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华谁与记

春绝句 明月晓轩 5794 字 2024-10-09

紫媛带着小姑几个回家,一路上就看小姑和贴身丫头嘀嘀咕咕,一脸的兴奋,她自己也越想越好笑,心说是不是以后庭幕惹火了她,她也能一甩袖子:“再烦,姑奶奶休了你——”

在门口接下紫媛那封信的是扶风地官乡师燕飞,她从二十岁不到就跟随西山景晴,

是她身边首屈一指的亲信。她走进书房的时候西山景晴也正在拆看驿站送来的书信,看的唇边带笑心情大好。

燕飞一看信纸的颜色就知道是皇宫里来的,而皇宫里写从驿站传送的书信,还能让景晴心情大好的只有一个人——女官长楼月霜。

楼月霜没有家名,她十七岁因才德兼备由地方官推举入仕,三年后认识了当时还是邵庆皇太子的凤楚并出任东宫属官。此后十八年,陪伴凤楚从太子而为君王,然后从偏居西北,弹丸之地的邵庆起步,一直到进入永宁城,拥有了安靖三分之二的山河。景晴投奔凤楚的时候,引荐之人就是楼月霜。清渺王朝的第一任女官长生了一张娃娃脸,年近四十却常常被人认做刚过花信,性格也十分活泼,这与后代人阅读史书上描述的“公正严谨,杀伐果断”时想象的严肃冷冽的形象截然不同。她投奔凤楚后一向被允许随意出入内庭,与楼月霜相处甚欢,相互引为知己。

安靖的女官长被称为“内廷大宰”,即要管理整个后宫日常事务,又为皇帝起草诏书,谋略朝政。虽然位只有三阶,实际的影响力绝不在真正的大宰之下。或许正是因为职务太重,给她这个在远方的朋友写信笔调里格外轻快,透着点亲昵的调笑。信里一半说的是近期的军务政务,从驿站送来的,自然不会有秘报,也就是比邸报一点到而已。最让她感兴趣的是二月里的鹤舞战事,楼月霜说江南之战进展的十分顺利,元月里就已经夺下了薇兰郡郡治,很快就能到青江北岸。而鹤舞的进展并不顺利,鹤舞山高路险,部落林立,多的是很绝的勇士,且瘴气重生,从来是让人九死一生之地。卫柳步步为营,走的很扎实,但是进展却十分缓慢,一直打了两个多月还在南屏山外围。楼月霜献计说卫柳打仗的本事一流,但是鹤舞这种部落林立的蛮荒之地,光有武力是不足的,必须有个擅长政略的人,而此人非江漪莫属。于是前几日一道圣旨将江漪从薇兰郡调到了鹤舞军前。

景晴心想,对凤楚来说江漪还真是救急全才,十年来的大战,除了扶风之战是她和莲峰打得。此后,取益州、战洛州、夺永宁,全部都有江漪的份。就连现在在鹤舞用兵的大将卫柳都是江漪用计招降的。她想但愿莲峰争气点,别让江漪战罢鹤舞又被送去江南,那还真是千里江山八百源一人,她们这些其他臣子丢脸也就是算了,对江漪也不见得是好事。

后半段说的是私事,不过女官长笔下,家事也成了政事。年前又有两个诸侯国不战而降,君主被册封公爵,春天前来觐见之时献上了不少珍宝,皇帝看着这些好东西想念在各处征战、驻守为王朝尽忠竭力的臣子们,下旨将大半珍宝赐给功臣。这种挑选物品,封赏下旨的差事自然是女官长承担。楼月霜说别人都好办,唯独她难伺候,从来皇帝赏赐,十件里要退回来五件。现在百废待兴,朝廷正全力缩减开支,扶风路又远,所以现在把选好的清单附上,请西山侯选几个看的上眼的我再运来,省得大老远的送来退去的浪费银子。

景晴看到最后扑哧一笑,心说我这是难伺候么,凤楚的赏赐总是流水一样下来,然而自来君王最重要的就是对朝臣公平,不退回去成么。正这么高高兴兴的想着看着,燕飞走了进来。她见这个亲信神色凝重,放下信,坐正了身子道:“出什么事了?庐裘进犯?北蛮叩边?”

