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海宦游人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891 字 2024-10-09

江漪叹了口气:“臣可有些嫉妒了。”

“澄羽轻回京后对朕说了不少事。”

这个话题转的太快,江漪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想了想才道:“陛下对着新作说这句话,看来羽轻所奏当与西平侯有关。”

凤楚指指堆在旁边的竹简:“这只是一部分,卿自己看吧。”

这“一部分”江漪就看了半个时辰才看完,看完后叹了一口气:“上面写的有些事实在是匪夷所思,臣不敢相信。”

“朕也不太相信。羽轻写的这一大堆东西里的西山景晴不是朕认识的那个人了,而那些恣意妄为、目中无人,就是她最年少轻狂的时候都不曾如此,何况她二十五岁后性情日渐收敛。当年她在朕身边尚且不骄纵,而今千里之外,她骄纵给谁看啊?”

江漪觉得这段话实在是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纵然到安靖已经超过十年,对绣襦之交总总也有了了解,可每每听到还是有强烈的违和感。特别是放到凤楚、景晴这对君臣身上,更是古怪。若是照着她以往的认知,那就是君王与“佞幸”,但在这里,一来西山景晴为清渺王朝建立的功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能用“佞幸”来定义;二来,上到宗室朝臣,下到平民百姓,谁也不觉得绣襦之交有什么问题,相反还作为美谈。除了凤楚,宗室、重臣之中有绣襦之交的不在少数,比如景晴的弟妹栖凰殿典瑞离锦屏就与少司礼订立过“生死之契”。从文成王朝开始,春官魁首一向被视作天下礼仪典范,也就是说,大司礼、少司礼能做的事情天下人都能做——清渺人对绣襦之交的态度可想而知。

江漪一直在观察凤楚的神情,见她虽然在说的是对任何一个臣子来说绝对不轻松的话题,可表情柔和,举止闲适。在江漪看来,不管以哪个国家的标准,凤楚都当的上“容姿出色”这四个字。她柳眉凤目,一张标准瓜子脸,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威严,笑起来则分外妩媚。很多人都说,但看凤楚容颜就知道此人必是人中凤凰,这句话江漪也是赞同的。至少当年她随莲锋投奔劭庆,第一眼看到凤楚就被她的气宇折服,心想“一路过来所见人物,其中只有此人能成事业。”

自文成后期,官场重相貌,能获得众人赞赏的人物多半都有出色容颜。这个风气经过两百多年动荡后依然在影响清渺,至少后宫女官和文官们“容貌端正”依然是推荐录用的重要标准。在这样的风气下,伴随凤楚开创清渺王朝的功臣名将中不乏出类拔萃的美人。

在后代,江漪被传诵为:“天人之姿,世所罕见。”事实上,只要翻开《清渺王朝史》就会看到,对这个传奇女子的容貌描写仅仅是:“秀美出色,如玉之华。”相对于被称为“桃李之姿”的莲锋,和“倾城之貌”的西山景晴,她在清渺初年的朝堂上并不以美貌惊人。当时,她和莲锋、景晴已经被称为“开国三杰。”凤楚曾笑着品评她们说:“莲锋艳丽,景晴华美,江漪恰到好处,观之可亲。”在过去的半年内,江漪先后经历了两次伟大战役——江南之战和鹤舞之战。再往前,永宁城之战、丹霞大捷,这些清渺开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役都留下这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其中,永宁城之战、江南之战,与之并肩的就是莲锋。而丹霞大捷则是她和西山景晴少有一次联手。她和景晴的友谊也是在这场战斗后才浓烈起来,在此之前,对于这个“可以随意出入宫闱,帝王之信无人能及”的女子,她总有“敬而远之”的心情。

