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华谁与记

春绝句 明月晓轩 5794 字 2024-10-09

韩庭慕那天还是劝紫媛不要乱想,当下他们已经不是陈泗时的名门望族,贵胄之家;就算当年,韩庭秋也不过是个三品官,而扶风大都督位在二阶,依然是高不可攀。现在他们是亡命安靖的难民,哪有机会和大都督搭话,而且万一弄错了,这就是折辱高官,重罪!紫媛默不作声,心里却下定了决心,就算是冒险她也一定要去试一试。韩家这两兄弟能文能武,在陈泗是第一流的人物,可让他们柴米油盐,那就是一点用都派不

上。这一大家子难不成真要靠小姑们抛头露面,或者靠庭幕每封信五文钱那么养活么?就算这样吧,那以后也就是吃糠咽菜的份,她能忍住,可她的芝儿呢,就这么一辈子在陋巷小屋里过下去?

这件事她要是和韩庭慕多商量几句,估计就绝不敢冒险了。别说认错了是重罪,就算认对了也未必有好结果。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但有几人愿意说自己的贫贱往事。西山景晴若是忌讳那段往事,对他们视而不见已经是他们的福分,狠起来她堂堂扶风大都督,要找个理由杀几个异国难民实在是太容易了。

紫媛拿定主意就开始筹谋起来,她敢冒险也是有特殊原因的,这也是一家子都不知道的事情。当年景清丽不辞而别的时候不在珑北,而是在韩庭秋的任地北庭。全家人都说她是不告而别,实际上紫媛收到过她一封信。这封信抵达珑北的时候清丽已经走了好些天,来送信的是个陌生女子,什么话都不说,只把信往她手上一塞就走了。

清丽的字写得很漂亮,庭幕曾经形容说“瀚意遄飞”又说“这手字不像闺阁女子,到像是马上男儿。”信中感谢三年前紫媛对她的救命之恩,又说当下家人来寻她,但是当年的危机还没过去,所以不辞而别,但愿他年还有相逢之日,必当答谢。信中还附了一个信物,一片碧玉叶片,白银镶嵌,工艺精美。清丽说这是她从小带着的东西,送给她,作为这一段缘分的纪念,纵然今后天涯永隔,也不忘此段相识云云。紫媛一直对景清丽这个人充满好奇,隐约也觉得这女子身上可能藏着了不起的故事,就将此物留下细心保存,却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她写了一封简单的信,只说在路上看到大都督酷似故人,当下斗胆将故人所赠之物附上,不知道大都督是否认识等等。然后带着信到了扶风都督府,接着就在那里转了几天也没把信呈递进去。大都督府门禁森严,守卫的不是一般人家的家仆,而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紫媛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贸然跑过去要投书大都督,绝对是被人扔出来的命。

她整天在都督府门口转悠,很快就引起了守卫们的注意并且上报了长官。她那犹犹豫豫欲进不进的表情,守卫们先是解读成了“是不是想要鸣冤的?”清渺的制度,边关四镇不设郡守,大都督兼任军政事务。都督府也就是郡守府,同时打理诉讼等民政事务。但是集庆另有集庆令,长州知州,真的要到都督府告状,那就必然是涉及多番官吏的大案。职班的文官尽职的上去问她“娘子可有冤屈?”紫媛连着摆手转身就跑,一干人莫名其妙,结果到了第二天看她又转回来了。其实转了几天,紫媛也泄气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美好,这天又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还是没想法,一时丧气就想回家,刚转身就听到有人叫:“这位娘子留步。”

叫住她的人身上穿着绯色官服,年纪大概在四十不到,神色间很有不怒自威的派头。好在紫媛本身出自官宦人家,又当了十来年官家太太,不至于不敢正视。此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显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诧异,旋即神色和缓了些,温言道:“这位娘子有什么事想要求见大都督么?”

紫媛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咬咬牙将信往对方手里一塞:“小民有封信想要呈递大都督。”此人又上下扫了她一遍,问了名姓,点点头答应替她呈递,又叫人过来记了她的住处,让她回去等信。

紫媛恍恍惚惚回了家,心想这事也就到这里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刚踏进巷子,就被小姑拉住,她这才发现巷子里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聚着几个人在那里说话,指指点点一番三三两两往外跑。

“这是怎么了?着火了还是闹贼了?”

小姑一脸的兴奋:“出趣事了,大热闹。”然后嘀嘀咕咕一番说明。原来出事的是巷尾那家人,便是经常毒打自家娘子的难民家。这家人在陈泗也是有点家底的,和他们一样逃难来到集庆后还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处。当家男人在陈泗养尊处优惯了,当下吃糠咽菜、粗布衣衫,最要命的和她家的男人们一样找不到像样的生计。一家人很快把钱用光,无可奈何之下当家娘子抛头露面,找了个跑堂的差事,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赚钱,回家后还被男人迁怒,动不动就是一顿毒打。这天早上这家男人日上三竿起来,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打发儿子硬把女人叫回来。女人给东家赔了不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男人开口就骂她没给自己做午饭,女人顶了两句,男人上手就打,这次打得狠了,女人跑出家门,他还举着跟苕帚跟在后面追。一时间惊动了四邻,就有人喊来保甲。

保甲过来的时候正见女人被打得缩在墙边,男人被几个人架着,还是满口秽语,间或冲上去踢一脚。保甲活了四十来年,何曾见过男人这般对女人施暴,一抬手就吼道:“把这暴男给我绑了!”邻里也跟着叫:“对,绑了见官去!”

