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统兵两万余人,主将位在五阶正。
西营大将军长捷,时年三十九岁,扶风郡平民出身。自幼在喜好练武的母姊影响下学了一身好武艺,少年时异族入侵占领扶风大半,各地百姓纷纷组织起民间抵抗队伍。长捷的母姊均加入义军,先后战死。二十岁时,长捷继承母姊的志向加入义军,作战勇猛,兼有智略,很快成了一股义军的首领。
承平四年,长捷带领所属义军投奔凤楚,纳入正规军,成为一名九阶武官。承平五年,作战勇猛的他在一次战斗中引起了所属长官西山景晴的主意。此后,景晴力排众议对其多方培养,并且将他的职位一再提升。承平八年,他追随景晴参加了扶风之战,终于实现了他参加以来的夙愿——荡平外敌收复河山,告慰其母姊于九泉之下。扶风之战后,他晋升为六阶武将,在凤楚属下的军队中是位阶最高的男子。清渺元年,景晴请调扶风,凤楚允许她自行挑选并任命所属将官。她将长捷任命为西营大将军正五阶——此令一下,震惊朝野,连凤楚都对她说:“长捷的确是个好将领,但是他毕竟是个男儿。到达五阶未免过了,还是做个副将比较好,要奖赏功业可以多加赏赐。”得到的回答是:“既然陛下都说了他是个出色的将领,就该给他将领的职位。”凤楚还要劝,景晴斩钉截铁道:“若是长捷有辱使命,就处罚臣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长捷也因此成了安靖有史以来达到最高位阶的男子。
凯旋的队伍从庭秋等人面前过去,士兵们的身上已经星星点点的散落着围观百姓撒过来的花瓣。因为是边关军队,士兵中男子的比例很大,军官里也不乏男儿。但是庭秋目光所及只有高头大马上已经渐行渐远的西营大将军。
他想:“原来,在这个国家,男儿也是有机会成就功业的……”这个想法让他产生了难以言语的兴奋。
长捷凯旋归来,景晴也十分高兴,当天完成了献捷仪式,又亲自写了封捷报,列明本次战役的经过、战果、俘虏的人员以及对俘虏的处理意见等等。最后军中主簿会清点战利品,考功郎中则会记录将士们功绩。最终集合成册,上报朝廷。写完捷报,盘点一下已无公事,通知晚上备家宴,请长捷等主将赴宴,同时让人叫铭霞回来。接着吩咐管家请紫媛夫妻过来说话。
那日春游之后,她的管家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紫媛拖她带了句话:“哪一日大都督有空,想要求见。”管家回报,又做了个评价:“我看是想要从大都督这里得点好处,都督要见么?”
景晴笑得眉眼弯弯,缓缓道:“见,怎么不见?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紫媛对我乃是救命之恩。不提结草衔环,力所能及的地方让他们得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管家明显是不忿,说道:“虽然紫夫人是帮过些忙,可是他们韩家让大都督效力了三年,三年啊!这什么恩情都还尽了。”
景晴大笑。
紫媛、庭幕跟着管家来的时候,景晴依然在大捷带来的良好心情中,就连都督府的下人也因为这场胜利而欢欣,对待他们两个也比平日殷勤。
景晴在韩家的时候就很喜欢这对夫妻。紫媛自不用说,当时天真浪漫,又没有烂漫到傻得地步;而今见她,已经是能干的大家主妇,经历如此大的变故后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尽自己全力保护家人。至于韩庭幕,这个笼罩在庭秋光彩下的韩家次子,温柔恬静,在家中从不与人争长短,对庭秋恭敬有加。他待人从来亲切,就算是对家仆也是和言细语。与紫媛成亲后两情相悦,期间韩母曾提过让他纳妾,也都被庭幕拖过去了。韩庭慕生的眉清目秀,一身的书卷气,照着安靖的审美,称得上上等美男子。景晴更欣赏他在变故之后的平静,特别是听说他在军营门口摆摊子代书来抚养妻儿的举动,赞了一句:“宠辱不惊,遇变而能适应,了不起。”
当下端坐在她面前的韩庭慕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文雅有礼,岁月和去年大半年的风霜坎坷也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痕迹,看着他景晴心想:“难怪前些日子都有人八卦给她说‘东营那里有个好生俊俏的郎君在那里做写书信的营生,营中女兵写家书的热情都比以前高涨了’。”
庭幕倒也不客气,寒暄几句就直陈来意,景晴也一口答应。庭幕看她高兴,又试探着说了一句:“其实,阿兄他也想……”话没说完,景晴就做了手势打断,淡淡道:“韩庭秋若是有什么想法,让他自己来找我说。”庭幕无可奈何的看着紫媛一眼,也不出意料的从妻子那里收到大大的一个白眼。然后又听到紫媛道:“大都督,民妇斗胆,还是想再求一个职位。”
“唉?”
