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二月二十八日 (1)

“你的大衣丢了吗?是在波雷克芬的派对里弄丢的吗?”

“没错。”葛雷特瑞克点点头,露出无邪迷人的笑容。“老实说,我喝了很多,所以搞不清楚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确定把它遗忘在哪里。不过它是我的。它衣袖上的绘画标记我认得出来。”

安德森仍拎着大衣。

“你认识波雷克芬?”

“其实不认识。我舅舅,就是马尔康爵士,他帮我引荐了一些人,他们就是其中两位。”

“我没看到你人在那儿。”

葛雷特瑞克含蓄地笑了笑。

“我还来不及过去跟您打招呼,您就怒气冲冲、满口恶语地离开了。你造成很大的骚动。”

当然了——是佛莱契利!安德森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佛莱契利还好吗?”

“那是他的名字吗?我认为他伤的不很重。他似乎整晚都在为他的老婆哀号。我相信他是待了整晚。起码,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没错,这的确是我的大衣。”葛雷特瑞克看了看标签,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我想您没留下什么东西——”他的手伸出口袋,并且多了一个信封。他看着它说道:“这是您的。”信封上面打了字,字体有点眼熟,写的是“安德森先生收”。

安德森把信封放进自己口袋,随即一语不发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他抽出一张普通厚度的淡黄色卡片。上面打着字:依莲尚未流血,

别害怕她的肌肤比雪还白皙,

而且光滑有如巨大的雪花石膏。

然而她势必染上颜色,否则她还会背叛更多的男人。

陈腔滥调,安德森心里想,真是伤感的陈腔滥调。某人花五分钟在史蒂

芬森或巴特雷牌打字机上面弄出来的玩意。为何这字体似曾相识,这会儿他想起来了。他可以确定,这和警官拿给他看的匿名信是同样的字体。不过,卡片上的感伤用语,拨动了他内心某个地方,时而温柔时而恼人地探入他极为脆弱深邃的隐密处。这卡片是如何放入那件大衣的口袋里?不可能是他在派对的时候放进去的,因为没有人会预料到后来他会穿着葛雷特瑞克的大衣离开。有一种简单的可能性,在他穿上大衣后正要离开之际,卡片才偷偷放进去的,但这种可能性听起来似乎微乎其微。比较大的可能是,某人在今天早上,趁着大衣放在他办公室的时候,将卡片放入大衣口袋。所谓的某人,可以是任何人,我们称之为x好了。然而,小薇的信和那张空白信纸,是放到他桌上去的。为何x选择将这张卡片放入大衣口袋,而不是放在他桌上呢?对于这个问题,安德森不得其解,直到灵光一闪(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情形就像是灵光一闪,然后他脑子里劈啪作响,于是他双手盖住太阳穴,同时也捣住眼睛)一个答案出现在他脑海中。假设葛雷特瑞克是x,这么说来,卡片昨晚已经摆在葛雷特瑞克的大衣里面了,随时伺机要递送出去。倒霉的是,安德森居然带走大衣和里头的卡片;万一安德森一离开就将手插入口袋,就会发现那张卡片的存在,所以当葛雷特瑞克发现此事时,铁定大为烦躁不安。事实上,安德森没这么做;因此当葛雷特瑞克今天早上得知这个情况时,便以异常冷静的态度,按照昨晚的计划把信封递了出去。漂亮。

安德森客观公正地向自己承认,这整个推论过程似乎非常合情入理,葛雷特瑞克就是x;但是据安德森所知,小薇根本不认识葛雷特瑞克。葛雷特瑞克会出现在办公室里头,乃是因为他刚好是马尔康·邦兹爵士的外甥。事实上,葛雷特瑞克若是x,乍听之下似乎合理,但又荒谬可笑。

安德森的理论推衍至此,这时他开始意识到有某样东西在自己面前发出亮光。亮光来自他的桌上,而且不仅是电灯照在光滑桌面的反射光。在他的桌面上,的确有某样东西正在闪闪发光,他于是透过仍捣住眼睛的手指窥看,他无法确定那是什么玩意。看来,要辨明那件物体,非得把手指移开不可;但基于某种原因,情况显示要这么做,简直是困难重重。毫无疑问,他扳开手指头顶多花了一两秒而已,但对安德森来说,却像有好几分钟之久;而且整个过程中,他感觉自己听到撕裂的尖锐刺耳声,那声音是如此真实,仿佛有胶带黏在上面似的。现在他的眼睛,犹如赤身露体全无遮掩地,和那发亮物打了照面。这时,安德森正盯着一个崭新的铬合金桌历。上面显示的日期是二月三十一日。

一看见这个桌历,一股非理性的惊骇立刻充斥安德森心头,当场将他试图求证葛雷特瑞克是不是他妻子的情人的逻辑推论,一股脑儿全打散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怯生生地触碰那个桌历,宛若害怕它内藏一碰即弹跳而出的毒针。他的指尖滑过它发亮的表面,经过3和1两个数字时分别停顿了一下,仿佛此举可说服自己数字确实存在。

当他仍目不转睛瞪着桌历时,房门打开,赖森进来说道:“结果如何?”接着又说:“咦,怎么啦?”

