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清渺已经占据安靖大半河山,凤楚在十年前开始起步,英雄豪杰络绎归附。他们中很多人的故事已经在民间传唱,尤其是凤楚的发祥地邵庆。而当下被传唱最多的当然是最初就投奔凤楚的功臣名将——楼月霜,西山景晴等几个人。在后代被反复歌颂乃至送上神坛的莲峰、江漪因为投奔时间短,在民间还没那么热门。其中西山景晴出生皇室而跌宕起伏,传说最多,这些话本历经流传,到了苏台初期经过文人整理,演化成了一系列的戏剧剧目。苏台戏剧中的名篇——《明月楼》《夺三关》《落雁台》中的主角都是西山景晴。当然,又经过几百年传承,这些故事与真实相去更远。
这人物,若是百年之后成为传说,自然是荣耀;但是生前就变成“传奇”难免有许多让其本人和家属都哭笑不得的事情。
其实,这一天不但西山景晴等人在杨柳原游春,韩家的人也在杨柳原上。
游春是一时兴起,这天早上,铭霞等人刚走,就有邻家的娘子们来邀请紫媛去杨柳原游春,又说:“郎君们也与我家夫婿们一起去走走,如此好的日子,闷在家里做甚。”紫媛和庭幕都起了兴致,韩琳姊妹更不用说,等去问庭秋,没想到也是一口答应。这些人走的晚,又没有代步工具,到了杨柳原已经晌午。邀请他们游春的人家都备了馒头小菜,也找了一处茶棚叫了两壶青梅水,几盘小食。男女各处一席,吃喝聊天。与庭秋庭幕在一起的都是各家夫婿子弟,庭幕出来的时候很担心这些人开口说一些陈泗“妇人家”的话题,比如衣衫饰品、胭脂水粉之类的。幸好他们的邻居都是底层的平民,虽说女主外男主内,但是贫寒之家没有吃闲饭的人,纵是男子除了做好家务照顾孩子老人外,间或还要打点卖体力的临工,倒是没有一点阴柔气。彼此讨论的话题当然是家长里短,又或者哪里有可做的差事,庭秋兄弟两听着并不讨厌。
春柳之下,很快有人歌舞起来,市井歌舞谈不上优美,唱的也都是些民间小调。庭幕也起了兴致,吹起笛子,庭秋只会抚琴,此时无琴可用,就和着庭幕的调子放声曼歌。这兄弟两的音乐造诣很高,唱的都是陈泗流传的诗歌名篇,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人围观,人们远远指着说:“这是哪家郎君,好生俊逸。”
燕飞早上有些公务,直到午时才赶来杨柳原,听到优雅的笛音也去看热闹,一见之下笑了起来,心说:“韩家这两兄弟倒是闲雅。”转头找到西山景晴,自然将此事说了一遍。景晴等人也在白布半围的树下午餐,随行乐伎弹琴曼歌。听了燕飞的回报,景晴嘿嘿笑了声,招手让管家娘子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燕飞凑过去道:“大都督这是要做什么。”景晴不答,她又问管家娘子,后者笑着回答了两个字“摆阔!”
顿时有几个人笑岔了气。
燕飞笑道:“要不还是我替大都督跑一次腿,人家未必认得管家娘子。”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抢道:“我陪乡师一起去。”景晴目光一转,冷笑道:“平日里怎不见你们那么勤快?”就有人笑道:“我们实在好奇。”景晴哼了一声:“都给我乖乖坐着!”
她这么一说,众人自然不闹了。过一会儿,一人坐到景晴身边,微微一指:“大都督,你看此人怎样?”她指的是正在演奏的琴
师,此人穿了一身绣银青衣,生的眉清目秀,纵然在一群俊秀乐伎中还是显得出类拔萃,景晴也早就注意到了,当下点点头:“眉目如画,到底是司约找来的人。”扶风司约年仅二十四岁,是扶风高官中最年轻的一个,本身出自邵庆贵族,容资出众,文采俊秀,最是风流人物。平日里就好走马章台,家中也养了一批出色的乐伎。听到景晴那句评价,笑吟吟道:“大都督若是看的上眼,下官愿意奉上。”
景晴又看了那乐伎几眼,摇摇头:“心意领了。”
“唉,这也不能入大都督的眼?”
