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日游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389 字 2024-10-09

“什么时候为为夫引荐一下扶风大都督

吧。”

紫媛一时有点懵。

“连大妹都有志气,我这个做兄长的难不成真的要等着被自家妹子养?”

“你想在她那里……求个一官半职?”

“不求一官,只求半职;能在遮风避雨的地方得一份能养活你和芝儿的职务足以。”

铭霞与姊妹们约定游春那日风和日丽,一大早铭霞就到了韩家。这天她没有再穿来“认父”时那件华丽丽的衣裙,而是穿了件简洁素雅便于行动的行游服,照旧骑着她那匹青骢马。安靖官宦人家服装的名堂很多,除了春夏秋冬四季均有规制,在家有礼服、常服、居内服;出外有行游服、骑射服、行旅服;祭祀之时有祭祀礼服等等。紫媛还是在挽春那里听来的,也只有评价一句:“比陈泗还讲究。”体谅韩家的子女们不会骑马,景晴又破例拨了一辆马车。韩芝韩梅一点不挑剔,只有铭霞同父异母的弟弟韩竹不愿意了,嘀咕着说:“我也会骑马啊,为甚么要和他们一起乘坐马车,闷在车里跟个小姑娘似的。”铭霞听着有趣,心想就是因为你不是“小姑娘”才要乘坐马车,现下大家都没服礼关系不大,等服礼之后,大家男儿是不作兴大咧咧在外头走的。但是铭霞对生父一家“陈泗人”的身份已经很有认知,看韩竹那个委屈的样子挺可爱,当下让一个亲随把坐骑让出来。韩竹大喜过望,骑上马顾盼有姿,韩庭秋远远看着,一时象是回到了北庭。又看铭霞一马当先,阳光明媚,青春无匹。忽然间女儿的身影和十二年前“景清丽”的身影交叠起来,

十二年前的韩庭秋,风华正茂。

二十二岁的北庭司士、六品官,容貌英俊,文武双全,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称一句“出类拔萃”。韩庭秋的家族是延绵了七代人的陈泗望族,但是在韩庭秋出仕前家族刚刚度过一场危机。韩家最强盛的一向有两支,百余年来争斗不休,庭秋这一支稍微弱势一些,但是靠着其父的出色才干,一代之类反转而上。韩庭秋的父亲被称为“百年独一人”,神童才子,官场俊彦,举凡好词汇只管往他身上堆砌,怎么用都不会错。韩庭秋十四岁的时候,韩老爷子已经是朝廷正三品高官;同时还给韩庭秋定了个好亲事——陈泗大宰的千金,那是陈泗更加显赫的门第,族中皇妃、驸马车载斗量。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那么个完美无缺的韩大爷却在庭秋十八岁的时候病逝了。一夜之间,大厦摇晃。韩家另一支是绝对不会浪费这种落井下石的好机会,首先是夺了庭秋预订入仕的职务,其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又夺了原属于庭秋的婚事。年少的韩庭秋冷静应对,一点点动用其父留下的人脉挽回溃势,更在秋日的宫廷宴会中让皇帝赞了他一句“韩家儿郎多俊彦,不下于乃父。”自京城回来,韩庭秋就收到了北庭司士的任命,此时他年仅二十一岁。

西山景晴遇到的就是最为风华正茂时的韩庭秋。

带着“景清丽”返回北庭的韩庭秋对这个美貌出众的侍女其实也是有过疑惑的,她明显读过书,而且读得还不少。如韩家这家的家庭,长相出挑的大丫头也会在侍奉主人读书的过程中认得点字,但是象清丽这样完整的读过古籍,又能写一手好字的就很难找了。他也问过两次,她淡淡一笑:“奴婢是在家里学的,奴婢进紫家时候不长。”她不想细说,韩庭秋也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婢女么,乖巧好用就成;至于家世来历,又不是两家通婚,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对他来说,这姑娘之前是紫媛的陪嫁,现下是他的侍婢,这就够了。

韩庭秋一直知道,他在珑北祖宅里第一眼看到景清丽就动了心——想将她收入房中,留在身边。这个心思自然是来源于初见斯人的惊艳,而相伴越久,更有一些复杂的心情缠绕起来。对他来说,缺的从来不是女人,而是能与他合拍的“红颜知己”。以前他一直觉得那样知情识趣的女子只能在章台楚馆找,那些琴棋书画的女人,虽操贱业,可气韵举止不亚于大家闺秀。他也的确在其中有过几个“红颜知己”,但是毕竟那些都是青楼女子,而他韩家门庭显赫,就是再喜欢,也不能带回家中。