安德森吞了口水说道:“桌历。”

“它怎么啦?全新的,不是吗?”

“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说不定是你忠实的秘书送你的礼物。”

安德森又吞了口水,然后说道:“你看上面的日期。”

赖森一看,叹气说道:“骗小女生的小把戏。二月三十一日。这不就是那个仍然可以让人坐在椅子上感动莫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老掉牙故事吗?”

“你认为有人在开我玩笑?”

“你可以说,这是一个让年轻女孩腼腆娇羞的玩笑。”

“腼腆娇羞?”

“所谓的二月三十一日,只发生在特别的闰年(只有闰年来临时,才准许女子向男子求婚),那是每四个闰年才出现一次的,大概是这样的吧?你和缠人的瑞浦与鸟眼贝格西德谈得如何?”

安德森仍盯着桌历说道:“我们失去这个客户了。”

赖森的小嘴张大成惊讶的o字型。

“那些大头目知道了吗?”

“还没。”

“他们会笑不出来的。”

安德森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桌历转移到赖森身上。

“雷佛总是说那个客户很讨人厌。”

“说归说,失去归失去。有了两万五千英镑,伺候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也是值得的。不过这是你的烫手山芋,与我无关。只是我也有一些坏消息给你。脆即酥的案子,雷佛暗地里摆了你一道。他在会议上提出他自己的企画案,把咱们俩的提案都踢到一边凉快去。什么王八羔子的东西。‘这是娘亲常做的甜点。’两个鬈发小鬼,和一个双手在围裙上擦拭的健壮家庭主妇。威威被他唬得愣头愣脑脑的。你知道雷佛在拟订他自己的企画案吗?”安德森摇摇头。“下三滥的手段。”赖森愤怒地说道。“快变灵的

效果如何?”

“它使我的脸皮变得僵硬,”安德森说着突然转移话题。“是珍。”他离座来到房门口。珍·莱特莉走了进来,还有点气喘吁吁。安德森手指着铬合金桌历。“珍,是你把这玩意儿放到我桌上吗?”

“哦,不是我。”

“你知道是谁放的吗?”

她神情不安地看着他,随即面红耳赤起来。

“我以为是您放的,安德森先生。因为您不喜欢另一个桌历,对吧?所以我猜想,您可能买了一个铬合金桌历,因为您比较喜欢它。今早您进来的时候,它就摆在这桌上了。”

“你也没有把它调成这个日期。”

“哦,没有,安德森先生。”

她的脸色变得绯红,转眼之间就消失无踪。安德森转身面向赖森。

“你瞧。”

“看来,你有个不知名的仰慕者。你为此烦恼吗?相信我,还有别的事情会叫你烦恼。”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赖森的纯真眼神似乎不太真诚。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为童装世界、脆即酥,以及雷佛忧心烦恼。”

房门开启,小头锐面的冯恩探头进来。

“共产主义的国际会议还在进行当中。不用怀疑,通常是在讨论薪资的删减。凡是坚持到底的人,将会获得加薪。要不要去喝一杯?”

电话铃声响起。安德森接起听筒。总机小姐说道:“我一再拨您的电话,但您总是外出还没回来。如果您可以排出空档的话,十二点四十五分佛莱契利太太会去芮里隆恩酒吧。她说要我务必转达。”

安德森放下听筒,然后说道:“我已经有约了。”

他跟威威的秘书排定两点半见威威,随即动身外出。当他穿过旋转门时,他听到回廊传来脚步声,以及那些个董事志得意满的喧哗声。接着是旋转门在他身后发出的嘶嘶声。在大街上,他和一个走路像在跳两拍圆舞曲、低着头、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挥摆的小个儿撞个满怀。当他们相撞之际,安德森清楚听到小个儿嘴巴念念有词:“三四五六,三四五六。”他们碰撞之后,小个儿一边蹒跚后退,一边说道:“抱歉。”接着又继续数数字。他奔驰过安德森身边,进了大楼。

两分钟不到,安德森就把这小个儿忘的一干二净。他坚信当他和依莲·佛莱契利碰面之时,他就会得知某个重要线索,而这个线索会摧毁让他像苍蝇困在糖浆里的整个荒谬无稽的圈套。

芮里隆恩酒吧人满为患,但依莲·佛莱契利却不在其中。安德森买了杯啤酒坐定等候。过了十五分钟、喝了两杯啤酒之后,他询问女侍是否有留给他的口信。女侍扳得手指头卡搭卡搭响。她压根儿忘了佛莱契利太太打过电话来,说她必须带两位客户去厄尔维诺的事。安德森先生可以到那里跟她会合吗?安德森到了厄尔维诺,那儿的金发调酒师无精打采地告诉他,佛莱契利太太几分钟前离开,留下口信说她会到海湾街的中国餐馆用午餐,而安德森先生可以到那里跟她碰头。但海湾街上没有中国餐馆,所以显然有人弄错了。安德森试着到希腊街的上海饭店、瓦都街的李昂饭店与格言饭店、雪弗丝贝瑞大道的香港饭店,以及吉拉德街的谢菲饭店碰运气。他也到法国酒吧、瑞士酒吧、苏格兰会馆,和爱尔兰会馆看过,都找不着依莲·佛莱契利的人影。他感到脸上的肌肤如同灯罩一样紧绷。

