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二月二十八日 (1)

“我没有想要休假。”安德森口气坚决。他满怀荒唐感受,补充说道:“这里我还有工作要做。”他指着自己的脸。“快变灵!”

开什么玩笑!他挤出笑容,脸上却仿佛有绷裂的感觉,而威威那副随你去的愁容仍文风不动。当他拿起电话说着别人听不到的话语时,他的表情好像变得更严肃了。他们俩坐着面面相觑。安德森暗忖着,假设我这么说:“咱们来谈谈某件要紧事。告诉我,昨天晚上你跟你的继女上床了吗?”那么我们俩就可以开诚布公,最后终于能坦诚相见,不再惺惺作态地说出彼此心里的真话吗?然而他心知肚明,这段与现实不相容的话,绝对无法在威威的潜在意识压抑作用下,以坦率直接的方式过关;而且他也知道,这段话会在刻意的情况下,以完全不同的面貌现身,比如说变成一种口语侮辱或是黑函勒索。何况,在某种意义上,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此刻,有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进入房间。他们是如何进来而没引起安德森的注意呢?他一边愤慨地思索,后背上同时也冒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实际上,任何进入这个房间的人,一定会在他背后如此这般,因为他所坐的椅子正好背对着房门。但这两个势必垫着脚尖、外貌像是雷佛顿和派尔的怪人,他们偷偷摸摸混进来的作为仍是叫人不敢恭维。这会儿他们都坐了下来,神情肃穆有如早期漫画杂志《谤趣》(unch,发行于英国的幽默插画杂志)中仔细思量帝国命运的政治家,面带愁容比威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沉默不语像是在参加葬礼。但至少他们都没有闭上嘴唇。而是像那些查理·麦卡锡(一九〇三至一九七八,才华洋溢的美籍木偶傀儡戏表演大师,纵横广播、电视、电影和舞台等娱乐领域)之流的角色,嘴巴一张一合。休假,休假,安德森听见了。他的立场确实表明清楚了吗?他倾身向前,慢条斯理地再度说道:“我不要休假。”

这些傀儡耸了耸肩,他们唯妙唯肖的动作堪称举世无双。威威做了一番长篇大论。威威是个聪明人,他的口才可以说得天花乱坠,把死的说成活的。关于他继女的事,也许他

可以说给这些傀儡听?但他反而谈起了童装世界的事。什么样的身分就该说什么样的话。安德森噤声不语,直视着雷佛顿烟斗中呈螺旋状袅袅升起的烟雾。威威说个不停,而那几个牵线木偶的脸色愈发消沉黯淡。没什么差别,威威说道。安德森无法忍受他们随后摆出来的迎合笑脸。没有差别,难道失去这名客户和失去所有的客户,这之间一点差别也没有吗?这其中的意义,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吗?尔后,在有意窃听的情形下,他听到别的相关措词:“长期休假,支付半薪。”接着是——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赞同。”啊,赞同!你的名字就是罪过、马虎决定的迫害,以及蓄意的恶行!

这会儿威威已结束演说,而其中一个牵线木偶无疑会接腔吧。但众人却是几近顺从地等他开口,仿佛想知道他对威威的废话有何感想。让他们如愿以偿吧,就把他私下得知之事当成玩具气枪,对这三个没本事又自命不凡、似机器般呆板的游魂来个扫射痛击吧。派尔老兄,你的“性趣”在米里安街的分类是哪一种呀?威威,你昨晚在哪个房间睡觉呀?雷佛,这一回你那只黑手,又在诉诸情感地勒索谁呀?说啊。或者,事情可以简化点、友善些,且让我个人的强出头,唤起渴望道德重整的行动。在座的各位——在这半梦半醒的世界里,你们都是魅力与幼稚参半的天才——来了,你们引颈期待已久,有关我整个不为人所知的私密生活大公开来了。听着,你们要好好洗耳恭听啊。

这番话真是震口铄金。事实上,这些话有说出来吗?安德森狡猾地环顾着眼前那三张戴着遗憾表情的僵硬面具,当下知道这番话没说出口。在这几个傀儡面前,还是别说出来的好。他陷入为他准备的舒适座椅中,宛若关在铁笼中的囚犯微微一笑,挥挥手,拒绝抗辩。众法官宣布判决。在身心两方面,安德森现在都是放松而显露疲态,他以几近放荡不羁的姿势,懒洋洋地躺在椅上,一旦放弃了这个真实世界,他感觉到情绪的紧张立刻获得缓和。声轨恢复了正常;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奇迹似地被赋予听力,他耳闻了自己墓碑旁正朗诵着挽歌。

