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小山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劈手就把汤碗抢了过去。
“周游出事的那天下午,本来是要跟你一起开会的吧?”他笑嘻嘻地请孟雨坐在他的椅子上,他把汤碗放在窗台上,长腿一晃,自己也坐了上去,背后是这个城市璀璨的黑夜,灯火如海,夏夜的凉风吹拂,正是二〇一〇年七月七日晚上六点五十五分。
“听说是你打电话叫周游下楼的。”王小山的语速很慢,似乎只要孟雨想回应,就可以随时插进来,但孟雨只是坐下来,沉默地听。
“经过我们排查,那天在周游出事前,在走廊里看见周游等电梯的人都没有离开过十九楼。除此之外,就还剩下一个人知道周游将要乘坐电梯,并且知道她从哪层上,哪层下,大约在电梯里停留多久。那个人,就是你。
“知道孟玉珍何时乘坐电梯的,其实也不是只有何樱一个人。孟玉珍在进电梯之前就开始打电话,直到她出事,电话还没挂上。是你在一直在跟她通话。”
我发现我和王小山总能通过不同的路,走到同一个地方。王小山得意地瞟了我一眼,恐怕他以为,我再怎样也想不到孟雨身上吧。
他在阳台上转动着那只汤碗:“我听周游说,你爱人要来给她送饭,何樱的嫌疑已经排除了,不过考虑到厨房离你只有几步远,所以我还是赶来了。没想到换成你自己来送饭,这就更好,本来我明天也要请你来分局协助调查的。”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今天王小山满头大汗地提前跑来,真的是为了这碗汤。
二
孟雨是一个称职的科学家,虽然人类这个物种并不让他太喜欢,不过出于科学家的道德感,他认为维护人类的正常存在还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尤其是不能灭绝在他的发明里。为了整个物种,牺牲这个物种之中的少数个体,他认为这也是完全合理的。
他看上去有些怯懦,这是由于在日常的生活与人际关系中,他总是不知所措。一旦他像考虑操作一个成功的实验那样构思计划,把人们看作他实验中的一组对象,对他而言,这就变得像对付一群小白鼠一样容易控制。
与徐晨一样,他也拥有在实验对象中选择被害人的最佳条件。他从谈话录音中选中了第二十三号病人苏亚,她刚好在他的论坛里。也许他同时挑选了好几个病人。他想到如果只安排一个人自杀,恐怕会被找借口掩饰过去,他深知帕罗药业的财力雄厚,卢天岚的手腕又何等厉害,他必须要为“爱得康”设计一套无人能挽回的毁灭计划。
制造苏亚的自杀,计划的第一步,操作得非常顺利。
实验并未因此被中止,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于是他筹划对第二号既定的被害人下手,早就定下的人选和时间,但是动手的前几天,发生了一点意外。
五月三十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他接到了任锦然的电话,约他见面。
其实在仔细谛听药品组三十个病人的录音,选择被害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第三十五号病人,就是早已与他失去联络的任锦然。对于听还是不听她的录音,他当时经历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幸好她在评估中的回答很简短,几乎没说什么,可是她的声音听上去如此陌生,让他听完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他塑造多年的那个天使的音频无所适从。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一点三十二分与四点十三分,任锦然又打来两次电话,跟他约定了见面地点。
与淮海路巴黎春天相邻的星巴克,这是孟雨后来告诉警方的约见地点,那时候,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活着的人来述说这个地点了,所以,他怎么说都行。其实这个地点应该是在任锦然的公寓。也许是孟雨要求的,他希望在一个私人空间见到她,就像七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他的气泡里,他受不了公众场合旁人的干扰。
六月一日下午四点三十分,门卫看见了任锦然出门。她是去附近甜品店取蛋糕的,她前一天订做的鲜奶水果蛋糕,上面插着巧克力的字,“我要做妈妈了”。十五分钟以后,她就提着蛋糕回到了大楼里。