穿着深绿色外套和裙子、灰色上衣及红色领带的茉莉·欧洛奇,在她办公室门外站着。她抓住安德森的衣袖说道:“嗨。”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表:“给你十分钟。”他说道。“我要去见威威。”

他们走进办公室。她关上门,倚门而立,而且凝视着他。

“男人,”她说道:“他们不全都是该死的一个样!你对他们挖心掏肺、付出所有;他们取而用之,连一个谢字也没有,甚至还不告而别。”

“什么?”

“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安迪,你知道的。他们都认为我冷酷无情,但我不是个放荡女子,虽然老天爷知道我一直遇人不淑。你无权这样对我,安迪。”一颗泪珠滑过她的脸颊,溅在桌面上的彩色图表上。泪珠滴落之处,沾湿了一些黄色颜料。“我整个人都给了你。”

“别傻了,茉莉。”

“好吧。”她抽噎着,然后停止哭泣。在她白皙的大鼻子末端,有一颗泪珠像冰柱似的悬吊着,随后落了下来,沾湿了图表上的一个红色小区块。“搞出这样的事情不太好看,是吧?男人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喜欢——我明白的。安迪,你不再跟我见面了吗?”

“那我现在是在干嘛?”

“噢,你明白我意思的。今天晚上如何?没空,我猜你会这么说吧?那么明天晚上呢,或是后天晚上呢?我这是在自讨没趣,我知道的。甭费心对我撒谎了。我还笨到买礼物送你。你甚至没注意到它。”

“什么礼物?”

“一个该死的小桌历。”

“桌历。”他笑了起来,但笑声却变成了哽咽。

“可恶的铬合金小玩意。我知道你丢掉另一个桌历。今天早上我把它放在你桌上。它有这么好笑吗?”

“是你把它放到桌上的。”安德森笑个不停,直到他想起某件事才止住了笑。“那日期呢?你调的日期是哪一天?”

“岂有此理,那日期当然是正确的,是今天的日期,二月二十八日。”

“你确定?你确定你没有开了个小玩笑?”他抓住她的臂膀。“你没有跟我开个小玩笑,把桌历的日期调到二月三十一日吗?”

“二月三十一日?”她惊讶地对他怒目注视。“咦,没有这一天啊。”

威威坐着用裁纸刀轻敲桌子。他的表情亲切但有所保留,而且还带着一点忧愁。他的磁性魅力只流露出四分之一的风采。

“你要见我,安迪。”

安德森解释童装世界的事端。他一边说明,一边拿出终止合约信给威威看,同时觉得自己讲的尽是不合理的屁话。换在一年前,或一个月前,他所说的话都有其道理可言;但今天听来,就是觉得荒谬可笑。他隐隐约约地了解到,他会觉得荒谬可笑的原因,并非起于丢掉童装世界这家客户的焦虑不安,而是因为整个社会结构居然是靠广告宣传活动和董事会议所支撑起来的。他想要对这个坐在他面前、有节奏地敲着桌子、面带愁容的小矮子说,这不是我所认识的真实世界,我所知道的现实,是可憎淫秽又粗鄙下流。安德森想要诉说的是,过去这几天我所经历到的,以及现在正忍受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现实;所谓的现实,是地窖楼梯、隐藏的日记本、警察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以及支离破碎的生活。现实是一个十四岁大的红发小妖精钻入她继父的怀抱里,是威森太太消瘦的脸上有着对这个世界和她自己的悲戚嫌恶之情。如果威威还记得的话,他因压抑情欲而满脸潮红之事若是属实,那么现在坐在他对面手握褒贬之权的人,一定是戴了一张悖理可笑的假面具。如果说,混乱不堪的公寓、敞开的抽屉、失窃的日记本,这些都是已发生的事实,那么这般严肃详述不重要的琐碎之事,想必是南柯一梦了。而在这当下,他确实看见梦中的所有细微之物,黄色的房间格局,挂在窗户前面的绿色布帘,从威威鼻子耳朵里长出来的茂密毛发。他住嘴不语;而威威像个演员似的开始说起他的台词。他在说些什么呢?安德森知道这番话一定很重要。他努力聆听,甚至给予适当回应;虽然仍未全盘了解,但他始终意识到,这个时候说什么或做什么,对已确定的宿命恐怕是无法力挽狂澜了。有些零星话语钻进他耳里。昨天晚上,他听到了,昨天晚上——这是什么意思?——不巧发生那个事件。他说的是关于他家遭窃的事吗?不过,当然了——理解力虽然迟缓了,但终究还是会冒出头的——威威正在说的是他昨晚原本要讨论安德森的职位的事,不过由于晚餐时发生纷争而做罢。休假——好了,清清楚楚,就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