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现实的问题就是“万一你发现不了呢”?
“听着,只要我每晚出现,你就不用担心。一旦我不出现了,你可能就有麻烦了。”
事情发展确实如他所说,友好先生后来就这么销声匿迹了。也许他把自己这点智慧结晶告诉了卢戈,令自己成为他们的绊脚石。他傻归傻,却也给了我一丝希望和一点慰藉,口中的故事虽然荒诞,我仍试图相信。
“好的,我希望你每天都能来。”
我说,其实在心里不抱希望。
“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觉得你人不错。”他再次向我保证。我可真是走到人生谷底了,竟然被一个职业惯犯认为人不错,是不是应该为此而略觉宽心?
“放轻松些,休息一会吧。”他说。我发现他每次都是这句话,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防止我惹出麻烦。我知道他根本没能力帮我,而且他也没这个意愿。
“好的。”我一边靠着纸板箱坐着一边回答。
他走了,我继续坐着,眼前只有无尽的虚无。我还是睡不着,睡觉已经越来越成为一个挑战,自从链条限制了我的活动,连辗转反侧也不行了,我只能坐在那里,茫然地睁着眼睛。我不禁感到悲伤,清楚自己离大限已经时日无多,应该努力去接受这一事实。也许就是这些纷乱的思绪和受到禁锢的身体,令我难以遁入梦乡。
星期二的夜晚就这么过去,星期三的早晨到来了,卢戈和他的跟班回来,带给我一个苹果还有咖啡当早餐。我对他们的怪异举止已经习以为常了,这次他们居高临下地站在我边上,我身体两侧各贴着他们的一条腿,苹果扔在我面前。卢戈站着,几分钟一言不发,究竟在找什么,想要什么,我实在摸不着头脑,感觉自己又像只实验室小白鼠了,对自己身上的实验内容一无所知。就是弗洛伊德在世,也得被这帮人的举动整糊涂。他们在我艰难地吃早点的时候离开了,吃完就又回来了。
卢戈又开始他最擅长的对着我大吼大叫:“你胃口可不小啊。”一开始我没明白过来,后来慢慢回过神,友好先生很显然把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这也证实了我猜得没错,他一直在跟我耍花样。说什么不会让同伙杀害我的话,全是假的,又或者是因为他缺心眼,一股脑儿把话全掏给卢戈听,这两者都有可能。但是不管怎样,这也意味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稻草也被掐断了,真的没有人会来救我的。我竟然会相信这个“友好暴徒”愿意帮我的鬼话,还真是疯了。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明白。
“你把自己嘴巴管牢,否则小心惹祸上身!”他吼道,好像我现在就平安无事一样,真是好笑,这家伙又在忽悠。
“一定。”我敷衍道,和这个神经病争执只会让我皮肉受苦,我不想自讨苦吃。他们每次逮到这种教训我的机会都会乐此不彼。
“你钥匙圈里的钥匙都是干吗用的?”
“家里和熟食店的。”我说,心里厌烦至极。
“你没有银行保管箱吗?”他问。难以置信,这帮歹徒简直欲壑难填啊,还不知足!
“没有。”我嘴里回答,心里仍对他们的贪婪感到不可思议。
“我们要去熟食店,报警编码是多少?”
“3299。”我回答。祝你们玩得开心,我的员工肯定早就把能搬的都搬了。
“按键在哪个门上?”他追问。
“后门。”
“如果触发了警铃,验证码是多少?”他问。在那么一霎那,一幅画面掠过我的脑海,画面里警铃大作,一群人丑态百出地向警察解释为何出现在店里。我真希望画面成真,虽然可能性很低。
“7296。”我说,被拉回了现实里。
“保险箱的密码组合是什么?”他不肯罢休。
“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写在一个笔记本上,放在我公文包里。”我说,料定他们不会相信我,尽管我说的是事实。
“你记不清了还是不愿意记清?”他说,声音里透着威慑,想要吓到我。
“我一直以来都记不住那个组合。”我说。所以我才会写下来,当然,他们不会相信我的。
他叫那个跟班去翻我的公文包找密码,回来时,跟班说:“没有。”
“那我们只好打给那个经理弗雷迪,问他要了。”我说。
于是他们把我带到那张椅子那儿,让我打电话给弗雷迪。电话很短,还好弗雷迪没有多问,直接给了我密码。
卢戈说:“你在保险箱里放了多少钱?”
“四百块,但是我估计现在里面应该没这么多,他们还用它来发薪水。”我说,怕这些人胃口太大,到时失望也大。
“收银机里呢?”他问。
“一百块。”我回答,其实现在肯定分文不剩了。我想对他们说,既然这么贪得无厌,不如干脆把冰箱里馊掉的肉也一起带走好了。
“我们可不是为了钱,就是想检查你在保险箱里是不是还放着什么授权文件。”他肯定认为我在保险箱里放着几十万美元,陶醉在又一个自己编织的白日梦里。
“那里除了零钱罐什么也没有。”我告诉他。
“我们走着瞧。”他语带嘲讽。
“好。”我说,反正他们不见黄河心不死,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这两个人离开之后,我真觉得好笑,只不过自己处境悲惨,笑不出来。这些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甘冒这么大的风险,光天化日地跑去熟食店只为再搜刮
些钱,简直就是疯子。贪得无厌,智商低下,还以身犯险,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就是在电影或者小说里,犯罪分子也没这么离谱。我对于他们去熟食店根本不在意,相反,觉得这很愚蠢,他们到了那儿什么也搜不到。因为我肯定员工已经卷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吃的。
有几个人过来把我带到我的车里,铐在方向盘上,几乎一整天我都待在那里,就像前几次一样,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周围闷热潮湿难以忍受的空气。当晚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几乎不省人事了。
卢戈回来了,扔给我一个蛋卷,我人还在车里,尽管过去几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但依然难以下咽。他拽着我的胳膊,我还以为是要把我带回纸板箱,结果带到了卫生间。
我坐下来之后,他笑道:“熟食店一团糟,你雇的都是些什么员工?”