在此之前,男人反复施暴的时候,也有看不过去的邻家要去报官,都是女人哭着求免。这天大概是在光天化日下还被如此折磨实在是忍不住了,看着男人被保甲拖走也不发一言,整整衣服,跟着人一起去了官府。这四邻八舍也都是跟着去县衙看热闹的。

小姑拉拉

她的袖子:“阿嫂,咱们也去看看吧。”

紫媛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去看看也好,好歹能知道此间风俗到底怎样。于是姑嫂二人并着小姑的贴身丫头,跟着众人一路到了集庆县。保甲已经替那家娘子拟好状子,击鼓鸣冤。县令端坐正堂,当事二人跪在面前,保甲站在一边。

案子审理的很快,保甲把事情一说,还有几个义愤填膺的街坊出来作证,异口同声都说这家男人暴虐妄为。偏偏被绑着的男人还不知死活的硬撑,说什么“都是女人不好,不顾家,伺候不好男人就该被教训云云……”听审的各个唏嘘,一片叫骂叫杀之声,最激动的还不是大姐大婶,而是三五相伴过来的大哥大叔们。简而言之都是一个意思“如此不守夫道的男人打杀了算了”。群情激奋的让一样过来看热闹的难民们目瞪口呆,特别是男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身子努力往外溜。

集庆正堂上,上到知县下到文书,一个个都苦笑不得的看着这场闹剧。打从这么一批外国难民来了后,这种莫名其妙的官司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等到双方陈述完毕,县令宣判。

判决对安靖人来说天经地义,但是对陈泗人来讲简直是天方夜谭。

根据安靖律法——当时《清渺律》尚未颁布,使用的还是凤楚发迹的邵庆国的《邵庆律》——丈夫殴打妻子,犯出条,当休。这家男人还不是一时激动动手,而是长期反复屡犯,且毫无悔改之意,律当重判。按照《邵庆律》本该判处三年苦役,但是姑念他们是“外国人”,到安靖时间还短,不懂当地律法,酌情轻判——当庭杖责五十,另加休书一封。

衙役们上来,把犯夫放倒,噼里啪啦一顿板子,打完后鲜血淋淋,已经说不出话来。

此时,文书已经官判休离的文件起草好。根据《文成律》,类似这样“男子不规矩”的事情一旦闹上官府,就不是可休可不休,而是官家直接判离。《邵庆律》是在《文成律》基础上修改的,但是加入了和缓的因素——官判休离,长者求情可免——也就是如果妻家长辈出面请求,那么可以看作男人虽然做了过分的事情,至少在侍奉公婆上还是合格的,可以免除。

文书知道这是一群“外国人”,拿出休书的时候把这一条解释了一遍,问女人要不要把父母请来询问。女人摇摇头:“娘家尚在陈泗。”这就没什么好回旋了,当庭判男子被休。然后县令再次体谅这是一群“外国人”,命文书把男人被休后的种种事情解释了一遍。

第一,因为男人是犯了出条被休,只能拿回嫁妆,其余财产,外加子女皆归女家。

女人听了一愣,脱口道:“县大人,我家男人没有嫁妆,嫁妆是我的。”

县令勉强忍住了扶额的念头,把文书叫来嘀咕一番,文书对女人道:“那就按照你带来的嫁妆的量给他吧。”

第二,被休的男子以后只能穿素色衣服,且必须佩戴绿萝带。如果胆敢不佩戴,那么每发现一次,杖责五十,示众三天。

第三,被休男子以后不得骚扰妻家,生老病死都与妻家无关,其子女对他没有抚养的义务。

听审的众人连声叫好,还有人喊:“判轻了,便宜这个贱人了。”陈泗人则听得目瞪口呆,小姑拉着紫媛,喃喃道:“我的天啊,这可比我们陈泗休妻还狠。”

男人这下子才怕了,爬过去拽着女人的衣服求饶,女人咬着牙不看他。男人终于忍不住哭喊道:“你不看在我们一场夫妻的份上,不看在儿子份上。你也看在爹娘份上,你这样对我,回去后怎么见他们二老啊……”文书在一边听着,再次眩晕,无比善良的俯身拍拍男人,低声道:“莫要喊了。夫家长辈在堂却纵容儿子虐妻,你自己犯事不够,还要连累双亲么?”男人果然被吓住了,文书看看县令,果然也是一种“算了,外国人不懂事,我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咳嗽一声做了补充说明:“被休之夫,其妻对其父母亦无赡养义务,你带着双亲一起出门吧。”

此时女子终于抬起头,低声道:“县老爷……公婆过去待我不差,他们在逃难路上的了重病,当下都卧床不起,也无力约束……无力约束此人。我愿意继续赡养二老,为他们养老送终,请不要把他们赶出家门。”

文书点点头,赞了句:“娘子高义。”然后道:“既然娘子自愿赡养岳家,嫁妆也无需发还,充当给岳家养老之用。”

说完后,县令一拍惊堂木:“退堂!”

看热闹的慢慢散去,男人哪里还有开始的威风,眼泪汪汪的跟在女人后面。保甲怕他再施暴,带了两个健壮男子跟着,女人默默走了一阵,忽然立定,对男人道:“现下家里没那么多钱,不过你的……你应得的嫁妆,将来我会慢慢给你的。家里还有间能隔开的房子,也给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