得了景清丽,韩庭秋才算在自己家里也能感受到“红袖添香”的种种乐趣,这女子能在他写得得意文章的时候对他莞尔一笑,也能与他同赏画作、点评一二。庭秋更教她下棋,没学多久便可在他让几个子的情况下与他对局。当然,他现在想来就觉得自己恐怕又是被骗了,在他辛辛苦苦教学的时候,那丫头肚子里还不定在怎么偷笑。

在北庭时,他也曾带清丽游春,行到水穷处,花深里。他一时兴起问她要不要学骑马,她一脸惊喜,看着他道:“真的可以么?”满脸的兴奋。可真的将马牵来,她又连连摆手:“不成的,不成的,那么高,好可怕。”他笑着说:“没关系,我这匹马久经训练,温驯的很。”她连连摇头:“不要,我害怕。”说的时候身子微微缩起,一脸的可怜,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将她抱上马鞍,同骑驰骋在春日原野。

这个旖旎场景现在想起来就是让他要咬牙切齿的可恨——这丫头太会装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

流。

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

历来游春期就是少年男女寻偶佳期,清渺初年,虽然已不复上古时“三月相对,携手同奔”的旖旎,但是那些传统还是留了些痕迹下来,比如华服新装,比如同辈相携。游春期除了十岁以下的儿童会随长辈,其他的都是同辈相伴。铭霞这天邀请的当然不仅仅是韩家兄妹,还有扶风当地官员、将领家与她年岁相近的同辈少年。期间最长的正是北营大将军的千金,时年十五岁。最年少的就是只有八岁的韩梅。照理说,韩梅这个年龄应该与家中长辈同游,但是铭霞带了仆从又有马车,出发前见韩梅一脸羡慕的看着,就把她一起带出去了。韩家跟着来的还有几个家仆的孩子,最年长者也是十五岁,就是韩庭秋在北庭配给亲随的那个大丫头的儿子。

后来在京师永宁城有了“春雨皎原,秋风云桥”的说法,皎原十里杏花,加上莲峰江漪在此相遇的清雨楼,以及杏花时节拜千月的位于皎原江宁道起点的千月素墓。每年春日杏花盛开,游者如云,是安靖游春第一胜地。

扶风当然不可能有如此美好的春日胜地,集庆位于安靖西北,此时春风刚绿杨柳,原野上春草初萌,还没有什么花在盛开。集庆的游春圣地是东郊杨柳原,顾名思义,此地遍植杨柳。更有扶风第一大河流——玉淑河蜿蜒流过。沿河看柳,执觞柳下,这是集庆人对春日的赞美。

安靖从文成王朝后期开始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行游无贵贱”。杨柳原这样的郊野美景是属于所有人的,不管是贵胄还是平民都可以同时在此享受春日的美好。游春期既可以看到最普通的平民家庭挎着个食篮在柳树下高高兴兴啃馒头;也能看到衣着华贵的富贵人家用白布围起一处空地,供家中男子歌舞饮宴。即便是皇室贵胄在游春、歇夏、赏秋的时候也不能独占一地。如果有人实在觉得不愿意和贱民们共处,大可在郊外置办别业、休憩花园。

对于铭霞这些还未服礼的半大孩子,春游也就是一群同龄人一起撒野一天,还能看看百戏、吃点平日大人不让吃的小食等等。而已行服礼的女子,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们行游则精彩的多。在杨柳原上,也不时可以看到衣衫华丽的几个女子,在那里赏乐听曲。而在花树下弹琴、鼓瑟、歌舞悦人的无一不是眉目如画的青少年男子。韩竹和韩芝也曾见过家里的宴会,歌舞娱悦的总是年轻美貌的女子;韩芝已经足够年长,见过长辈们“携妓出游”的场面,当下见安靖富贵人家也是一样习俗,只不过男女位置到了个个儿,兄弟两都觉得有趣,每每遇到都要多看两眼。

这一群人都是官宦子弟,一路行来自然少不了做些连句的游戏,韩芝兄弟也在里面凑趣。众人本觉得这么两个少年人就算读过书也不过尔耳,可一开口都是隽秀非凡,直让众人抚掌。待到一行人拉开了距离,就有人对着铭霞咬耳朵:“小侯爷,你的这个堂兄清雅隽秀,一点不像陈泗人,倒像我们安靖男儿。”说这话的正是北营将军的女儿——琴期,这姑娘也是自小就跟着其母在军旅中,当下已经是领一队人的下级将领。她和铭霞都在军中,时常一起练武一起巡视,情同姊妹无话不谈。铭霞与生父相认后就将此事告诉了琴期,连带着将在父家亲眼看到的陈泗男贵女卑的情景也当作奇闻异事说了一遍。

铭霞听琴期这么句评论抿唇一笑,回道:“我长弟就不好么?”