“我家小姑韩琳即将
服礼,她也是自幼饱读诗书……”
景晴扑哧一笑:“韩家小姐不是一向养在深闺,怎的也要效仿我安靖女儿作风?”
“小姑她说要行服礼。”
“暖席礼也要行?”
紫媛脸上一红,但还是回答道:“小姑她说要如安靖女儿一般生活。”
景晴抚掌笑道:“韩家还有这般有趣的姑娘。好,过两天我会派人过来带庭幕和韩琳去招募点,特许他们参加官家的工作。但是,是不是能够被录取就两位自己的本事了。”说罢朝着庭幕笑笑:“不过,根据我记忆中韩家二爷的才干,当无疑惑。”
庭幕微微欠身:“大都督抬爱。”
景晴想了想又问:“韩姑娘要行服礼,紫娘子可为她选了暖席礼的人?”
“这个……保里说托给神宫为好。”
“嗯,服礼过程颇为繁琐,的确是全权委托神宫为好。”她笑看紫媛:“韩琳愿行服礼,对你们家在集庆的生活也是大有好处的。”
因为都督府晚上有宴会,两人很快告辞,出来时见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见到他们一脸的好奇。两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人,欠了个身,跟着侍女快步离去。
用好奇目光看他们两人的正是此间的客人,典瑞锦屏,等他们两个离去,她转身进了书房,见到景晴笑吟吟道:“刚才出去的那个郎君就是铭霞的生父么?”
“胡说什么,这是庭秋的胞弟。”
“哎——”
“这是什么意思?”
“挺可惜的啊,倒是个生的不错的男儿。”
景晴笑笑:“和他在一起的就是曾对我有救命之恩的紫媛。”
“嗯嗯,我们西山大都督一向有仁有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话记得回去后在陛下面前再说一遍哦。”
正说笑着,铭霞回来了,一看到锦屏大喜过望,叫了一声:“舅母!”就朝着她扑过去。两人抱成一团转了几个圈,景晴在旁边笑着看,待到两人放开,才朝着铭霞说了句:“见到舅母也不行礼,越来越没规矩。”锦屏瞪了她一眼,嗔怪道:“我们娘俩亲热,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好好一个孩子,还整日里训斥她,阿姊以前可没那么古板。”说话的时候还搂着铭霞,见景晴不说话,又笑着对铭霞道:“皇帝一直很想念你,不如跟舅母回京城去,省得天天被你娘念叨。”
铭霞哪里敢接这种话,只能嘻嘻笑着。景晴不理锦屏,对铭霞道:“这些日子在读什么书?”
“在读《四海地理志》。”她笑吟吟道:“前些日子与弟妹们游春,听他们说了不少陈泗风俗,孩儿觉得很有趣,就去找《地理志》里的篇章对照。不过,娘亲,孩儿觉得《地理志》里说到陈泗的篇章有许多和弟妹们说的不一样。”
“自从文成王朝溃散之后,只有最初百年,南朝稳定,还派出过巡游使。自从南朝分裂,天下混战后,至少一百多年没有对《地理志》进行更新。十来年尚且沧海桑田,不要说一百多年,习俗有变也是很正常的。就说我们安靖,这一百多年来何尝不是风俗大改?”
