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羌笛杨柳玉门关 1-4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362 字 2024-10-09

燕飞眼睛一亮。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一时无话,而时间尚早,燕飞目光转了一圈,看到桌案上堆的一叠书信,笑道:“又把家书搁那里不管了?既然无事,大都督不如把家信看了吧。”景晴想了想,虽然嘀咕了句:“看不看也没什么关系”还是拿了信过来展开。除了少数几个亲戚,比如她的弟弟外,景晴平日里最不喜欢看的信就是“家书”。孟国走到剧变的时候,西山家早已是一片糜烂,一

场剧变更是将少数能干的屠戮殆尽,剩下的都是无所价值之人。他们的家书里自然也提供不了景晴感兴趣的东西,除了家长里短就是恳求——求她给自家女儿安排官职;或者说自家儿子即将服礼,生得何等漂亮,又是何等琴棋书画,问她能不能引荐入宫等等。至于几个长辈,最喜欢做的就是给她“指点”,要她成亲,劝她纳侧,还有怪她不该把世子带去边关入军营,应该留在太学院才是西山家正朔的尊贵等等。这些东西看了只能添堵,所以她一向是能拖就拖,收三四封信才回一封。好在她现在是西山家的族长,而且是“至高无上”般的存在。一来,同辈和长辈中均无人才,一族人都靠着她维持荣华;二来,她是孟国正亲王的女儿,而且是“只差一步就登上皇位的人”。对西山家来说,她就是君王,其他的人,无论长幼在她面前都是“臣”,可以建议,无权干涉。这些亲戚们也知道在她面前说不上话,就去打她身边人的主意,尤其是那些正亲王府的“故人”。燕飞夫妻两都出自王府,问书更是“宫侍”,又住在孟都,自然成了“重灾区”。问书面对这些“旧主”最拉不下脸,只能赶着燕飞也找机会就帮着说两句好话,对不打紧的事能帮就帮。

景晴一边看一边抱怨,但也把能处理的事挑出来放在一边,看了一阵又白了燕飞一眼:“就你们夫妻好说话,也没见他们给你们什么好处啊!”

“终归是西山宗族的人,就像问书常说的‘若是老主人仍在,都是放不下的心事’。”

“好,好,就你们两个热心。”她甩过来两封信:“这两件事就你们夫妻去处理了吧。”

燕飞笑着接了,看她又展开一封信,看着看着竟然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子随手塞给她:“你看看,你看看,七姑姑越来越有趣了,这都在想些什么啊!”

景晴口中的“七姑姑”就是她那亲弟弟的养母,老人家与世无争,就是总喜欢把景晴当作不经事的孩子来对待,特爱替她操心。因为弟弟的缘故,景晴对她也格外尊重,因此也对她的“热心”最无可奈何。燕飞拿过来一看也笑了起来,直到看完,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景晴叹了口气:“就知道七姑姑早晚要来操这个闲心。”

韩庭秋的事情经过各种渠道,特别是景晴那异父兄弟的传播,终于西山家人尽皆知。西山遥觉得自己是长辈,与景晴的关系也最亲近,一本正经写了一封信来说你身为族长一直不婚终究不妥,听说那个韩庭秋在陈泗也是望族子弟,要不你就娶了他吧,然后再广纳侧室还能再添一女半儿云云。燕飞笑了许久终于平复下来,看着景晴道:“其实姚侯这个主意也不差。大都督一直不娶亲是为了不因外戚而被牵扯,换了韩庭秋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不妥。”

“这又是为什么?”

“没什么可多想的,不妥就是不妥。”又看看燕飞:“少操这个闲心了,接下来有的我们忙得。”

“大冬天的就等过年,有什么好忙的?”

“澄碧黛在扶风颇为活跃,她富贵门庭的大小姐愿意在这么个地方耗着吃苦,要一点都不让我们陪着忙,才真是怪事了。”

“她到这里后还安分,红花谷也退了出来,半年来也就是呼朋唤友附庸风雅,并没有其他举动。而且,澄碧黛没有官职,当下的扶风,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我看最多就是和羽轻一样找点捕风捉影的事到澄贵妃那里去嚼舌头。”

“自从凉夏节之后,每到旬假她都让人去接吟台。”

燕飞眨眨眼睛一时没回味过来。

“澄碧黛一直没有进阶,到底什么性情我也吃不准。但是在楼月霜、锦屏他们说来,这个人也从来不是有耐心陪着小孩子玩闹的。”

“明侯毕竟是皇家血脉,不同于一般的小孩子,她或许是为了澄贵妃而结交宗室。”

“襄王的话在皇帝那里有多少作用?”

“这……”燕飞苦笑着摇摇头:“这倒也是。”

凤翔在宗室里出了名的没什么用,凤楚对她从来只是“宽容优待”,压根没有让她担当责任的意愿,更不要说听她出什么主意。

“反过来说,就算对吟台再好,襄王也不能帮他们做什么,所以……”

景晴叹了口气:“是啊,就是古怪的很才让人不安。”顿了顿又道:“江漪快到扶风了。”

“哎?”