四点五十八分,孟雨准时来到了二二〇四门前,提着打包好的恺撒色拉、小羊排、土豆泥和红酒,按响门铃。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紧张极了,他害怕任锦然“变了”。话总是这么说的。事实上,他隐约害怕的是,真实生活中的任锦然和他在心里凝视了七年的任锦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黑色紧身长裙,暗红披肩,卷曲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笑得很快乐,对他亲切有加。他有些局促不安,像一个痴情的少年般望着她,目光迷惘、贪婪而躲闪。一切跟他想象的重逢基本吻合,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并且忍不住心潮起伏。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回来了,她又活生生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说话。为了这一天,他在论坛上敲击了比星辰更多的字,他在寂寞中几乎候了一世。
她笑容调皮地把蛋糕盒子放到桌子中间,解开缎带,打开了盖子。
他也满面笑意,看着盖子被打开。
忽然间,他全身的血凝住了,先是冰冻般的冷,
冷到疼痛,随即是愤怒的炽热,像火一样突破冰层炸裂开来。她对他做了什么!这个邪恶的女人,她是来故意嘲弄他的吗,在他满怀幸福的时候?这个女人,她在他雕琢的天使身上随便涂抹,她闯进他的透明宫殿,只一秒钟,就把里面弄得肮脏混乱。她毁了他的生活,不是这一刻、这一天的好心情,也不是七年的等待,她颠覆了在此之前他半生唯一用来安慰自己的幻象。
他帮她把蛋糕盖子合起来,重新系上缎带。他和颜悦色,甚至满怀祝福地望着她说:“我们先吃饭吧,羊排凉了就不好吃了,孕妇吃了会不消化的。蛋糕嘛,可以留到最后当甜点。”
说完这话,他还刚好接听了何樱的第一个来电,五点十二分,何樱在电话那头问:“老公,今天吃鱼还是吃肉?”
这对他而言是一生中最冗长的晚餐,虽然前后顶多只有二十分钟。任锦然一直在开怀大笑,不停地说话,仿佛与他谈论过去的那个女大学生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他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他只是设法让她多喝几杯,这委实不难,因为她今天高兴得很。
她很快就喝醉了。他建议她换上睡衣,躺着休息。他体贴地表示,他得陪她一会儿,看她安生地入睡了才放心离开,毕竟她怀孕了,万一待会儿不舒服需要有人送去看医生。
在水池里冲洗干净手上的血污,擦掉所有指纹,把需要扔掉的东西装进垃圾袋。他看着那个蛋糕盒子,犹豫了片刻,盒子太大,就算套在垃圾袋里带下去,也难免引人注目。在关上卧室的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谁会以为那不是一个生日蛋糕呢?再说,他忽然想到,如果拿走,喷射的血点之间就有了一方空白。
这时候,何樱打来了第二个电话,问他是不是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六点整。他接完电话,轻轻合上了二二〇四的门。
他一夜之间冒了两个险。他生平第一次搭乘了一辆摩托黑车,坐在后座上,套着头盔,好在这样刚好遮住了脸。六点三十分,他准时回到了小区门口,跟平日从张江驾车回家的时刻正好一模一样,如果是打车从江宁路回来,在高峰时间穿越市中心,没准七点都到不了。
他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暗自舒展四肢,何樱端上了五个菜一个汤,生日总是比平时多三个菜,年年如此。何樱盛了两碗饭,自己端了一碗坐在他的对面。
红烧猪蹄。他记得自己一个多小时前回答的是,吃鱼,或者自己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反了吧。当时自己委实心不在焉,正在飞快地构思如何用最合理的形式造成自杀的假象。从构思到完成、清理、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前后只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吗?他忽然害怕自己是不是仓促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她根本不是任锦然,她只是一个冒充者,一个想要在他面前毁坏任锦然的形象,摧毁他美好回忆和一切念想的骗子!除掉她,真是好极了,就像擦干净了他的天使身上的污渍,让他的宫殿重新恢复安宁和辉煌。况且他还趁此意外增加了一个“自杀者”,他相信现场很完美,几乎和苏亚的现场一样完美,真是一举两得。