锦屏在一边用力点头,接口道:“对,文成末年,安靖境内不会有任何官家录用男儿;到差不多一百年前,开始有男子出任低位阶的官员。到如今——”她笑笑:“今儿晚上,这里就要宴请一个身为男儿身的五阶大将。”
铭霞眨眨眼睛,想了想道:“为什么以前官家不用男儿呢?我瞧军中的兄弟们都做的很好啊,出阵迎敌,和女儿们一样勇敢。”
两个大人相视而笑。
其实,安靖使用男儿是被这两百年乱世逼出来的。
文成末年,天下动荡,各地叛军四起,加上藩镇割据,安靖大地上最多出现过五十多个诸侯国,彼此厮杀不断。同时外敌入侵,北方大半山河沦陷异族。一直过了近百年,在以素凰族人为首的安靖儿女不断抵抗以及强大文化的侵染下,那些异族统治者或者被同化,或者被驱逐。但是素凰族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尤其在最初十来年的混战中,几乎整整一代的青壮年女子战死。人口的严重缺失,迫使大量青壮年男子代替他们母亲、妻子、姐妹们的工作。也迫使官府开始录用一些男子来填补空缺。
但是,最开始大量使用男子的是军队。然后,他们很快发现,男儿们经过训练一样可以杀敌制胜,而且在需要体力的军队里,男子其实比女子更好用。就是这样,两百年乱世中,安靖的儿子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陆续被推上前台,也在各个领域都有那么几个人展现出让人震撼的光芒。
然而,到了清渺开国,事实上,在承平年间,随着邵庆国面积的不断扩大,人们已经看到,一个新的、统一的王朝即将展现。承平八年起,就有人提出,国家即将太平,过去那些应急从权的事情也该结束,安靖必须恢复旧制——男人们应该重归家园。这个议论自然得到很多人的赞同,甚至一些已经在职的男子也觉得回归旧制才是正道。当然,更多已经在职的男子们反对这种做法,他们已经证明自己有能力做
好这些交给他们的工作,他们也愿意以这样的形式为家庭和国家效力。
对这种“恢复旧制”持异议的还有一些女性官员,他们的意见是:“既然安靖的儿子们在素凰族最艰难的时候耗尽全力,那么当国家安宁之后,我们也不能随便抛弃他们。”同时,他们还认为:“既然他们已经表明能与女子同样有用,他们就该得到同等的重用。对安靖来说,多一批可以为她尽力的儿女没有任何坏处。”
西山景晴就保持着这样的态度。
韩庭慕和紫媛夫妇回到家中,也不隐瞒,将与景晴见面的情景说了一遍。紫媛更笑吟吟的说替小姑韩琳也求了个机会。庭秋这一次居然露出了笑容,称赞紫媛:“细心。”韩琳听到消息更是大喜过望,可一转眼又担心起来,惊惊惶惶的担心自己通不过。庭幕和紫媛都安慰她,说不过是抄抄写写的工作,她自幼读书,一笔好字,没什么可担心的。
庭幕等人都知道这位西山大都督是一言九鼎的人,但也知道大都督公务繁忙,而他们的请求实在是小的不能小的一件事,于是也不着急,安心等着都督府来人。在都督府来人之前,保里率先登门——通知韩琳行服礼的时间。并且要紫媛陪着韩琳去神宫,神官们要向他们这个异国户讲解服礼的全部过程,以及行服礼人家需要履行的义务,需要注意的禁忌。
紫媛当即带着韩琳跟着保里去了神宫。接待他们的神官四十来岁,举止谈吐都很亲切。让她们惊讶的是,女神官们是可以成婚的,其中神宫的大神官虽然不能有名义上的婚姻,但是却可以生儿育女。需要守身如玉的只有男神官——他们被称之为神师,和神官一样,担任神宫管理,负责各种仪式的举行。
在集庆收容的这些陈泗难民中,韩琳是第一个申请服礼的。神官们也对这个“敢于”申请服礼的女孩儿十分好奇,自然也分外殷勤友好。在神官们的解读下,韩琳和紫媛才真正理解了服礼对安靖人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