我知道员工走得一个不剩,熟食店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也能肯定是这帮家伙找不到值钱东西,恼羞成怒之下把店捣得一团糟。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回答,捡他愿意听的说。
“你的律师是谁?”他继续问。
“吉恩·罗森,他帮我打理一些事情。”我回答,不知这又唱的是哪出。
“你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乔治·德尔加多全权负责出售熟食店的法律事务。”他说。
我感觉一桶凉水兜头浇下,这等于是听到了对自己执行死刑的判决,因为他们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除非是决心要我的命了。我欲哭无泪,对于这一刻的到来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还是感到无比的震惊。我不禁就在那里猜测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一天,一星期,一个月,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再次见到家人的希望破灭了,不可能了,一切都结束了。无论如何,我必须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我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好吧。”
“我和吉姆·科尔谈过了,告诉他我是你的堂兄弟吉姆·席勒,如果你的律师问起了,就说我帮你处理卖掉熟食店的事情。”他得意洋洋地说。
“哦”是我唯一能说的。他继续滔滔不绝,我却精神恍惚,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最后,我听见他说:“明天你打电话给你律师。”
“好。”我说,然后不知何故,我脱口而出,“乔治怎么样?”
“他很好,就是破产了,刚生了个女儿,所以想干一票捞点钱。”他答道。德尔加多刚有了孩子,还趟这趟浑水,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简直难以想象。他妻子怎么会答应让他参与这种事情的?同样搞不明白。
“他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你说话小心点。”卢戈对他的犯罪同伙有意维护。
“好吧,我对乔治可没什么意见,他人挺好的。”我说,似乎感觉到他就在房间里和卢戈在一起,也许我的话会触动他为我说情也不一定。实际上,我错了,大错特错。
“嗯,是啊。”卢戈说,打断了我的话头,为了操控德尔加多,他已经布好了局。
德尔加多背叛了他的家庭也背叛了我,实在难以想象,难以原谅,也难以置信。我不得不佩服卢戈的操控能力,他正准备派德尔加多去见我的律师,一旦事败,德尔加多身份暴露,就得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行。卢戈在利用他,德尔加多还浑然不知。卢戈要实现的,就是自己带着战利品全身而退的目的。
那天晚上,fbi先生来当我的看守兼保姆。他第一时间先告诉我没有食物,然后给了我一瓶佳得乐,声称是为了防止我脱水。管它呢,反正他们都准备好要杀我了,不过瓶子不错,正好可以用来小便。我的推断是,既然我的死刑判决已经下达了,从现在到行刑的那一刻,食物就没有必要再提供了。
不同寻常的是,卢戈和他的跟班酷刑先生,那晚也出现了。他们把我链条解开,带我到桌子跟前,让我又签了一些文件。他们让我坐在椅子上,告诉我在我面前有张桌子。
我估计他们是开始担心我日益恶化的健康状况,不想在纸板箱里让我签字,增加我的难度,这样可以尽量让我签字的质量得到保证。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文件比我最近签过的那些要重要得多。既然都要杀我了,还要我签这些有什么用呢?我毫无头绪,心底始终无法放弃希望,傻傻地盼着也许我一切都顺从他们,会换来他们对我的手下留情。
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卢戈发表了评论:“如果你有机会开办蒙眼签字的特许经营服务,别忘了谁教你这门手艺的。”
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着。“是啊,得付给你专利权使用费,对吧?”我话中带着刺。
“当然了,算你明事理!”卢戈说着笑了起来。
他心情大好,但是他向来情绪波动极大,我从来都无法预计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的跟班,酷刑先生,几乎不怎么说话,也许他的智商不足以让他表达出常人听得懂的东西。看到我这样的身体状况,卢戈似乎很满意,我越
是苦不堪言,他越是感觉良好。他还让我打电话给妻子,跟她说我现在达拉斯,正着手把熟食店给卖了,一切都好,都按计划进行,还叫我说很快就能和她还有孩子们团聚了。我怀疑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给妻子打电话,同时也是我的临终遗言。
我挂掉电话后,等着被带回自己的箱子,卢戈却说,我需要一些锻炼。他指挥我原地跑步,我只能照做。他把自己当作魔鬼教官一样,不停地发号施令,“快一点”或者“腿抬高”。这对我来说很难,因为我瘦掉了很多,所以还得提着裤子防止掉下来。这纯粹是在羞辱我,但是他们需要这样廉价的消遣,而我正好可以充当这一角色。他们看着我这个睁眼瞎提着裤子原地跑,个个笑不可抑。我承认我当时的样子一定不堪入目,大概过了十分钟,他们乐够了,便把我带回纸板箱。可能有人会奇怪,为什么我这么顺从他们,任由他们羞辱,其实我若是稍有不从,必会招致毒打或熏烫,而这正中他们下怀。所以我宁愿被羞辱,也要避免被毒打,何况那时若再有肉体上的折磨,依我的健康状况将难以恢复。再说,这点羞辱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还是一心想为自己争取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