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点零一分,孟玉珍走进了观光梯。然后,孟雨故意跟她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跟何樱过不去呢,她不是你自己挑的吗?你以为你找她的领导投诉,她就会怕你吗?她早就跟领导说过了,你脑子有问题。所以她的领导都把你当笑话看,你还上蹿下跳地这么起劲……”

“谁说我有毛病,我倒要看看谁有毛病,我这就去跟她讲清楚!”

此时,电梯运行到十二楼,孟玉珍本来想按下十一楼的按钮,中途下去再乘另一架电梯返回十九楼,但是她忽然想到,刚才她听到过,何樱是去六楼处理事情了。

“对了,她在六楼,我现在就去跟她讲清楚!”

无论停在中途哪一层,这都是孟雨想要的结果。他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电梯门格格打开的声音,他的手早已放在观光电梯的电闸上,等待这一刻了。两点零四分。他满意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手机落地的撞击声,机械的轰鸣、脚步纷乱、恐怖的尖叫声。

他揭掉货梯下行键的胶布,走进厢体,从容地由楼顶回到了大堂后侧。货梯每上行或下行一层的时间是两秒,停层开门和关门的时长各为四秒,从二十楼到达底楼,只需要四十六秒。他依然从边门走出大厦,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大厦里的所有人都只注意着正在发生的事故。

他绕到大厦前,经由旋转门再次走进大堂,他看见观光梯刚好掠过这一层,沉入地下室,人群涌了过去,推搡着他走向电梯井的方向。两点零七分。有人对着黑洞洞的下面叫喊,只有两声清冷的回音,讪笑般反弹上来。

十分钟以后,电闸打开,镂空的厢体从地底下升起来,孟玉珍依然紧紧抓着栏杆,当栅栏门和厢体的门依次打开,她僵硬地掉在地上,头朝着电梯外的方向,脚还留在电梯里面,手指保持着痉挛的姿态,还像在努力要抓住什么。孟雨抢先走上去,把她翻过来,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断气了,嘴唇发黑,脸色青白,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好像刚听说了一件令她毕生惊奇的事情。

孟雨跟随救护车去了医院,但是他很快离开了,又偷偷返回华行大厦,从货梯和安全通道来到了四楼,他的简易办公室。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四十一分,他用“苏亚”的id发了第四个帖子,特意没有通过国外的服务器,设计成凶手一时疏忽的样子。

这样,调查者一定会以为,凶手就是长期在这幢办公楼里工作的某个人,在关上电闸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座位上。

孟雨的办公地点在张江,他又是孟玉珍的亲生儿子,刚才每个人都看见他跟着救护车走了。所以他不可能是他创造的这个连环杀人狂。

不过他觉得他还剩一个威胁,那就是我。是我发现了“苏亚”的第二个帖子,他的失误,令他设计的自杀变成了谋杀。是我发现了任锦然早已

经停止了实验用药,令他第二次精巧的谋杀又成了一场徒劳。如果他不阻止我,我就会不断地阻碍他。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卢天岚安排他、何樱和我去瑞安医院,就任锦然实验样本有误的问题,跟徐晨谈判。他开车过南浦大桥的时候,又接到卢天岚电话,说是何樱可能要帮她办一点急事,没法过去帮他了。

对于我的各种细节,相信孟雨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何樱平时最爱八卦,苦于孟雨从不愿听她多讲,如果孟雨哪天表现出一丝半点的兴致,她一定会把一九〇六里有多少只蚊子都一一数给他听。

孟雨在途经的药店买了一瓶泪然、一瓶托吡卡胺,外加一枚注射器,随后改道来到华行大厦,把车停在停车场外浓荫遮蔽的街角。他看着我摇下三菱suv的窗户,打开门,坐进驾驶室,掏出眼药水点了一回。趁这时候,他轻手轻脚地把停车场的大门关上,还在左右两根门轴里各插了一根树枝,让我一时不容易打开。我当时还以为这是淘气的孩子干的。

我专注于打开门,他则正好从我背后走过去,把仪表盘前的眼药水瓶子换掉了。

其实在之前的推理中,我曾经犯过一个很大的错误。托吡卡胺在五到十分钟之内就会生效,如果瓶子是在我下楼前被换掉的,那么我弄开铁门之后,差不多就该开始视力模糊了。所以坐上驾驶座的时候,我滴的还是泪然。在上高架前等红灯的时候,我用的才是托吡卡胺。

十点十七分,王小山赶到了交通事故发生的现场,亲自把我送去瑞安医院。此刻,孟雨已经在十七层药理研究中心主任办公室里,与徐晨开始谈判了。

他故意短信问何樱:“你们什么时候到?”