“这道没有。说来,应该算私事。”

“哦?燕飞家里有什么事?”

“今日属下在府门口遇到一个妇人,名唤紫媛——”

“紫媛?”

“都督不记得此人了?”

“紫媛!”她一惊:“陈泗的那个紫媛?”

“属下当年替都督送信,见过她一面,紫娘子变化不大,属下一眼就认出了。”

“陈泗大乱,逃亡此地的人很多,不过……他们韩家乃是望族贵胄,难道没有自保之力,居然沦落到奔逃异国的地步?”

“此间有书信一封,大都督请看。”

拆开信略微一扫,点头道:“应该没错,这是昔日我留给她的。”描银翠叶,这是当年西山家的家徽。

“大都督愿意不愿意见她。”

“你再去打听一下,若对的上,旬休之日把她带来吧。”说完抿唇一笑:“十二年了,还真让人心生怀念……”

紫媛在家等了两天没音信,又急又烦,越发后悔了,心说也不知道那个官长有没有把信送进去,又或者真的是认错了人。现下没个结果还把清丽留给自己的礼物弄没了,也不能再上门去要回来吧……那天回来,她就将此事和韩庭幕说了,被丈夫好一顿埋怨。庭幕倒也没拿“万一大都督不想让人知道往事……”来吓唬她,就怪她不该将书信之事瞒了全家人。紫媛撇撇嘴:“清丽跑了之后,大伯那个样子就像是要杀人。你没听韩康说么,他让人把北庭翻了个,然后呢,堂堂一个北庭司马丢下公事不管杀回家里来把我当犯人一样审了半天,我还敢说啊,不要命了么?”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韩庭幕也在任地,并不知道还有后面这出,眨眨眼睛道:“不至于吧。”紫媛“切”了一声,翻个

身睡了。韩庭慕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心说:“啊呀呀,原来从来对女人冷心冷面的阿兄也有过情热的时候,当年居然没看到,实在可惜。”这么想了一会也沉沉睡去。

几天后,韩庭慕照例出去摆摊子赚钱,紫媛依然在家里忙来忙去,其他的女眷只有家里的厨娘术业有专攻,到一家酒楼当了掌勺的。韩庭秋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每天都能出来转转晒晒太阳。一大早大夫过来看过,说韩芝恢复的很好,再过几天就能下了夹板,保证他照样能蹦能跳,还笑着对紫媛说:“娘子放心,看看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我怎舍得让他落下什么不利落耽误他将来找好婆家?”小姑韩琳在旁边听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紫媛千恩万谢的将大夫送到巷子口,心说安靖的医术真不错,普通的一个医生治疗起来都比在故乡时重金请来的大夫们管用。

等回到家里就觉得气氛有点怪,还没开口,韩琳就跑出来:“阿嫂,有人找你。”这一叫,她才觉悟出自己感觉奇怪的原因——家门口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神色严肃腰板挺直的人?

堂屋里端坐着一个人,姿态端正,穿的是便服,但看背影都能感觉到绝对不是平常人。听到她进来,此人起身转向她,正是当时在都督府前接下她书信的那个官员。

紫媛紧张起来。

燕飞神色和缓:“大都督命我过来请娘子到府一叙。”

她眼睛顿时睁大了。

燕飞又笑道:“娘子好像不记得我了。十二年前在珑北我们见过一面。”见她还是一脸迷茫,补充道:“十二年前我替家主给娘子传过一封信,前几日又做了一回倒过来的信使。”紫媛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心想:“赌对了!”

扶风都督府是在承平年间收复扶风后在一片废墟上新建的,规格是对的,但是一切能省得装点都省下了,紫媛由燕飞带着一路进去并没有被二阶官员府邸震惊的感受——比韩庭秋当年的北庭郡守府大,但是一点不豪华。

西山景晴在正厅等她,这天是旬休又是内宅,她穿了一身便服,衣裙色彩淡雅,首饰也很简单,可面前人依然是光华明艳,一堂流彩。

十五年前,她在官道上捡到景清丽的时候,就被她的容貌惊过。那时她的眉眼之间还没有现下的从容优雅,却已经是让她这个女人都看得目不转睛的光彩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