琴期瞟一眼韩竹笑道:“策马而来,性子有些野,不是我安靖人物。”

正说着,铭霞目光一转:“啊——”了一声,指着远处道:“娘亲居然也来游春了。”几人看过去,果然是西山景晴、燕飞等几个扶风高官。铭霞撇撇嘴:“娘亲也挑今天出来,可不是存心让我们玩不尽兴么。走,咱们喝茶听书去。”

其他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表示赞同,一行人就离开河边去寻茶馆,吃小食,听讲书。春游期的茶馆并不是城中正式的茶楼,而是简单搭建的临时的茶棚,为了应景,扎彩插花,装点得热热闹闹。茶馆旁边还会有耍百戏的人,耍个戏法、弄个蚂蚁练兵之类的,最是得少年们的喜欢。茶馆里除了卖茶还有各色小食,几文钱就能买好几样,又有人说书,是游春平民和少年们的最爱。

铭霞选的自然是杨柳原上最好的茶馆,都督府家人提前一天就来此打点过。掌柜的早早用白布半围了一处留给他们,更从城里大酒楼订了精致小食。一行人就这么即尊贵,又不离世尘的享受集庆春色。

正吃着小食,说书的人也来了。

听书是集庆最喜闻乐见的娱乐,上到官宦,下到平民都好这口。韩芝等人早听邻家孩子说起听书的乐趣,还有记性好的,绘声绘色的复述听到的故事,那些生动的故事十分吸引人,只可惜听旁人转述只能是几个片段,实在不过瘾。当下都是一脸兴奋,铭霞几个看的有趣,免不了又是一阵子交头接耳。

说书师傅是个中年女子,怀抱琵琶,先弹唱一曲做开篇,然后就是正书。但听她道:“上一次说到小侯爷游春遇奇人,今天我们说的是‘比骑射御前第一,行服礼神前得子’。”韩芝道:“‘神前得子

’是什么?”

立刻有人解释道:“就是服礼中行暖席礼的时候得孕生子,这在我们安靖乃是‘神赐之子’,对于母子都是大荣誉。”

韩芝这几天已经听到家里关于小姑姑韩琳服礼的争议,他自小得到的教育就是女儿家要贞淑,一个女人委身于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那就是淫荡,要被人唾弃乃至在一些地方会被私刑处死的。然而在安靖,他听说女儿家成年当天就要行“暖席”礼,简直吓坏了,偷偷去问,结果被小姑姑狠狠地白了一眼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若还在陈泗,再过两年家里不得给你安排通房丫头,还不是一回事。”

正想着,那说书先生已经开讲,一开口就是:“话说那牧州侯……”

铭霞一口梅子水喷了出来,众人也是笑成一片。

韩芝几个有点迷糊,铭霞连声道:“这都说的什么啊,本世子今年才十二岁,什么神前得子,难道我还有个不知道的姊姊?”众人又是笑,有人打趣道:“照着话本,世子起码有三四种不同的出生,要么就是还有三四个未曾蒙面的姊妹。”铭霞哼了一声,指指韩竹韩梅:“未曾蒙面的姊妹兄弟就这么两个,还是异母所生。”旋即把杯子一放:“不听了不听了,我们别处去!”旁边的人拉住她笑道:“世子不爱听,我们爱听啊。大中午的,大家都饿了,这还哪里去?”铭霞也就是说说,当下笑了笑,不再坚持。继续吃食聊天,旁的人也是说说笑笑,间或听几句说书。只有韩梅听得最起劲,她已经知道里面的主角正是铭霞的母亲西山景晴,听到有些神奇段落拉拉铭霞的袖子问:“真的么,真的么?”铭霞哭笑不得,琴期终于发了善心,将韩梅拉到身边笑着说:“当故事听听就是,莫要当真,从南到北,不知道有几个版本。大都督是人中俊杰不假,可也没这个分成三五个人同时做一件事的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