好心的雷佛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以示对死者的尊敬,然后说道,上帝才晓得,他们没有一个人希望失去老安迪。文案部门里和他共事的小老弟一直都很喜欢安迪,制作部的那群小伙子欣赏安迪,美术部的人看安迪很顺眼,还有——最后是最不重要的单位——董事会,也喜欢安迪。他是一个伟大的工作伙伴,对组织有建设性的贡献、热心积极、不屈不挠,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待命的员工。雷佛满怀特殊情感,提到了团队精神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不久前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小毛头。文案总监是上不了台面或是表现得不错,这之间的差别他清楚得很。他想要说的是,安迪待人总是光明磊落。要不是后来几个月,安迪的工作表现和过往不一样了,这事雷佛非说不可。以往总是效率十足——安迪从未无法胜任——只是不知为何而缺少活力。雷佛说道,这些经由他检视并忧心忡忡的小小要点,他并未一一列举,不过安迪应该都记得。他试着要减轻安迪的工作负担,但是——这个好家伙是个工作狂,如果你暗示他工作过度,他还会摆臭脸给你看。而且不到一个月前,老安迪才刚经历了男人所能承受的最无情打击。从那时起,他的工作——雷佛噘起嘴唇,目光低垂看着烟斗,摇摇悲痛的脑袋瓜——这事最好甭提了。尽管如此,他只是要说,他对安迪将放下六个月的重担而满心欢喜。当然了,六个月后,不管安迪是走人或留下来,他们全无异议。如果以后他想要归队,雷佛会第一个举手欢迎这位好伙伴、伟大的工作伙伴,重回公司怀抱。

现在轮到派尔了,那个眼神严厉、一本正经的小老头l·e·g·派尔,在墓穴上洒落一把泥土,并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他谈的是在英国大放异彩的一种制度美德:家庭生活。谁会料到这个老头竟有如此感叹?他的声音颤抖,或者在安德森过于轻率的眼中看来,他颤抖得夸张如花腔男高音,当时他正谈到家庭对他的意义为何,有忙得不可开交的派尔太太和四个小派尔,这四个小鬼,还得帮他们换尿布、喂饱他们食物、给他们穿上衣服(衣服越穿越多件,食物越喂越大块),替他们付学费——其他两人听得坐立难安,但安德森可是聚精会神,仔细聆听一本正经的老派尔先生诉说家庭制度如何保护他远离通奸乱伦、醉酒酩酊,以及铺张浪费。派尔先生说道,哎呀,安德森并未享有家庭的幸福恩泽。没听过婴儿的哭声,精神上等于欠缺激励鼓舞,而这种可振奋人心的力量可带领一个人毫发无伤地通过死荫之幽谷。(谁会想到这老头居然是如此诗意的人?)得知了这一点,或许就无须怪罪他了。这些年来,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至交好友,他们尊重安德森的意见,也看重——对他自己来说,更是赞叹不已——他出众的才华。从职业伦理和效率的超高标准来看,安德森都是达到要求的第一人,他的离职无疑是一场悲剧。当他祝福安德森一路顺风、否极泰来的时候,若指出都是家庭悲剧之故,这个说法应该不为过吧?

家庭悲剧?安德森看见他大口喘着气、头发稀疏散乱、淫荡表情转为忐忑

不安。所有的悲剧不都是家庭悲剧?他听到自己在问。不过这些话和其他的话一样,仍是放在心里没说出口。

由于尸体已确实入殓,威威判断一切已盖棺论定——没有可翻案的疑点,没有可担忧的事,仅仅只有打发那些认为安德森未获公平审判之神明的手势,不管是什么样的神明。这场面没啥好看的,接着威威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哀号起来,这一段骗不了人的演出,依旧没啥好看。众人拉长了脸,不为所动。用法文告别吧。安迪不想要休假——好极了,那么,他毋需休假了。让他到某个他梦寐以求的小地方,去休息疗伤吧。让他六个月后归来时,是一个崭新健康的男人,不用再为日期会更改的烂桌历而心神不宁(噢,是的,威威加以说明,此事在全公司已是人尽皆知,所以老弟,我们无法视而不见)。让他回到我们阵营来,届时——威威的口吻难为情地从装腔作势降为平易近人——我们会乐于畅谈一番的。

接下来是一阵静寂。判决执行人完成了他们的工作,这会儿全都瞪着他瞧。安德森相当配合地以呆滞目光回望。静默之中,雷佛顿发出咳嗽声,他自觉此举不敬,而威威也对此吓了一跳。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道,是关于安迪的——我们一定得这么说——接班人。我们一度考虑提拔年轻的赖森——

