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琳之所以一眼认出,是因为在她故乡北珑的家中就挂着这样一幅画卷——秋江澄澈图。梦华以京城郊外南山的景色为蓝本,绘画了春夏秋冬四游图,经过一百多年辗转,一度认为只有存留藏在韩家的秋江图。逃难的时候原本是把这幅画带出来的,但在分道扬镳时大约被另一半人带走了,等到稳定下来后,韩琳每每想到都很伤心。
“我在一家售卖书画和笔墨的店里看到的,店家不识,二十两银子在那里售卖。”
韩琳心想:“这幅画,两千两都不换啊!”又痴痴看了一阵,叹息道:“原来四季行游图还有存在于世的,真好!”
“自是还有,前些日子我看到了《冬日观雪图》。”
“在哪里?啊,难道是大都督府?”
庭秋点点头:“偌大的厅堂只挂了一幅,可见主人珍爱。但是,一幅未免孤单。”
韩琳想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惊道:“阿兄买这幅画……是要……送人?”
庭秋淡淡一笑:“当年景清丽在的时候你还没到家里,当下见了,觉得怎样?”
“大都督她自然是了不起的人物。而且……真是漂亮”说到这里嫣然一笑,小声道:“难怪阿兄当年为她倾倒。”
“今日再见,我依然为她倾倒。”
韩琳大惊:“阿兄,这里是安靖……她不是景清丽,是扶风大都督西平侯西山景晴!”
庭秋又笑,缓缓道:“那又怎样?”
在皇帝的旌表传遍全国之前,西山景晴就已经接到了云门慕的讣告。来传信的是云门子樱的亲信,她也是来接书霖前往丹州的,子樱想让女儿为从未蒙面的母舅送行。听到噩耗书霖的心情自然十分失落,正好韩竹旬假来都督府玩,和她说了半天话,两人依依惜别,书霖说等到这件事了了他们一家人因该还会到扶风来一次,到时再见。韩竹嗯了一声:“到那时候我把长平乐舞的最后一段教给你,你学会了,我们就能结伴共舞。”书霖用力点了点头,又摘下腰间玉佩递给他以作礼物。韩竹收下了,上下看看自己,叹了口气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我会雕刻东西,等你下次来,我雕一个小玩意送你。”两人又做了相约才分开,书霖的心情因此好了许多。
待到旌表下来,春官忙着带人各地张贴,景晴看着这“天大荣耀”却感慨万千——十八年婚姻,三年相伴,十五年孤苦,最终只得数月重逢;不要说子樱不能接受,连她这个外人听了都为云门慕叹息。最唏嘘就是这是一场完全可以被避免的悲剧,如果云门家没有那么绝情,如果莲锋象云门慕那样坚定……
进入冬季后,景晴一下子清闲下来,北方朔寒之时是不会有敌人叩边的,何况陈泗大乱、庐裘示好,而西珉最是见风使舵的国家。到了十月,漫天飞雪,山河冰冻,百姓们也窝在家里歇冬,此时正是歌舞戏班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城镇村落,一曲故事便能让几百人高兴的渡过一天。而扶风都督府最主要的工作转向年末大量的祭祀,当然,这也是一年里冬官最忙碌的时候。除此之外,景晴举办家宴的频率也提高了,呼朋唤友、嘉奖将官。因为天气寒冷,扶风官学到了十一月中旬后就要关闭,军队也进入休整,在军中见习的女孩儿们也就开始放漫长的冬假,一直到元宵之后才需要回来。铭霞照例会在军中留到腊月里,其实其他的见习军官都是此地将官的孩子,多半和她一样继续留在军营,只是没有了每日功课约束,习武读书少了压力反而能得到游戏般的趣味。就连凤吟台也一反常态的主动要留在军中,找的理由是:“弓马都比铭霞差太多,要多练习。”景晴自然不会说出:“府中也有校场”这样的话,她理解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想要少些束缚的心情。
这日处理完公务还未到中午,看了一会儿书想起好些天没见她收的那个舞伎了,于是让人将他唤来。
听雁听到传召整理了一下衣饰就慌忙赶来,到了门口深深吸一口气,调整出自己最满意的表
情,这才挑帘入内。景晴笑着朝他招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柔声道:“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在这里可顺心?”听雁自然连声说一切都好,只是许久不见大都督十分想念。说话的时候神态自然,不带半点娇意,景晴就喜欢他这一点。她的故乡孟国喜好的是纤弱娇美的男子。她年少时看姊妹们的爱宠们,各个貌若女子、体不胜衣,声音娇柔,脆弱的甚至抱不起女人,仿佛风大一点都会被吹走。那个时候她虽不迷恋,却也不觉得这样的男人有什么不好。但在流亡异国,特别是和韩庭秋在一起后对这种“比花更娇”的男儿再无好感,甚至一看到男人捏着声音娇滴滴的说话就一身冷汗。
听雁看她不说话有点着急,靠近了一点,低声道:“大都督,今天晚上让我陪您吧。”
景晴笑了笑:“好。”
这一下午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的过去了,听雁则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来做心里建设,终于鼓起勇气道:“大都督,您……嗯……您喜欢我么?”
