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海宦游人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891 字 2024-10-09

“哦——原来是澄贵妃的妹妹,幸会。”

这位澄碧黛出自邵庆官宦之家,在劭庆贵胄中这个只有一代担任过二阶以上官员的家族

并不显赫,这个家族目前最大的荣耀在于——他们是凤楚极其宠爱的澄贵妃的家人,而澄贵妃又是皇次女的生父。澄贵妃十六岁入宫,最初册封宾,但他容貌出众、精通乐律,很快得到凤楚宠爱。等到皇次女出生,他就被册封为贵妃,且恩宠如昔。提到澄贵妃,大多人都会说一句:“出色”,容貌才华和性格都堪称出色,从不搬弄是非,也不持宠而骄,更不干涉朝政。他唯一的“弱点”就是母系澄家,尤其是他的母亲澄羽轻。

谈到澄羽轻,劭庆贵胄们都是笑着摇摇头,举凡吃喝玩乐、贪婪好色这样的形容词都能用到她身上。除了生了个好儿子,人生一无是处。凤楚每次想到这个外戚就头痛,可再怎么样,这毕竟是皇次女的母系,若是不出意外,这个皇次女将来会成为正亲王,她的母系太过羸弱丢的就是凤家宗室的脸。

当年收复扶风之后,派出的第一批官员都来自劭庆,其间也不知道谁让凤楚相信羽轻已经洗心革面。凤楚本来就想提拔她,于是任命她为扶风司制。事实上,羽轻请缨边关并不是忽然间志向高远,而是想去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为所欲为。一到扶风,趁着大乱方定,运用司制的官职想尽方法圈地夺田。司制尚且如此,扶风官场上行下效,结果可想而知。当年扶风收复之时,大军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呼;到了清渺元年,却是各地民变不断,乃至有形成规模的叛军占据县城,称侯道王。一直到叛军占据县城的消息传回朝廷,凤楚震怒,于是任命她最为信任的西山景晴为扶风大都督,给予便宜行事之权。

景晴到扶风后,用了三年时间外抗强敌,内清吏治。当时,扶风的官员们以羽轻为首,沆瀣一气,形成一张严密的网络,期间斗智斗勇不言而喻。一直到清渺三年之后,景晴才真正将扶风政务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番争斗虽然艰难却不象旁人想象的那样“惨烈”,在这个过程中只有几人丢官,其他人多为降职、外调,以这种柔和但是坚定的方式一点点澄澈扶风。清渺三年末,景晴逼羽轻退出红花谷,拆除了她的别业。羽轻几次上书弹劾景晴都石沉大海,心灰意冷的在清渺四年春以“体弱多病”为由辞官休养。她本以为皇帝会有所挽留,然而凤楚很快下一道圣旨“允许其辞官退养,早归京城。”羽轻气的差点晕过去,但是木已成舟,只能一封信叫来大女儿碧黛处理留下的家事,自己带着成群夫侧回到永宁城找她的贵妃儿子诉苦去了。

澄碧黛到扶风后铭霞见过她一面,最大的印象就是“容姿出众”,她曾对燕飞嘀咕说“前司制那样的人居然能生出如此美貌的女儿,真是奇怪。”燕飞笑着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还生出了倾城之貌的澄贵妃。”铭霞知道母亲在扶风这几年,给她找麻烦最多的就是澄羽轻,对这位澄家大小姐也自然怀有戒心。

澄碧黛倒是热心,笑吟吟的挽住她道:“能在这里遇到明侯和世子,真是有幸。来,来,今日我做个东,带各位好好看看此间风光。”铭霞还要婉拒,碧黛又说他们家的别业在此多年,对红花谷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了,能让他们玩的尽兴。话说到这个地步,铭霞也不好拒绝了。澄碧黛果然热情,而且对红花谷每一处景观都如数家珍,说来精彩纷呈。午间一行人在潭边对着百丈瀑布用餐,虽然是郊游便餐依然做的精致美味,所取食材都来自山珍。莫说吟台几个,铭霞在此数年,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处山林还能出产那么多美味佳肴。凤吟台吃的心满意足,小声对铭霞道:“这才象我们劭庆出来的贵胄,看看你家……”铭霞白了她一眼不搭话,书霖听到了,低声道:“明侯没去过京城的西山侯府吧?”吟台摇摇头,书霖轻笑道:“改日让铭霞请你去玩两天,就知道明侯刚刚那句话实在说错了。”