好心雷佛拿出嘴里的烟斗说道:但昨天你亲口告诉我,他的人缘不佳。

所以我们觉得,派尔接腔,他现在的工作表现十分出色,但太重的职责可能会让他喘不过气来。不过,好在我们够幸运,找到了一位有真正杰出经理特质的人选——

这个人选的人格特质清楚分明,威威说道。

和蔼可亲,而且关系良好,雷佛评论道。

在经营理念上,此人聪慧敏锐,他的名字是布莱西—邦特尼,派尔补充说道。

威威摁了铃。一名男子走了进来。威威说道,安迪老弟,这位是潘瑟佛·布莱西—邦特尼先生。布莱西-邦特尼先生,这位是安德森先生。

安德森之前见过这位潘瑟佛·布莱西—邦特尼。他就是那位一边走路、一边挥动手指头说着“三四五六”的人。现在这小个儿伸出手来,脸上表情是既内疚又害羞。安德森握住他的手,然后突然笑出声来。他笑得和昨晚一样不可抑制,身体东倒西歪的站不住脚,必须倚墙而立。布莱西-邦特尼先生的目光谦逊且羞赧地投向地板,其余三对冷漠的眼睛却不以为然地瞪着安德森。这也难怪,毕竟死人是不会再活过来了。

活不过来了。但安德森心里又想,这整个事件该不会是一场梦吧?下午的时候,他好几次如此思索,并对自己说:不会吧,我真的要为这个名叫布莱西—邦特尼的男人做客户简报,然后到制作部、媒体部、美术部、研发部、票卷稽核部、会计部、收发处等部门帮他引见?起初还有雷佛作陪,后来全权交由安德森处理,而布莱西!邦特尼也不再数数儿或挥动手指头。不过,整个下午一分一秒消逝,他的颜面筋肉开始痉挛起来,这使他在某些尴尬时刻会异常地眨起眼睛,手脚动作也跟着不听使唤。他用力挥摆的手臂会莫名其妙地画出大圆弧,因而一再砰地击中安德森,不然就是手肘一拐突然戳到他的侧腹。有女士在场的时候,布莱西-邦特尼似乎可以控制自己的突击举动,但碰到冯恩时,他就往人家肚子上重重赏了一拐,遇上媒体部经理时,也送出一个小小的耳刮子。在某些空档或偏僻之处,他的两拍圆舞曲步伐便会无所遁形地出现。他在回廊上会边走边跳;有人跟他解释传单夹寄和版面预约的细节时,他的脚会轻快地打拍子。这也难怪,从布莱西-邦特尼的行为举止来看,要说他是现实世界中的继任者,还真叫人难以置信。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安德森像要把蛋打入碗钵中一样,不疾不徐、小心翼翼地揭露真相。

“我要去放长假了,”他说,随即又故作嘲讽地补充道:“是应董事会的要求。”他告知赖森此事时,这位文案人员摇头以对,角框眼镜后方的目光黯然。

“真倒霉,”他说道。“是因为童装世界吗?”

“不是,”安德森答道。“这都是命。谁教我没听过育儿室里的哭泣声。”赖森一脸迷惑。“这位是布莱西—邦特尼,他要接手我的位置。”

布莱西-邦特尼一边抽搐眨眼,一边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在墙角桌子的葛雷特瑞克,也被请过来引见。

“安德森先生,您要永远离开我们了吗?”他问道。

“谁知道呢。葛雷特瑞克,在广告业,突然离职是稀松平常的事。”

布莱西—邦特尼对赖森说道:“关于那个——嗯,啊——新客户,你即将为我工作,没错吧?快变灵。这是个大案子。我喜欢。让想像无限延伸吧。我礼拜一再来瞧瞧你的构想。”

“和你。”

“什么?你说什么?”布莱西-邦特尼眨起眼睛。

“安迪和我是一起共事的。”

布莱西-邦特尼痉挛起来。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是‘和你’,不是‘为你’。”

“噢。”他既抽搐又跳着两拍圆舞曲。“噢,是的。很好。是的,我懂了。”他大大地眨了个眼睛。“‘和你’,不是‘为你’。好的,我明白你话中的重点了。”

在美术部里头,冯恩谨慎地擦掉绘画颜料,握住跳着两拍圆舞曲的布莱西—邦特尼所伸出来的手。冯恩什么话也没说,但布莱西—邦特尼似乎没意识到对方的沉默。他探头去看冯恩为快变灵画的草图,并对客户打回票的商标设计感到兴致盎然,他捏着一位在美术部见习的女孩的手臂,同时对一张呈现综合式建筑大楼的摄影构图品头论足。