但是放下筷子,走回书房,当他坐在电脑前,面对眼前的一片虚空,虚空中那个骨骼、肌肉、血脉和微笑都晶莹透明的任锦然。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她在现实生活中投射的影子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已经没法对自己说,她还存在于这世界某个不可知的角落,他只要感受她的存在,默默等待,总有一天她会出现的。是的,她不会再出现了!任锦然死了,是被他亲手用一枚刀片插进了脖颈!这一刻,他感到了锥心的疼痛。
这疼痛转眼间变成了深刻的怨恨,是谁造就了这一切?如果不是孟玉珍,也许刚才端上一桌生日菜肴的就是任锦然,真实的任锦然。她怀的会是他的孩子,他们会用一个生日蛋糕同时庆祝她的怀孕,和他的生日。
既然他已经亲手杀死了任锦然,杀死了他这半生所有美好的念想,那么,他想,现在该轮到他为任锦然复仇了,害死她的不是他,而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几个小时后,也就是六月一日深夜十点五十六分,他收到了“鸵鸟哥”发来的论坛短信,向他申请管理员的权限。他心绪烦乱,未加理会,一夜梦境纷乱,他梦见自己用双手扼住了孟玉珍的脖子,用尽全力收拢手掌,他甚至能感到手掌间格格碎裂的震动。翌日上班几乎迟到,超速开车赶到张江,中午得空上网,这才发现,清晨七点十分的时候,“鸵鸟哥”又发了一条论坛短信过来,催促他回复。
“怎么就忽然想到要升官啦?”他随手回了一条。
那天夜里,“鸵鸟哥”的答复让他大吃一惊。他这才发现,除了苏亚的自杀遗言外,他还不慎用“苏亚”这个id发过一个贴,这只是一个误操作而已,也许是发帖的时候,忘了把用户名改过来。他没想到,已经有人因此认定苏亚是被谋杀的,并且打算通过查i地址追查凶手。现在再删掉这个误发的帖子,显然太晚了,删帖权限仅“斑竹”才有,这么做,等于直接暴露自己。
孟雨思考
了三天。六月五日上午,他开通了“鸵鸟哥”管理员的权限,因为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将计就计的方法。
六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十分,他接到卢天岚的电话,瑞安医院得知了任锦然的死讯。九点二十六分,他用“苏亚”的id发了第三个帖子,这次不是误操作,他打算塑造一个连环杀人狂的角色,反正论坛上都是虚构的id,虚构一个凶手也不算一件难事。这个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孟玉珍。
六月十五日夜晚,网友声讨令任锦然绝望自杀的负心郎,人肉搜索再次展开。六月十七日中午十一点十七分,孟雨用另一个id贴出了自己在复旦大学生命学院时的照片扫描件。六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八分,他又公布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帕罗生物医学研究有限公司研究中心主任。这是为了让任锦然的自杀变得更可信,更是为他的下一步计划做出铺垫。
六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十六分,他贴出了孟玉珍的资料,女,离异,六十七岁,铁道医院原五官科副主任医师。当天深夜十一点三十八分,论坛上出现了孟玉珍的照片,不是她一个人的留影,而是她和何樱、小雨在乌镇的合影,他特意从何樱的相机里拷贝出来的。
凭他对孟玉珍的了解,他确信孟玉珍必定会因此迁怒何樱。不出几天,她就会去华行大厦找何樱的领导反映情况。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对何樱,对任锦然。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一点五十七分,他拨通孟玉珍的手机,说他正从张江往华行大厦赶来,要求她立刻离开会议室,从十九楼下来,在大堂里等他过来,他亲自送她回家。如果她不照办,他将立刻辞职,他说到做到。
他经过底楼的门房,由边门来到大堂后侧的货梯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电梯管理员老魏了,这家伙果然照常在树荫底下睡午觉,这让他放心地给孟玉珍打了第一个电话。挂上电话之后,他从容地乘货梯到了楼顶,走进控制室。然后他再次拨通了孟玉珍的手机,是上一个电话的三分钟后,两点整。
你已经从会议室出来了吗?嗯,很好。现在就下楼,别在那儿给我丢人现眼了!你按电梯了吗?已经有人按了,是吗,何樱说她要走下去?那你就坐那个电梯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