吟台还没开口,铭霞抢先道:“别这么说,吟台家是亲王府邸,我们家可拿不出能让明侯惊讶的好东西。”碧黛朝她笑笑:“世子真是谨慎人。”书霖惊讶的看了铭霞一眼,后者也给了她一个眼神,书霖顿时明白了“这个人和西山家有不对头的地方”。

铭霞虽然怀着戒心,架不住澄碧黛热情待客,而且她博闻强记,谈吐精彩,和铭霞认识的那个言语无趣,自大傲慢的羽轻截然不同。一天下来,莫说其他几个人,就连铭霞也承认这一天过的十分高兴,对碧黛也多了几分好感。临别时,碧黛又邀请他们下次旬假的时候到自家庄子里玩,吟台一口答应,两人约定好了这才分别。

晚上吃饭的时候,凤吟台深怕景晴要磨练她,绝口不提今日之事。铭霞知道母亲对这家人没什么好感,也不想说来扫兴。景晴看出几个孩子的神情间有些奇怪,但心想女孩儿们长大了总有些小秘密,也没有追问。

吃过饭,几个孩子原本计划还要夜游湖上,可这天登山实在累着了。景晴也看出她们没了游兴,挥挥手让她们早去休息。铭霞几个行礼告退,此时刚刚掌灯,景晴看着空出来的一个晚上顿时觉得无聊起来。这个凉夏节,她是一本正经要陪着女儿做好母亲的,结果女儿有一群同伴不需要她陪伴。白天到北营转了一圈,没想到遇到大将军亲自带着士兵们在外头训练,只能在营中转了一圈早早回来。本来就是

郊游,既没有带书籍、公文也没有带伎乐,百无聊赖中后悔没把那擅舞青年带来做伴。在房间里写了两封书信,还是没有半点睡意,于是到湖边漫步,走了一小段忽然想起早上韩庭秋说的“别有情致的小景”。便对亲随说:“去驿馆那边走走。”亲随惊讶的问大都督可是有什么事,让属下去跑个腿就成了。景晴笑着说:“没事,只是听人说那边有一丛夜来香,临湖映月,别有风致,想去看看。”亲随更是惊讶:“小人在那里住过几次,角角落落都走遍了,从未见过此景。大都督……是听何人提起?”

景晴愣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在夜色湖边,背靠柳树,许久未有的畅快笑着。她心想:“这个男人,竟是恢复到了陈泗时候的模样。”想到了韩庭秋,心情就朝着回忆流淌下去,年少的动荡,初萌的情爱,痛苦与憧憬,以及那探险一般的异国经历混合成她这些年来对陈泗三年的记忆。

亲随看她神情变幻,唇角带笑,又想想这一晚上的行动,凑上去小声道:“难得大都督今日得闲,又在湖边,要不要……小人给您找一艘花舫?”

景晴想了想,神色里流露出一点兴趣,过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罢了,难得清闲,还是湖边走走,就当修身养性了。改日约几个有趣的再来游湖,花舫品美还是要人多些才有趣。”

她这个亲随陪伴了她十年,也就是她投奔劭庆后就在身边的,听她说了那么段话笑了起来:“大都督自清渺开国以来实在是变了许多。”

“风流倜傥的事只合年少去做,沉迷过久就成了世人的笑话了。而且……”她叹了口气,笑容更深:“纵情声色了那么些年,玩够了。寻花攀柳已不是我今日的喜好,我今日想要的……”略微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我今日想要的,是有人能与我比翼长天。”

亲随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暗道:“要能与这位大都督比翼长天,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男儿啊?”又想:“该不是拿着选绣襦交的标准在找男人吧,这可太为难天下男儿了!”