“现代主义风格,嗯,现代主义。非常有趣。你很欣赏,对不对?我自己是觉得还好啦。简单率直、强而有力、生气勃勃,我发现大部分客户比较喜欢这样的调调。就像这些女孩一样。”他边说边眨眼,而且还冷不防地赏了冯恩一个拐子。“我老是说,广告公司里头最有趣的地方,莫过于美术部了。就算在这里耗掉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我自己有一些构图的想法,你知道的,我的脑子里满是想法。哪天我拿一些来给你看;你会常常见到我露面的。礼拜一见。”

布莱西-邦特尼往前跨了两步,抓住冯恩的手,眨了眼睛,又跨两步退开。安德森说道:“我明天会进公司,杰克,来打包东西和告别。”

冯恩呆若木鸡,双手放在臀部,目送着他们离去。

布莱西—邦特尼离去之后,安德森坐在他的办公室,看着地毯上的日光逐渐缩小为一指之宽。不知为何,他的心思回溯到少年时光,那一天他下楼来吃早餐,看到母亲的餐盘上摆着橙红色的信纸,也认出上面是艾瑟儿的笔迹。他的母亲泪流满面,对着他呼天喊地、大吼大叫;但是当她得知艾瑟儿怀孕时,咆哮怒吼全被温柔的甜言蜜语取代。“儿啊,你真的要娶她吗?她的出身背景不好啊。你弄错了,而我们看得出来这件事你要是不解决,你生命中的真心伴侣就很难出现罗。”所谓的解决,就是这个装在橙红色信封里的道别信,内容是说艾瑟儿已前往布莱德福,然而,这封信没有其他意义了吗?后来,他的双亲一提起这件事,老是说逃过此劫真是惊险万分,还说幸好他们处理妥当,陷阱才没有机会启动开来。但艾瑟儿的下场如何?他对她毫无印象,只记得她在某些不适当的时刻,会紧张地咯咯傻笑。通常在灌木丛下,艾瑟儿会一直傻笑,而且笑到完全失控。她的人,以傻笑和橙红色信封的形式被他记忆下来,但她肚子里的胚胎后来怎么样了?它有存活下来吗?那孩子是男是女?现在说起话来是不是有布莱德福的当地口音?是教养成工程师还是芭蕾舞学生?真是奇怪,这些年来他居然从未想起艾瑟儿·史密斯和他们的孩子。安德森心里想,窗帘放了下来,后面的景致再也看不到了。为何现在这个时候,他要去瞧瞧窗帘后面呢?他们把艾瑟儿送往布莱德福时,如果把胚胎拿掉了,这算不算是谋杀呢?

窄细的光束消失了,他一抬头,看到雷佛顿站着,嘴含烟斗,脸上的笑容略带哀愁。威森、雷佛顿、冯恩、赖森,他们之中是哪一个,将他自己的祈福,施予我的妻子?

“我是过来说声再见的。”雷佛顿说道,他话里的最后结语让安德森愕然。

“再见?”

“明天我不会进公司。我要直接去见脆即酥的客户。很抱歉,我自己的构想必须介入这个案子,不过你知道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总之,就这样了。安迪,相信我,这样对大家都好。也许这只是暂时的。”雷佛顿的眼神突然变得虚无飘渺。“我们一起有过美好时光。我会想你的,安迪。我们一直合作无间,不过我得为公司着想。我们都必须为公司着想。老实说,最近我总觉得,你真的不再——对你的工作有所信仰。”吊丧之词变成了感伤之言。雷佛顿从口中取出烟斗,看着它,用鞋后跟敲了敲。“明天你进来的时候,别忘了带那罐快变灵,可以吗?戴文葛今天在电话中提到它。事实上,它有一点瑕疵。”

“瑕疵?”雷佛顿专注地看着烟斗。

“那个特殊样本并不是任何体质的皮肤都可以适用。他希望我们不要再继续抹用了。好像是里面含有某种成分,会让某些细致的白皮肤产生过敏,虽然对别的使用者来说,它的功效非常好。他们会送其他全新改良精练过的样本来。他们一直不断在测试,你知道的。”雷佛顿把话打住,显然是在等待回应。但对方没有回应,于是他又说道:“明天别忘了把它带过来。我不会再用它了。”

“我不会忘记的。”

“别难过,安迪。”

安德森明白,这时候的心情应该很不好受,但实际上除了麻木和想到艾瑟儿·史密斯之外,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很好。”

“你确定没事?”