丹霞之战,凤章领大军与敌人在丹霞关对垒。景晴用江漪之计,带领两千人马翻越险峻的丹霞岭奇袭丹州州治,使得敌人仓惶分兵

。江漪、凤章一日之中攻破丹霞关,追击敌军一百许里,直到丹州城下。此时丹州城上飘扬着的已经是邵庆的红纹朱雀旗。这一战后,邵庆西得膏腴之地的益州,向东打通了通往中州的门户。江漪也在这场战斗中真正认识到了西山景晴的军事才干,更看到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所拥有的惊人的坚韧之心。

与西山景晴建立了友谊,就意味着江漪真正能融入邵庆望族世家的圈子,尤其能更深入的接触到皇帝凤楚。在江漪看来,凤楚毫无疑问是一个“好君王”。她勤于政务,志向高远,对后宫的尺度也把握得恰到好处。统一安靖,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她名垂青史,但是再往后,她到底能“好”到什么程度,评判其实还未开始。对江漪来说,她更关心的是,作为一个臣子,在清渺稳定之后,她还能与凤楚并行多远。

清渺元年秋天,西山景晴受命为扶风大都督,出发前夕,江漪到侯府看望她,两人就此事有过彻夜长谈。景晴的评价是:“能共富贵,无非两点。君王豁达,臣子谨慎。”又说:“虽然不敢妄论将来,但是直到今日,我所认识的凤楚依然是一个心怀宽广的君主。至于未来,这也不是我们操心就能决定的。作为臣子,所能做的只有‘谨慎’。历来不能共富贵之主,君臣多半都有责任。臣子过骄,功高震主,君王就算是圣人,旷日持久也难免心生怨念。”

江漪问她:“西平侯所了解的凤楚,什么样的尺度才是臣子应该有的谨慎?”

当时景晴白了她一眼,却还是回答道:“比如现在,坊间均在歌咏我等开国功臣的故事,却是无碍的。坊间会歌咏,是因为我们是凤楚的臣子。所有这些故事,加于你我之上的传奇都是为了佐证凤楚是天下之共主。但是,若是哪一天,这一切脱离凤楚而存在,就是危险的时候了。”说这些话的西山景晴正是将自己的人生与凤楚紧密相连,除了收复扶风和之后的丹霞之战,她其余经历的重要战役都是与凤楚搭档。一个坚守城池,一个就领军出击;一个正面迎敌,一个就奇兵奔袭。她们所获得的功业或许不如江漪、莲锋所赢得那些战役那样辉煌夺目,却是踏踏实实的为劭庆开疆拓土、扬名诸侯。

凤楚吩咐宫女收拾了书案,又送来一壶酒,和江漪相对而饮。三杯之后,忽然笑了下:“爱卿的后院彻底安定了么?”

江漪脸上一红:“已然无事。”

“哎哎,此事源头要怪朕,若是害得爱卿夫妻失和,朕就太不安了。”

词英离家这件事的确与凤楚有关,江漪回来养病后,凤楚除了赏赐珍宝药材外,还赐了美貌青年十余人,其中有一人乃是诸侯国的亲王子。后宫传言,皇帝将这一批青年赏赐之时,特别指着那亲王子说:“此人出身良好,正好给江漪做侧室。”

“陛下厚爱,臣感恩戴德,只可惜臣但求一人相伴终身,陛下的好意,臣无福消受。”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这首歌谣已经传遍永宁,你的心意朕十分明了了。”

“让陛下见笑了。”

“相伴有年,知心有人,是大好事,何来见笑?”略微顿了下又道:“不过,朕倒是没想到词英柔顺平和之下竟然刚烈至此。就是可惜了那么个好青年,早知道朕将他改赐他人。”

“臣愿将他们尽皆送还,陛下尽可再做他用。其实……”她笑了笑:“那孩子出身高贵,配给臣真正可惜,给西平侯做侧正好。”

“是啊,朕正后悔着呢。不过,当下这个人毕竟是你不要了的,朕就不能再把他给景晴。退回来也不必了,你自己给他们找去处吧。”

江漪哭笑不得,心想只有找楼月霜、离锦屏她们商量一下,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么些人。过了一会儿,凤楚微微含笑望着她:“爱卿既然休息够了,朕给你派个差事吧。”

江漪心想“来了,来了,正事来了……”。

凤楚拍拍那一叠弹劾西山景晴的折子:“既然写了那么多,放着不管也不好。正好,迁都也已经三年多了,西南之地是清渺开国之基业,也要有人经常去看看。朕给你个钦差的差事,替朕巡视西南,安抚百姓,查察吏治。”

江漪领旨。

凤楚又道:“知道朕为什么选中你?”

