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听筒,但那重要时刻已稍纵即逝。体型瘦长的冯恩正站起身来,他垂着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
“我想知道,关于快变灵你是否有可以让我们彼此激荡的其他想法,不过,我们找个时间再来谈好了。”他停步于门口,接着说道:“我要是你,就会把那封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不会跟别人提起的。”
安德森走出办公室去见雷佛时,听到内线电话的铃声大作,但他没回头去接。雷佛顿要处理的小事正如同他自己所说的,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不过他倒是忘了说,这是一件应该由他来独立完成的事。这件事,是一份涉及脆即酥这家客户的工作。威森公司能争取到脆即酥的广告预算,是靠威威发想的一句响亮标语:“咬碎第一口,酥脆不离手——就是脆即酥。”许多年来,这句标语虽历经几度更动,但一直是脆即酥广告的基本诉求点。如今他们突然变得不满现状;虽然每支卖出去的脆即酥棒,都含有一定量的巧克力成分,但他们现在却开始担忧有朝一日甜点不再限量供应时,这支广告对销路的影响力是否会生变。“当前方一片平坦时,”脆即酥的广告经理,曾提过这个被所有广
告人视为最佳隐喻的问题:“我们是否该准备全力冲刺?”他拿人家一笔可观的薪资,就是要为这种事未雨绸缪,于是他每年照例都会收到一份年度备忘录,尤其当甜点成为市场上不可或缺的产品时,这份备忘录就会变得诡辩而强词夺理,有各种销售甜点的广告手法效益和其发展理论,都纳入文本之中。而那份备忘录的用途,是为了让脆即酥的广告经理有事可做,好来消磨时间,同时也提供一个品牌地位的形势描述,其中包括了争夺糕饼业未来龙头宝座的长期策略,以及脆即酥拜广告商快速应变之功而在市场竞争中常保领先优势。然而,今年的备忘录可能有些不同;它必须为明天早上将进行讨论的新提案护航。既然安德森负责新提案,所以雷佛顿建议备忘录也应该由他来写。
“我不喜欢推辞这类的工作,”雷佛顿精明的方脸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但我实在忙得分身乏术,所以我想只好出此下策。总之,安迪,你是这个新提案的负责人;你是撰写此案备忘录的最佳人选。”雷佛顿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补充说道:“对了,新提案的内容是什么?”
“我们将提出两个构想。”雷佛顿眉毛一扬。“一个是赖森的,一个是我的。美术部正在将构想具象化,明天就会摆在你和威威的桌上。”
“两种构想,啊?是完全不同的观点吗?”雷佛顿和善地说道。
“只是两种不同的呈现方式。你希望备忘录何时完成?”
“如果明天我们通过这个提案的话,安迪,下星期初提交备忘录。可以吗?”
“正合我意。我还不知道何时要开始进行快变灵的案子。”
“如果你没空搞定它,那么最好把它交还给我。别让任何事绊住快变灵。我会提供你内幕消息的,但现在暂且不说。”
雷佛顿轻敲桌上文件的动作以及迅速停止抱怨的温和方式,都让安德森觉得不太对劲。他没来由地认为自己已掉入圈套。
“好的,”他说道:“我会处理的。”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雷佛顿微笑交出文件,然后仔细把烟草填入烟斗。安德森突然意识到一股紧张的情绪波动,这情形就像几分钟前他和冯恩相处的状况如出一辙。情势一度紧张危急,但在这当下却已风平浪静;不过那股宛若危机感的气氛,仍叫他困惑不解。他以为雷佛顿会继续备忘录的话题,因此接下来的言辞全然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对查理·赖森有何看法?”
安德森毫不掩饰地睁大眼睛。
“查理·赖森?你是指,就一个文案人员来说吗?”
“从各方面来说吧。文案人员不只是写文案而已;你懂我的意思。”他以观望态度等待回应。
安德森说道:“我不知道你想要我说什么。他写的文案一流的没话说,有一堆人指控他自负傲慢,他对要求现实面的事物不感兴趣。”
语毕,他的口吻也变得不太笃定。雷佛顿从烟斗呼出一口烟。
“好人一个,是吧?容易相处共事吗?”
“我和他相处融洽。有人不——认为他优秀杰出。问这干嘛?”
“只是喜欢充分了解状况罢了,”雷佛顿一反常态地暧昧说道。“凡事和睦相处就是了。所以明天会议结束后,你会动手处理备忘录的内容?”
