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关河冷落

春绝句 明月晓轩 5281 字 2024-10-09

“他下个月满十六岁,按照此地律令可以成亲了,老陈说愿意把这个二儿子嫁给你。怎么样,我的好妹子,要不要把这个清秀的少年娶回来?”

韩琳苦笑道:“阿兄,别拿我开玩笑了,光想想他和阿芝差不多大,而且还是玩伴就让我受不了。”

庭秋朝她笑笑:“阿琳想要的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安靖男人,对不对?”

她想了一会儿,红着脸点点头:“我不要那些娇滴滴的什么也做不了的男儿。”

“哎哎,所以你阿嫂越想越烦恼,要为你操碎心了。”

韩琳心想照着安靖贵家女子的习惯,她到了二十三四再成亲也不晚,紫媛这心操的着实有点早。但再想想,也觉得自己的心意的确有些让人苦笑不得——不愿意托身于陈泗男人,依偎着男儿度过一身;也看不上传统的安靖男儿。她其实也发现了,自己的心里还是想要一个足以让她敬仰的男儿,甚至能让她放弃安靖梦想来与之共度终身。

今后几天的工作大体相同,进行的也还算顺利。几个官员都看出来不可能将那么大批量的难民长时间留在扈县,这里没有足以养活他们的条件,距离边关也太近。对于完成登记的,身体健康的难民,扶风官府将协助他们向东迁徙,进入其他县城求生。韩庭秋又上书一封,说目前难民都靠各处帮工、帮佣为生,但是这从来不是谋生的主流,要让他们真正安定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给予田地。他请求扶风官府以官方的名义租田给难民,每年收取田租,这样既可以让难民们做自己擅长的事,又不违背“难民不得买田地、房屋”的朝廷命令。最重要的是,田亩之中就不用痛苦于“男人干活还是女人干活”这样的事了。

官员们看看相对苦笑,说这个上书的内容太大胆,他们不敢向上呈递。庭秋笑着说不急在一时,到返回集庆还有和很多时间,各位官长慢慢斟酌。

这几天里并没有发生什么需要和神宫交集的事,韩琳嘀咕了两天也就忘了。差不多在他们到达扈县十天后,忽然得到了“扈县知县宴请”的通知。几个人都有些奇怪,历来“八阶以下无官员”,就是八阶以下在安靖已经不被是做“官”,自然也不入官场的常规应酬。他们这一行人到扈县,领头的七阶官员当天就去拜会了知县。扈县令当然也举办了接风宴,连带着两个八阶的也作为陪客同席。但是,这些事情与他们这些的小吏毫无关系,更不要说韩琳他们吏都算不上的“官家临时工”。

扈县县衙位于城南,形制标准,房屋却一点不气派。这天天气良好,风清月朗,宴席摆在花厅,竹帘隔断寒风,挑帘就是明月当空。扈县知县三十多岁,是有家名的人——家名一个“沅”字,本名“红期”。她是旧孟国人,景晴献国后自然并入劭庆,在一年半前调任扈县。对官员来说到边关之城肯定不是好事,但是沅红期反而十分兴奋——回到“旧主”麾下,她觉得这是时来运转的体现。

韩琳没心没肺,庭秋却是在官场上一路打滚过来的,一到扈县就把此地主事人的来龙去脉打听的一清二楚。他看扈县尽管还是残破些,但是作为边关重镇,战火反复侵扰之地,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由此看,沅红期算的上一个能吏。从扈县县衙内院的布置来看,她的出身应该很不错,才能即使在困难中也努力营造属于自己的优雅贵气。但是!他还是不明白这位知县把他们这些临时工客客气气请到宴席上是为了什么。

宴席上了几道山珍,都是扈县周边的特产,庭秋在铭霞生日的都督府宴会上都没吃到过,可见主人为这顿晚宴费了心。

红期对他们的态度也相当客气,拉着韩琳询问她的年龄、来历,又问她对扈县是否适应;对其他几个人也一一询问,神色柔和,举止殷勤。过了一阵子庭秋忽然明白了“大概是把他们两个‘混到

官府的陈泗人’当稀罕品来观赏了”。

酒过三巡,扈县县衙的另一位贵宾姗姗来迟。这位贵宾尊贵的程度胜过席上所有人的总合——西营大将军长捷。长捷前些日子巡边的时候在旷野遇到一场暴风雪,染了风寒,连着在县衙歇了几天。这天原本也说了身体不适不出来应酬,也不知怎的,到了此时忽然改了想法。长捷与红期见了个平礼,原本照着他的品阶一屋子人都该拜见,但是此时并非公务时间,长捷既是男子又没有家名,礼仪上也就简单了些。他难得穿了身便装,青色绸缎织锦,韩琳看了一眼,心想:“这位大将军穿上便服到很有些温雅气韵。”

长捷入席后目光一扫,微微露出惊讶之色,对着韩庭秋道:“你们也来扈县了?”