“我忙着不能来,游游在路上。”

“不用来了,谈不成,跟她说一声,我也准备走了。”

等了两分钟,见到何樱的回复:“她电话打不通,你等等她吧,应该很快到的。”

孟雨心想,现在还没到,电话又不通,自己的计划应该已经成功了。不过,再等等吧,他想要更确切的消息。

就在这天上午,他发现徐晨换掉了实验药品。一开始,他非常愤怒,几乎忘记了徐晨算得上是他的“同盟”。他要的是参加实验的病人相继自杀,他要让世人都认为“爱得康”是一种“危险品”,至少他不想让这种药在大家的心目中成为一种“废品”。不论怎样,这是他伟大的发明,他可以自己毁灭它,但是容不得别人来损害它。

况且如果伪造病人自杀的计划成功了,偷换药品的事情一旦泄漏,病人自杀就不是药品的罪责,而是因为没有用药,徐晨的愚蠢行为将让他的努力全盘作废。

但是转念一想,如今这些“自杀”的病例,一个被识破,一个私自停药。还凭空多出了一个连环杀人狂,正遭到警方和侦探爱好者的双重追查,这个时候,徐晨不正是一头最好的替罪羊吗?

六月二七日周六早晨八点五十分,孟雨忽然想到,两大瓶八百四十颗装的“爱得康”还在徐晨的手里,他应该在六月二十四日就拿回来的,他怎么给忘了。他打算周一就匿名告发徐晨,赶在卢天岚与他达成进一步协议前。他怕徐晨一旦被调查,这两瓶药就会流转到别人的手里,也许会被其他医药公司凑巧得到。

他立刻打电话给徐晨,得到的回答是,药已经交给法务部的那个女孩了。

又是她!他完全想象不出,他该怎么把药从她手里拿回来,而不让她觉察出任何疑点,唯一的方法是让她成为连环杀人狂的下一个猎物。她年轻,心脏强壮,这没关系,他知道她的精神有一个最脆弱的缺口。

那天中午十二点五十分,他再次用“苏亚”的id发帖。

第五号,周游。

明天。

w,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等着看吧。

这是出于恼怒,然而这绝对不只是一个恫吓。在发出这个帖子前,他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他甚至有可能专程去了一次华行大厦,测量了观光梯的运转速度。运行速度每层九秒,停层花费二十秒,开门和关门各耗时十五秒。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原定是孟雨、卢天岚和我一起开会,讨论如何处理徐晨的事。孟雨从张江开车来到华行大厦。一点五十九分,他打电话到我的分机上,告诉我,他已经抵达华行大厦,在四楼等我。

“卢总让你动作快点,她马上就到。我正叫人开一间小会议室出来,四〇四或者四〇六,你下来了到那里找我。”他语气利落地催促我。

这个时候,他确实在四楼,也许还是当着前台小姐的面打的电话。之所以打我的分机,是为了确定我在十九楼。挂上电话,他让前台小姐查看会议室登记表格,看今天下午哪间会议室有空,其实是为了站在门庭这里,等着观光梯经过这个楼面。方才上楼的时候,他同时按了两部电梯的上行键,自己乘客梯上来,把观光梯留在底楼。

他不担心有别人乘这部电梯,让电梯停到其余他无法估计的楼层。下午这个时候,进入大楼的人本来就少。楼内的人

知道这部电梯慢,不愿乘。外来的人看这部电梯古怪,不敢乘。

两分钟后,他听到了链条的摩擦声。他确信这是我在十九楼按了下行键,现在电梯正将从底楼一路上行。他知道我将一个人走进电梯。何樱已经在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请假离开公司,去操办孟玉珍大殓的准备工作了。整个十九楼,只有我们两个人会乘这部电梯。

他把手机调到秒表装置,然后,看到紫铜的镂花厢体从他面前的栅栏门里升起,滑过他的眼前,继续向上。他按下秒表。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是可以精确计数的。

从四楼上行到十九楼,两分十五秒。停层、开门和关门,五十秒。再从十九楼下行到四楼,两分十五秒。他只需要在最后这两分十五秒之间的任何一个时刻关闭电闸,就可以把我关进厢体,让厢体带着我抵达地下室,一个四面没有门和窗,而且是一片黑暗的封闭空间。对于一个幽闭恐惧症患者,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敢关,坐车都要打开窗户的病人而言,这个刺激足够了。

“你帮我找一下钥匙,就四〇六吧,我去办公室打个电话。”他对前台小姐儒雅地笑了笑,绕过门庭,还不忘回头对她补了一声“多谢”。

令他大失所望的是,两天之后,我居然恢复了神志。

他撺掇何樱来探望我,给我做点好吃的。可惜自从我住院以后,法务部的工作都在何樱一个人身上,她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昨天才给我买料炖汤。他半夜起来在汤里加了一点料,肯定不会是氰化物这么低级的毒药,也许是神经系统的药物,会诱发精神错乱。这里的医生将只当是我旧病复发,不会怀疑我用了别的药物。

在他的计划中,本来应该是何樱来送这些瓶瓶罐罐的,我不会起疑。没想到小雨恰好在今天跟人打架。他在家里看着这些打包好的食物,犹豫再三,终于自己出马了。

推理完美结束。孟雨坐在椅子上,垂眼沉默,像是睡着了似的。

直到此时,我们才听到整个病房的说话声,堪称喧哗。病床上各聊各的天,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角空气的凝固。王小山的两只手撑着窗台,从他手背的骨节,可以看出他在默默用力。我在毯子下也是两脚支着床板,就怕孟雨忽然发难,我们两个就一起扑过去把他按到,以免他伤着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