景晴扑哧一笑:“不喜欢你留你在身边做什么?”
“大都督能让我一辈子留在身边么?”
景晴沉默了一会儿,瞟着他缓缓道:“你想我正式收了你?”
听雁连呼吸都屏住了,怔怔的望着她,等待对自己命运的宣判。
“你挺讨人喜欢,说话做事也本分,所以正式收你做亲从没什么不可以。”
“真的,这,这……”
景晴又是扑哧一笑伸手搂住他,过了一会儿脸色一正,缓缓道:“在我是不是收你做亲从没什么关系,可在你,要不要接受还是好好想想。”
“大都督这话……听雁听不懂。”
“我从来不亏待跟过我的人,只要是陪伴过我,没有做错事的,无论时间长短,走的时候我都会给一笔钱,好好安顿。”
“我不想离开,只想一辈子陪着您。”
“一辈子啊……”又打量了他一遍:“你年方十九,一辈子是什么意思只怕都还没想明白。听雁,我不给你名分,等你哪天想要离开,或者我不再想要你的时候,都会给你一笔钱,甚至还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姻缘。到时候,你得有良人,生儿育女。
“但是,我若是收了你,从此往后不论生死,你都是我西山家的人,再无退路。而且……”她轻轻抚摸这美貌青年的脸颊,动作温柔,说的话却十分冷漠。
“我不能保证喜欢你多久,你也不会有自己的儿女。自然,不管将来怎样,只要你本分,保你一生锦衣玉食。到底要不要这个名分,你自己想明白。”
听雁被吓着了,怔怔看着她,景晴的神色又柔和起来,靠到他身上,柔声道:“唉唉,别这么个样子。我又不会明儿就赶你出门,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想。”
这么一段在景晴自己看来,又诚实又体贴的对话,让听雁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神思恍惚,她看不下去,让这青年先回房,于是毁了预定的良宵。晚上颇有些委屈的说给燕飞听,后者笑得前俯后仰。她嗔道:“有那么好笑么?”
“嗯,其实不该说好笑,该说感佩至极。这世上,如我们大都督这样连个陪床的舞伎的一生都要筹谋的,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景晴拧了燕飞一下:“让你过来是陪我聊天的,不是让你拿我消遣的。”
“唉唉,我可不负责‘陪伴’大都督您。”这句话自然又换来一个白眼,过了一会儿朝着她恨恨道:“什么时候变得没一点正经,等回到京城,小心问书他不待见你了。”
问书是燕飞的夫婿,两人的姻缘也是一段传奇故事。燕飞是正亲王府侍卫官的女儿,问书则是隶属王府的宫侍。问书与景晴同龄,十一岁就在她身边侍奉,他生得端正,性格也好,很多人都觉得他早晚会给景晴通房。等到孟国巨变,这两个人和她一起逃亡。在陈泗的时候,她托身韩家,燕飞等人则在外奔波打探。在陈泗,单身女子行动上太多不便,于是燕飞就找了问书假伴夫妻。天长日久,弄假成真,甚至在离开陈泗之前两人就生了个女儿。等到景晴复国成功,燕飞得封官职,问书也成了官员夫婿,尽管经常有人嘲笑他出身低微,夫妻两却情深和睦,至今已有三女一子。当下她们的大女儿在太学院读书,另外三个孩子都跟着问书生活在故乡——故乡当然就是孟国旧都。
说到丈夫,燕飞神色里也多了一些温柔,想了想道:“对了,大都督还要在扶风多久?要是还要个两三年的,我想把问书他们接来。”
“接来扶风?要是准备搬个家,还是我让锦屏他们在京城给你物色个合适的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