是她的习惯。征战之时,她一个文弱书生,照样甩开所有人跑到敌人的城池里去,说真的,这份胆量我都佩服。”
“这么说,咱们就由着她‘微服私访’?”
景晴笑笑。燕飞第一个坐下来端起饭碗,笑道:“我们也是糊涂了,江漪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爱来明访暗访都无所谓,我们集庆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景晴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才像样。”
扶风官员中除了燕飞这些多年跟随景晴的之外,见过江漪的很少。但是,清渺三杰名声显赫,越是没有见过的人越让人无限憧憬。景晴曾经用简单的词句品评清渺名臣,说到莲锋是“旷世名将”,说到江漪则是“可妒可恨”四个字。听的人大惊求解,她的解释是:“举凡天文地理、星象、医卜无所不精,这样的人岂不让人嫉妒生恨?”旁人笑着问:“无论如何,西山侯您这样的人不会有妒忌生恨的感受吧?”景晴笑道:“怎么没有?有些事后天努力可得,但是江漪她所拥有的大半只能用‘天分’两字形容,这才是最叫人恨的地方。”
被西山景晴如此评价的江漪正在感受集庆城的风土人情。后代的传说里,千月江漪美貌的宛若女神临世,所到处人人侧目,简直是步步生莲、天女散花。事实上,江漪在集庆转了个早市,还在临街的摊子上吃了早点,其间自然有人注目,却远没有载歌载舞、花果盈车的盛况。这一年,江漪三十岁,尚未定家名,在清渺初年的朝堂上,她是一个才华横溢又品格端正的人物。在民间,至少在说书艺人那里,她远没有莲锋、景晴受欢迎。事实上,江漪成为“传奇”是在她的孙子震慑四邻之后;而她彻底被神化则是在数百年后的苏台王朝。
吃过“风味早点”,又在早市上转了一圈买了点土特产,向路人问明了都督府的位置,这才和几个属官和侍卫向着真正的目的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对属官说:“群臣之中,当得上‘出将入相’这四个字的只有她西山景晴;啧啧,每次看到都让人忍不住叹一句‘皇帝好眼力 ’。”那属官点点头:“短短三年,扶风的确变了样。”
“我没见过三年前的扶风,当年怎么样?”
“当年……怎么说呢,每个人看上去都很丧气。可现在,您看看,这路上的人个个精气神十足,脸上都透着喜气。”
“嗯,点评的好。一个地方吏治的好坏,的确是从百姓脸上就能看出。西平侯不但给了扶风人休养生息的三年,也给了他们志气和信心,这一点更不容易。”
从人又问怎得进了集庆立刻就去见主事人,往日不都要在城里城外暗访几天?江漪笑笑:“你我一进集庆城,西平侯那里就得到报信了。”
“啊?不至如此吧?”
“这点本事都没有,她还能保这西南太平?”说话间唇边带一点笑意,缓缓道:“十余万精锐,上千里河山,再加上皇帝授予她的‘凤凰令’,可以调动扶风以东三郡十一州的全部军队……对今上来说,西山景晴永远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还有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剑越锋利,反戈相向的时候就越危险。
春夏之交,她和卫柳在天朗山高歌猛进之时收到女官长的密信,提醒她“功高震主终藏遗祸”,让她尽快从鹤舞之战抽身,将后续的功劳留给卫柳一人。她立刻上书皇帝,以染病为理由请求回京,加上女官长的协助,很快如愿。回来后去见楼月霜致谢,后者摆摆手:“我只是替人做事,要谢就谢景晴吧。”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西山景晴将旁人的事看得如此通透,为何自己就看不到“功高震主”的危险。澄羽轻的连续弹劾,以及在京城浮荡着的那些危险言语,她相信景晴一定早就得到了消息,但是她没有任何举动。如果让她给景晴出个主意,她会建议她改戍鹤舞——扶风距离她的故国实在太近。
孟国,如今改称孟郡,辖下三州,郡治孟州长青城。长青也就是当年孟国都城,西山景晴在那里的正亲王府度过十七年光阴。最终她也是在长青城作出“献国”决定。景晴献国后,凤楚为了表示感谢,承诺说:“有卿一代,永掌孟地。”因此当下西山景晴身上还挂着个 “孟郡郡守”的职务,虽然自从献国后十一年来她未曾踏进长青城一步。孟郡地官司制来自于朝廷任命,但是司马是孟国旧臣,也就是协助景晴复国的镇守孟国西境的大将军。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江漪在过孟郡的时候感受得最清楚,孟之百姓心中依然只有“旧主”,孟的官员则新旧参杂磕磕碰碰的维持着平衡 。
在这一切之上的就是西山景晴。
她想,难怪朝廷里那么多闲言碎语,她走了那么一趟也很想上到折子给皇帝——西山侯拥兵过多、疆域太广,是不安定的因素,应该调整。
当然,到目前为止她也就是想想并没有真的动笔。她觉得,如果要得仅仅是这么一个结论,凤楚实在没有必要把她派到扶风来,还给了个“相机行事”的特权。
江漪心绪繁杂,走得自然也就慢了,随员不敢打扰,跟着慢慢挪,心想:“这是到都督府赶午饭的节奏。”江漪忽然顿了一下,朝着他们笑笑:“要不我们用过午餐再去见扶风大都督吧,这个点过去,实在奇怪得很。”随员们还没应声,江漪自己“哎”了一声,目光望向一个地方。
目光聚集处,一个少女快步过来 。
她叹了口气,含笑道:“唉唉,‘微服私访’的时间又被缩短了。”
来的人正是西山铭霞。
西山景晴率领都督府核心官员开正门迎接,相对于衣衫端正的扶风官员,身穿便装的江漪等人实在是简陋了些。
西山景晴快步走来,拉住江漪的手,含笑道:“一别四年许,别来无恙?”