“皇帝任命她为巡检使,巡查西北各地,如今已经到了劭庆地方,很快就进孟州。”

燕飞这下不安起来,张口欲言,却见景晴抬了下手,做了个禁言的手势。过了一会儿但听她缓缓道:“燕飞,有些话不要说说出口,就连想都不想才是对的。”

等到一人独处,满室宁静,景晴抱着被子在塌上坐了一会儿毫无睡意,心想“就不该在晚上看那些无聊信”。西山遥那一封信让她又想起韩庭秋,在分别的十二年里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男人,特别是望着铭霞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北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韩庭秋改变了她对“男人”的喜好,自此能吸引她目光的再也不是孟国流行

的那种纤柔少年,在她纵情声色的那几年,能入她眼的也都是英俊挺拔的类型。凉夏节,杨柳原上庭秋含蓄的挑逗的确挑动了她的心绪。她想:“若没有铭霞这层关系,或许早对他出手了”。转念又想到江漪的巡视、澄碧黛对凤吟台的示好,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心说:“事情够多了,风花雪月就放放吧,没这个闲工夫去平衡。”这么胡乱想了个把时辰才睡去,结果没睡两个时辰又被叫醒,扈县急报“县中爆发瘟疫,感染者已有两百余人!”

或许是猛然被叫醒脑子还没恢复清醒,景晴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皱眉嘀咕道:“大冷天怎么还能发瘟疫!”

深夜来报的是前往扈县公务的地官司救玉舟,他自几百里外飞马赶回,终于卸任后一下子晕了过去,这会儿刚刚醒过来,都督府的军医官正在为他诊治。

见到景晴玉林挣扎着要起来,她上前两步柔声道:“不用这些礼节,躺着便是,先平口气再说。”过了一会儿,大夫起身说已无大碍,景晴这才道:“扈县发生了什么事?”

“瘟疫,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瘟疫,得病的人疯疯癫癫,有的见人就咬;有的整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有的说自己大富大贵、神明护体。其情形各异,但是都十分可怕。同时还有高热、腹泻等症状,一发病就是一片。”

“之前的确收到报告说扈县难民中有疫病蔓延,但是经过神宫诊治已经控制,怎么忽然又爆发了?如此天寒地冻之时,并不是疫病爆发的时节啊。”

“最初的确是控制住了,而且那时候的疫病也没有现在这样可怕,只是发热、腹泻而已。大夫们没有找到引发疫病的原因,我们寻思着可能并没有特别源头,只是难民们住得密,且又脏乱,一人染病拖累了其他人而已。

“最先出事是在五天前,我们都已经准备回集庆,正好是扈县赶集的日子就说去买点特产,就在大街上遇到了第一批发病的人……”

扈县集市上不仅有当地的土特产,还有从西珉、芦裘等地贩运来的货物。当时关市还没有正式开通,但是当地土地贫瘠,一直以来都有胆大的人偷渡出关到西珉去贩运商品。两年前景晴向常年在这条线上往返的“商人”发行了一批“许可证”,结束了几十年来的“偷渡”历史。不过外患未平,走此路行商次次都是在赌命,运来的货物也格外珍贵。这些商人八成是扈县人,此地也就成了“外国商品”的第一个集散地。官员们最感兴趣的还是西珉运来的丝绸,质地柔软,染色和纺织的工艺都比扶风当地能买到的好得多。一群人在那里挑布料的时候忽然听到吵闹之声,看到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晃晃悠悠走在路上,还在那里大声地喊什么。一开始大家只当是到集市上来乞讨的,并未放在心上,还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地笑。

忽然,一声惨叫。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官员们也被惊动了,相互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是不是斗殴了?”也有立刻让随行的侍卫去查看,没一会儿就听人喊“有人发疯了,咬人啦——”人群呼呼啦啦朝着两边跑,转眼就冲倒了两边的摊位,商贩们拼命保护货物,一时间叫骂声、呼喊声连成一片。官员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们丢下手上的商品赶往事发点,然后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些发病的难民死死抱着路人啃咬,力量之大两三个人都扯不开,有人找了棍子来打他们,可这些人还是不松口,仿佛唯一的目的就是把眼前人咬死。

事态一直到衙役们赶来才得以控制,被捆住的人还在嘶叫挣扎,对每一个看到的人张大嘴巴露出牙齿。最初人们还以为是陷于困境的难民们的报复,但是在一天之后,这些人的亢奋结束陷入高烧和昏迷。第二天,同样的一幕又发生了,当事人却不是难民,而是十个本地人,他们高呼着“风神降临了,扶风要毁灭了”之类的风言风语,手舞足蹈,形容疯癫;同样是一天的亢奋期,然后就是高烧和昏迷。一直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十来起,波及百余人,扈县令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可怕的瘟疫,于是紧急修书,由玉林带人一路飞驰回集庆送信求援。

景晴等人听完汇报互相看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之色。她们都是见多识广之人,但是不管在史书上还是在亲历中都从未看到、听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瘟疫”。景晴立刻下令春官、地官两部加以处理,延请郡中名医询问疫病的名称,寻找有效治疗方式。同时,命春官、夏官召集所部郎中和军中医官前往扈县,在集庆等地收集常用的防治瘟疫的药物等等。

短短两个时辰,扶风的应急措施就开始运作起来,作为边关重镇,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应付紧急事态”。下达一系列指令后,已经日上中天,景晴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吃晚了个把时辰的早餐。没吃几口又叹了口气,心想:“好端端的怎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庭秋他们在扈县可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