“公务而来。”

“前几日营中人说路遇熟人,原来是两位。”

庭秋笑道:“那是舍妹,多承军官们相助。”

韩琳这才微微探了下身,朝着长捷嫣然一笑。她容姿本来就好,月色灯下,一笑间百媚生,长捷看的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这样看着一个姑娘家实在太轻浮,慌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好在席上饮宴正欢,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举止的不自然。长捷又和庭秋说了几句话,自然都和韩竹有关,说他在军中身体健康,营中姊妹兄弟也都喜欢他云云。庭秋平静道:“男儿从军,生死由天,大将军只管严格要求,管束越严,将来上了战场才有建功立业的可能。”

沅红期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对话,微露惊讶神色,抽了空问长捷:“将军和这位韩郎君是故交?”

“他的儿子在我营中。”

红期眨眨眼睛,心想:“这个陈泗人还挺有本事,短短几个月,不但自己和妹妹都进了官府,连儿子都送入军中。他还真没把这里当异国啊——”这么想着目光自然瞟向韩庭秋,见他正与旁边一人低声说话,神态端正,举止自然,全没半点小民见官的局促,心说:“难怪这些天引得县衙中的人议论纷纷,果然是个漂亮又有趣的男人。”

扈县晚上严格宵禁,即便是官员,没有公务也严禁上街。所有人筵后都宿在县衙,索性这个县衙简单归简单,房间倒是特别多。庭秋问了句,得到的回答是:“前线重镇,往返官员甚多,必须要有准备。”又说:“你们这点人算什么,这里是照着大都督出行时能安顿下所有随员的数量修建的房屋。”

庭秋的住处在西厢,这里主要安置随员中的男子,长捷的随员们也都住在这里。安顿好后没有感到睡意,出来在庭院里漫步,遇到同样睡不着在廊下聊天的几个军官,就此谈了起来,没一会儿听到有人说:“大将军回来了!”几个人都站起身望过去,果然是红期亲自提灯送长捷回房,几人喊了声:“大将军好。”后者远远的点点头,与红期行礼后进了房间。

沅红期却没走,将灯笼交给随员,自己朝他们走了过来。她的目光一直锁在韩庭秋身上,其他几个人向这位知县打了个招呼各自回房。庭秋有些莫名,心想:“看了一晚上还没看够么?陈泗人有那么稀奇么?”神色里自然没有任何变化,恭敬的行礼对答。最初几句话问得还是他在陈泗的事情,籍贯家世,庭秋轻描淡写的应付过去。红期却道:“我听说原西之地四季如春,可是真的?”

原西是文城王朝时对扶风高原以西几百公里土地的称呼,这里的确温暖潮湿,特别是庭秋的故乡珑北很多年都看不到一场雪。就算在陈泗也是数一数二的桑梓之地。

三百年前,这里属于文成王朝的原西郡,那是安靖有史以来最广的疆域,超越了扶风高原,文成人惊讶的发现,更西处不是他们想象的更为寒冷荒寂的土地,相反,一片绿意。一直到文成王朝走向衰弱,这片土地才被更西面的敌人占领。而占领这片土地的“异族”后来建立了陈泗。

这些历史早已经被封入典籍,即便是在珑北长大的韩庭秋也从未听说,更不曾升起“我的祖先是否曾是安靖人”的疑惑。然而,安靖人却是记得的,记得这是他们失去的山河。

面对红期的询问,庭秋回答说:“珑北的确是桑梓之地,那里三冬无飞雪,正月柳即萌,是温婉入梦的好地方。”

“那么初到扶风一定不习惯这里的冬日吧?”

“的确很冷。”

“扈县比之集庆更为寒冷,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必有许多不便。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庭秋更诧异,还是行了个礼:“多谢府君。”

“不用客气,我愿意帮你点忙。”话音里带着点笑意,还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转身走了。

韩庭秋望着她的背影愣了许久,才在心里冒出句话来:“见鬼,居然被人调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