“当然没事。”

“那就好。”雷佛顿收起烟斗,伸出他那强壮可靠的手。“再见了,安迪,祝你好运。”

“再见。”

下午的天色越来越黑。安德森安坐桌前,此时从窗口可看见所有办公室

都变得灯火通明。最后他终于起身,戴上帽子,穿上雨衣,走到房门前。他打开电灯,伫立看着桌上散置的文件、绿色地毯、衣帽架;这些都是死寂人生的各种面向。他大声说着连自己也不明其意的话:“不会的。”他离开办公室之后,电话正好响了起来。这情况就像是无意之中为他的境遇下了一个注解。

除了麻木和空虚之外,安德森还感觉到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叫他旁徨不安。就内在意义来说,这事真是糟糕可怕,以外观上来看,则是损失惨重。这件事就是回到他的公寓去,他想到此事就害怕;混乱不堪的房间、空无一物的抽屉、脏兮兮的水槽,以及警官呼出来的烟雾仿如在那地方徘徊不去。就是这些事情,让他从麻木不仁的情绪中,产生了无理性的恐惧。某种感觉让他决定留下来,完全不顾回家这档事,而另一种矛盾的想法却告知有人等着盘问他,于是安德森离开办公室后,便转往史岱格走去。在那里,冯恩正坐在用隔板隔开的某间凹室里头,帽子挂在他后脑勺上。他朝着安德森伸出一根手指头。

“砰砰砰,他们打中你了。吉普赛人的警告是对的。让我来添酒。干杯。我来猜猜看,我的好友雷佛是怎么跟你说的:再见,安迪,认识你真好;就算我是猫哭耗子好了;我很抱歉,不过你对你的工作已失去热诚。对不对?”

“差不多。”

“我就知道会差不多。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不过啊,他们为什么会找上那个圣怀特(指舞蹈症病患,一种使肌肉发生痉挛的神经疾病)?难道是因为他戴着守旧派的领带?他根本不是广告人,他只不过是会说漂亮动听的废话罢了。任何有半只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好吧,他最好别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否则我就叫他吃不完兜着走。”

“再来一杯。”

“谢了,给我一杯巴斯啤酒。他们这样对待你,真是他妈的过分。那是开除,没错吧?雷佛说你要休长假,而且可能不会回公司来。”

“我不会回来了。”

冯恩用两只指头捏住自己的长鼻子。

“将来你在哪儿闻到鱼腥臭,就等于在那儿闻到广告业。这是我对这个行业的观点。”

“我不这么认为,”安德森疲惫地说道。“他们迫不及待要撵我走,我也巴不得要离开他们。我没什么委屈好怨。”

“你才他妈的应该抱怨呢。我一想到那些得志的小人坐在那里,就想起我家老母——”冯恩举高酒杯,喝了一大口。“虽然他们跟我说,你最近不太对劲。我的意思是,老兄,神奇桌历和信函胡乱飞,而且找错人罗——那些才不管用呢。”

“谁跟你说的?”

“我是顺风耳。”冯恩手成杯状环住一耳。“你打算跟那个小女孩怎么样?”

“你是指,珍·莱特莉吗?”

“珍·莱特莉。”冯恩发出怪声。“我说的是茉莉。”

“我早把茉莉忘了。”

“嘿,得了吧。她可没忘记你呢。她要你,安迪。”

安德森想到那像白垩的长鼻子、共乘计程车的情景,以及泪水沾污小方脸上的妆。他冷淡地说道:“我可不想要她。”

“那你干嘛让她觉得你要她?为什么跟她发生关系呢?”安德森惊讶地瞪着迎面而来的怒容。“他妈的,老哥,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你只要看看她,就知道情况有异。”

“你才看不出来哪里有异。”安德森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望着对面凹室桌面上的一顶帽子。那是一顶常礼帽,外型古旧但十分体面。旁边搁着一件深蓝色大衣。安德森看不到凹室里头的人,但帽子和大衣却依稀眼熟。

“你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吗?人家用卑鄙的手段对待你,全世界的人都同情你,但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吗?自我中心,我告诉你,你他妈的太自我本位了,安迪。咱们搞不好是同一种人吧?拿我和我母亲来说,你知道前两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正要外出——”

隔板之外可以看得见一只抓着啤酒杯的手。啤酒就放在桌上的帽子旁边。在那只手收回去之前,安德森看到那只手腕部粗厚多毛。而就在此时,他也听到快活的幼稚笑声。那笑声和大衣一样,都是葛雷特瑞克的标记。安德森突然站了起来,撞翻了桌子。啤酒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