“生的虽好,可气质太柔,不合我心意。”
韩庭秋等人吹笛放歌,一时间山河沦丧、寄居异国的痛苦淡去,只有这满眼春色,一川杨柳。和他们一起来的邻居看到游春人聚拢来欣赏,都是赞美的样子,也觉得很有面子,正高兴中,忽然见人群散开,一群家仆装束的人捧着食盒、酒壶鱼贯而入。其中一个管事娘子摸样的走上前,朝着紫媛行一个礼:“我家主人听闻娘子在杨柳原,让我等送来些小食给娘子助兴。”紫媛已经认出来人,忙着还礼,连声说:“这怎么敢当。”管家娘子笑道:“主人说改日再请娘子过府。这些不过是一点小心意,各位莫要嫌弃。”
都督府的家人各个训练有素,转眼间铺好布,各色食物摆上,连碗筷都是准备好了。韩家的人心知肚明,和他们同来的邻里惊的不行。其实在这之前,他们就对“西山侯世子出入”的人家好奇到了极点,但是韩家闭口不谈,他们也不敢多问。此时是再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的问:“娘子这是认识了什么人,怎的小侯爷到你家来?”又问:“这些是哪家人啊?好生贵气?”“这可是都督府的人?娘子认识大都督,那怎的还在陋巷里住?”紫媛、韩琳几个苦于应付,紫媛只能说:“有一个故人在都督府中,偶然相遇。故人高义,知道我们当下颇多难处,因此时常照顾。”再问就不肯说了,笑着指指吃食:“先吃东西吧,人家一番好心,咱们光顾着说话不是糟蹋了。”
庭秋兄弟那里更好应付,庭幕只说:“这是我夫人的故友。”意思就是我一概不知道,至于庭秋——做丈夫都不知道,当大伯的凭什么要知道。再说了,在安靖不就是“女人家在外头做的事情,我们男人不过问的……”如此这般么。
都督府送来的东西自然是这些贫寒人家一辈子都没吃过的,邻里们虽然一肚子好奇,但是一旦吃上也就不顾上追问了。韩家上下毕竟是大富大贵人家过来的,举止上总带着一般人没有的优雅,就算是在困顿之中也不改。韩庭秋吃了点东西就觉得饱了,起身散步,庭幕也跟了上来,兄弟两走了一阵,庭秋忽然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前些日子在军营那里,听人说扶风正在对历年战乱后混乱的户籍、簿册、县志等进行整理。因为事情繁琐,官家的人不够,正在征集读书识字的人,男女均可,俸禄也还算体面。”
“你想去?”
“是!只是,这是官府的差事,不收难民。”
“你想通过都督府?”
“即便到了安靖,在小弟心里,养活阿媛、芝儿依然是我身为人夫、人父的职责。”
“嗯。”
“阿兄——”
“既有此心就去做,何必问我?你早已成人,做事也素来有担待,阿兄怎还会时时干涉?”
“阿兄要不要也谋一个差事。”
庭秋笑笑:“算了吧。”顿了顿道:“弟妹与扶风大都督有援救之情,你去找她帮忙理所当然,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求她?”
“这个……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庭秋笑出声来:“得了吧,对安靖贵胄女子来说,一夜夫妻没什么恩可结。恰如……恰如你我在家中,收一个通房丫头,过几年将她配了人或者给了人,日后她求来,你我还保她一辈子食宿么?”
庭幕顿时无言,心想庭秋这话说的的确是对的,可听着就是古怪,怎么听……都像是庭秋自比了“通房丫头”……
过了一会儿,听到庭秋的声音:“不过三五年,陈泗太平了,我们还是要回去的。这三五年就忍耐过去吧。”
庭幕心想:“家里的钱也撑不住三五年花费,阿兄不去找个差事,难不成这三五年就准备靠着西山景晴不时‘施舍’点银子过么?与其如此,还不如咬咬牙去见她一次,倒要体面的多。”可看着庭秋,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庭秋心里其实也是很清楚的吧,只是他低不下头,怎么样都没办法向着当年的‘通房丫头’低头。”
“庭幕”他忽然指指远处,远处众人正在高兴地享用馈赠:“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庭幕摇摇头,他真心想不明白。
“她是想让我到她面前低头——当年,她被我使唤了两年多,现在她做的这些,就是一次次来提醒我‘世事变化,沧海桑田’,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不至于如此吧?”
庭秋冷笑了一下:“不至于?二弟,莫说是你,就算
是弟妹,也不会有我了解那个‘景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