清渺初年边关的官制,最高长官只设大都督一人,直到清渺历八十五年才加设郡守。到了后代,因为郡守的出现,大都督以军事为主,遇到承平之日,除了例行巡视、演练,其他时候大可风花雪月,浮生偷闲。西山景晴的时代,边关大都督是没有清闲时候的,战事还会因为刮风下雨、草枯粮缺而停止,民政却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事可以让人操心。一镇之守尚且如此,天下之共主的忙碌可想而知。

永宁城,在四年前这里还被称为“水西城”,因为整体位于流玉河以西,在过去两百多年的乱世里曾经当过三个诸侯国的“都城”。承平十年,莲峰、江漪攻克了正作为中原大国玺国都城的水西。战后,江漪登上城外双龙峰,意外的发现水西城宛如凤凰展翅。当时,已经下定决心统一安靖的凤楚正觉得劭庆国都过于偏西,想要在中州之地另觅都城;水西城凤凰展翅的形状让她和臣子们为之激动,于是承平十年末迁都于此,改名永宁城。

永宁——永久安宁,当时劭庆仅仅占据了安靖一半土地,凤楚却已经为百姓许下“永久安宁”的承诺。

迁都永宁城的第二年,改元清渺。

劭庆五十七年的历史走到了终点,清渺三百年王朝拉开序幕。

永宁城皇宫是承平十年在玺国皇宫的基础上改建的,四年来边用边修,想来要真正成为一个气象万千的皇宫大概还要在一二十年之后。不过上到皇帝凤楚,下到贵胄群臣对这个皇宫都挺满意——比劭庆旧皇宫好多了。玺国建立的时间不长,只有四十来年,但是这个国家从第一代君王起就大兴土木,穷奢极欲。劭庆军队攻入玺国后,一半城池不攻自破,百姓们对凤家王师夹道欢呼。这样的玺国留给后来者一个华美奢靡的皇宫,和一大堆仍在修建中的宫室。

凤楚入主永宁后将绝大多数正在兴建的宫室停止,只对在战乱中被损的主殿等加以整修,去其奢靡之态,但以实用为好。

皇帝寝宫位于皇宫中轴,在劭庆时,寝宫名曰“梧桐殿”,取凤凰非甘泉不饮、非梧桐不栖之意。定都永宁后,凤楚下令对玺国皇帝寝宫玉屏殿做了简单整修,改名“栖凰殿”。这座宫殿据于高台之上,气势宏伟,更难得的是,这座宫殿没有繁复装饰,是凤楚喜欢的简约大气的味道。

江漪觐见的时候,凤楚正在绘画。

这个清渺王朝开国皇帝,被后代成为“雄才大略”的君王擅长丹青,在她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就以一笔栩栩如生的工笔花鸟扬名京城。在登基之后,这份喜好依然没有淡去,在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近臣中不乏丹青高手。春日里与群臣花园赏景,泼墨争彩,是这个皇帝十分中意的消遣。但是,从承平六年,也就是她决定统一安靖起,这样的画宴再未举办。然而,凤楚并没有终止绘画,只是不再示之群臣,而是藏在栖凰殿中,仅仅作为闲暇时的一点娱乐。

与卫柳在鹤舞创造了“三箭平天山,高歌过玉关”的奇迹后,江漪以“负伤体弱,染病不愈”为由,请求回京休养,旋即离开鹤舞,在盛夏时节抵达京师永宁城。凤楚在她

回京的第二天,亲自登门抚慰,其后江漪在家静养,直到夏末才奉召进宫。

凤楚一直到画完最后一笔才抬头看向她,含笑道:“嗯,脸色比刚回京的时候好看多了,身子已无大碍了吧?”

“承蒙陛下赐药,又得以偷闲月余,已然痊愈。”

凤楚笑吟吟道:“清渺天下刚刚开始,以后还有太多需要倚重爱卿的地方,一定要保重身体。”

“多谢陛下关怀。”

“过来看看朕的新作。”

江漪上前观看,见她画的是一幅工笔花鸟,蝴蝶翻飞在花丛之上,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陛下画的是那种花?竟然如此华贵?”

“这是春天洛国公进献的花,名唤牡丹。”

“好生华美。”

“朕也观之惊叹,可惜花期只有十余天,不能留与卿等同赏。”

“臣今日能看到陛下这张画作,也算半赏名花。”说到这里,抬起头含笑望着凤楚:“斗胆请陛下赐画于臣。”

凤楚摇摇头:“要让爱卿失望了,朕做此画时已想好了所赠之人。”

江漪微微想了想,笑道:“扶风路远,西平侯收到此画该是秋风已盛了。”

西平侯就是西山景晴的封号,这是清渺元年景晴出任扶风大都督时新改的封号,君王期待尽在其中。

“扶风地高风寒,没有多少花木,朕只能聊以此画为她送去一点永宁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