江漪想了想笑道:“因为臣最闲吧……”

“胡说!朕选你,因为你和景晴私交不差,你去巡视,不至于让她觉得太难受。同时,你江漪素来严谨公正,如果……”她顿了顿:“如果这里面说的是真的,你也会给朕一个清楚的答复。”

“臣明白了。”

“早日出发,朕静候信息。另外,待你回来,也该给自己选个好家名了。”

清渺四年夏末,江漪受命为巡检使,离开京师永宁城,开始了西南四郡之行。

她出发的同一天,庐裘的使臣抵达永宁,三日后,凤楚于昭明殿接见。

庐裘是在清渺元年开始与安靖往来渐密的。这个国家半农半牧,兴起于一百七十余年前,在前后两代英主的带领下开疆拓土,很快成为安靖西面的强大国家。在一百七十

余年间,庐裘是不考虑与安靖“友好相处”的问题的,面对四分五裂的安靖,他们所做的就是一点点蚕食。

这一切,到邵庆八年彻底改变了。

扶风之战,邵庆军队将敌人驱逐出冰河关——这是文成末年扶风的边界。此后,陈泗、庐裘与扶风军极度激战都未能占到多少好处。特别是西山景晴出任扶风大都督后,庐裘的每一次叩边都以“惨败”为结束。清渺元年,庐裘派出使臣恭贺凤楚迁都和改元。这是一百七十余年来庐裘第一次向安靖派出“友好使节”,之前跨过冰河关的使臣们都是来要求安靖的某个诸侯国割地献宝以求太平的。

一直到扶风之战,邵庆也是长年向陈泗、庐裘进贡,从而在遇到邻国入侵时能得到他们的兵力帮助。邵庆八年,扶风之战惊动天下,在多年的失地献贡后,安靖儿女又一次找到文成鼎盛时剑指天下的快意。凤楚也正是在这一战之后才被视作“天下之共主”,安靖儿女将结束乱世的期望寄托在这个青年君王身上,民间开始传颂“凤凰现世、星君下凡”的故事。

庐裘特使自然从扶风进入清渺,在经过集庆的时候,百姓夹道观看。韩琳和韩芝正好在路上,也在人群中凑热闹。韩芝的评价是:“好气派。”韩琳则笑吟吟说了句:“真帅气。”回来和家人一说,庭幕愣了一下,脱口道:“阿兄,此人会不会就是表弟?”韩家老夫人的堂妹远嫁庐裘的贵族之家,其子少时曾跟着母亲到陈泗做客,在韩家住了一年多。其后,两家通信多年,直到韩老夫人去世后才淡了往来。这次逃难,一家人最初就是想去庐裘投奔这个姨表弟。然而冰河关外,韩庭秋看到形式的恶劣做出改投安靖的决定,而族兄弟韩齐则带着另外一批人照原定计划前往庐裘。

庭秋等人安顿下来后就一直在担心韩齐这拨人的安危,当下兄弟两个就去馆驿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大都督在府中宴请特使。”第二天一早,特使就离开集庆,庭秋倒是打听清楚了此人的姓名,果然就是他家的亲戚,于是这份遗憾也更深。庭幕想到特使回国途中十之八九还会在集庆停留,就找了驿馆的官员说明情况,对方也很同情他们,答应下次特使来的时候寻机会传个话。

凉夏节后不久,韩庭秋启程前往邕县,这是秦州仅次于州治明堂的第二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