“托西平侯的福,一切安好。”
景晴白了她一眼:“和你说了多少回了,莫叫封号,我们安靖称封号官职就生分了。就是燕飞她门,私下也不会称我封号。”
“那要怎么称呼?扶风大都督?”
“名字相称才好,或者,江漪喜欢我称呼你为‘钦差大臣’?”
江漪一笑,这才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景晴。”
铭霞在一边笑吟吟的看这两个人的“见面礼”,等到江漪这一声“景晴”出口,才上前道:“已近中午,江姨他们远道而来一定饿了,大家先进去用餐吧。”
景晴嫣然道:“看看,还是我这个宝贝女儿说得最实在。照理说迎接钦差自有礼节,但是你们微服而来,我们也就把虚礼免了。等你的钦差仪仗从长清城转到这里后,再补迎接大礼如何?”
“正如景晴刚才所言,礼节太多就生分了,当下正好。”
两人挽手同入,剩下的官员们相互行了礼也跟着进内。铭霞在前引导,不时回身和江漪说话,举止殷勤神态亲近,却是将朝廷钦差的恭迎大典变成了一场侯门家宴。迎接的规格降低了,到了内里自然也更为随意。江漪和随行的一名五阶官在正厅接受款待,余人则有都督府的中下级官员陪着另地用餐。江漪这一边除了主人西山景晴,还有司制、乡师以及西山铭霞作陪。铭霞坐在江漪身边,一口一个“姨”叫得亲热。铭霞从小跟着母亲在军旅中长大,景晴攻城略池之时,这个小女儿自然留在后方营帐中,然后各营将官谁有空谁就兼职当个保姆。江漪是谋士,让她冲锋陷阵等同谋杀,所以两军苦斗、将士喋血之时反而没她什么事了,照顾铭霞的好事自然容易落到她身上。这么一段军旅缘分下来,就算在她还不怎么待见景晴的时候,对这个聪慧懂事的女孩儿也是疼爱的宛若己出。江漪自己也有两个女儿,长得八岁,少的四岁;大的那个也在军旅中度过幼年,与铭霞相熟,当下还常常提起“军中的那个小姐姐”。
江漪握着铭霞的手上下打量了几遍,温言道:“四年不见,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嗯,再两三年就要服礼了吧?”
“还有三年呢!娘亲说了,服礼前让我回京,在太学院东阁出仕。”
江漪看了一眼景晴,笑道:“你娘亲给你安排的总是最妥当的。”江漪自己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一不精,铭霞在军中跟着她零散学了点,而在术算一道上最有天分。这一点让江漪十分惊喜,景晴出任扶风大都督时,她曾提过让铭霞留在京城跟她学术算,却被委婉拒绝了,理由是:“不打算让铭霞出任神官。”
用过午饭,众人各自休息,景晴也没什么公务,和江漪对坐闲谈。话题自然从江漪刚刚建立惊世功勋的鹤舞开始,邸报上只会刊登战事概况,其中斗智斗勇的精彩纷呈自然只有当事人亲口说来才有趣。景晴且听且赞,笑吟吟的对着江漪道:“卿真是一代奇才,清渺幸而得你。”
“一代名将的西山景晴这么说,我可当不起。”
“我都两年多不曾亲自出战了,何谈名将?”
江漪笑笑,转过话题道:“鸣凤、鹤舞之战都比预期的容易。尤其是鸣凤之战,称得上兵不血刃,国力消耗比预期的少了许多,如此看来最多再休养两年就可以发兵凌霜。”
“这场仗必定能惊天动地。”
“景晴想要参与此战?”
“身为武将,谁不想在惊世之战中占一席之地,名垂青史?”说话间瞟了江漪一眼,缓缓道:“这一次,你们两就别出场了。”
“我们俩……”
“你和莲峰。战永宁、攻鹤舞、定鸣凤,你们功勋够多了,分点旁人吧。”
“功勋再多不过浮名,怎比得上你独领一方?”
景晴冷笑一声,那神色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朝廷中有人嫉妒。
”略停了下,又道:“钦差大臣一路行来,看我们扶风如何?”
“面上,政通人和。”
“面上?”
“对,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