安德森说他会处理的。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头,他碰上珍·莱特莉和茉莉·欧洛奇。珍站着看守他要求她打字的两封信;茉莉则靠在窗边,眺望着在采光井对面发亮小隔间里走动的人影。安德森走进来时,她回头看了看,随即又转身背对着他,然后再度凝视窗外。
“您的信。”珍说道。
安德森看了自己的手表:“你可以自己签名啊。时候已晚了。”
“我想,也许给克劳萧先生的那封信,您会希望看一眼。”
“说的也是。”他先在给贝格西德的信上签名,接着展读给克劳萧的信。口气是强硬,但还不算是太蛮横。他签了字。“找专人送过去。”
“是,安德森先生。”在喘气声中,她又说道:“佛莱契利太太打过电话来,和我说了话。她必须外出,所以您无法连络上她。今晚稍晚的时候,她会出席一场派对——她说地点是在波雷克芬家。她说有要事找您。”
安德森望着茉莉不友善的背脊。
“波雷克芬家,好。谢谢你,珍。”
她走了出去。茉莉并未转身地说道:“五分钟。”
安德森放下脆即酥的文件,努力沉住气地说道:“我跟你说我很忙。”
“忙到没有空过来看我。”
“没错。”
“忙到今晚无法见我。”
“没错。”
“但是不……”由于茉莉仍背对他,朝着窗户讲话,因此安德森听不见她说什么。
“你可不可以转过身来?”
他说道,她依言转身,泪水从她大鼻子两侧涔涔流下的景象可说是一览无遗。她的声音哽咽。
“但是不至于忙到无法去见依莲·佛莱契利。”
“我没和依莲碰面。”
“你一直想要去见她。你打电话给她。”
泪水弄花了茉莉脸上的粉底。安德森嫌恶地看着她。
“你清楚我想要见她的原因。昨晚我问过你小薇是否有个关系特殊的男友。现在我打算去问依莲。”
“这是为了什么?”
安德森的脾气突然失控。他啪地一巴掌轻轻掴在桌面上。
“因为薇乐丽是某人的情妇。”
“那又如何?”
“而且这个所谓的某人,是公司里面的人。”
安德森心里想,这会儿我已经布下诱饵了,猫儿也真的露出尾巴了。但令他意外的是,茉莉对这个消息似乎不感兴趣。
“那又如何?她已经死了。追究此事也不会让她活过来。何况,你从来没有爱过她。”茉莉轻抚双眼。“我的模样一定糟透了。我这是在丢脸闹笑话。我遇上的男人总是有一连串借口。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吗?我老是回头来要求更多。我是个傻瓜,就是这么回事,我是傻瓜。”
她又开始哭泣,但哭声软弱无力而无法打动人心。安德森再度拿起脆即酥的文件,假装研读。
“你不想和我做爱。”她说。
“此时此刻不想,谢了。”
“你甚至不想吻我?”
“不想。”
她穿着高跟鞋蹒跚踉跄地走向他。
“给我一个吻,表明你不讨厌我。”
“拜托,茉莉,我们还在上班。”
“现在是下班时间。每个人都要回家了。不会有人进来的。一个吻就好。”
“好吧。”
安德森起身绕过桌子朝她走去。在这样的距离、这样刺眼的电灯照耀、衬托下,她的鼻子变成惊人的庞然大物,那简直就像是玩比手划脚游戏时所戴的人造鼻子。是不是只要吻了她,就可以避免和那迎面而来的贪婪象鼻继续纠缠下去?显然不是如此。不过换作昨晚之前,是有此可能的。安德森的唇小心翼翼地趋近那张泪水与粉底交杂混溶的脸。他厌恶地感到她温暖的身体贴近他。就像小孩要吃药似的,他闭上了双眼,所以他没看到茉莉抽身而退,只感觉到暖意消逝。他再度睁开眼睛,发觉茉莉正瞪着他后方。他转身回望,看见威威杵在门口、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目光直盯着他们瞧。
七
在那一刻,威威就站在呆若木鸡的安德森眼前。到了下一刻,他啥也没说地掉头走人。他真的曾经站在那儿过吗?安德森用力推开茉莉,随即打开了门。他冲向走廊,及时看见威威的棕色脸孔和他关门的动作,由于威威那张脸全无表情,这使他感到一股从小就很熟悉的惧意——他童年时代犯错被发现时,母亲就会把他锁在房间里,她的用意并非惩罚,而是要他“好好想一想”。尽管他在见她的那些时候什么也没说,却经历了只有法官,也就是他的母亲,才能施加的沉重罪恶感。而在这当下,一股背信忘义的感觉向他强烈袭来,他觉得当务之急是见威威一面。他跨过小广场,轻敲威威房门,然后走了进去。
朝他转过身来的那张开朗、好追根究柢、精明的面孔,似乎是满脸的和善;这意味威威对刚才在安德森办公室里撞见的情景视若无睹,而且对那叫人瞠目结舌的午餐闹剧也已不复记忆。诚如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他数次经历的感觉,安德森再度意识到,自己生命中应该完善合理组织起来的点点滴滴,现在又有些乱了岔、各自为政;昨天的事件、午餐的差错出糗、造访史戴丽小姐的营业场所,似乎都和此时此地正在发生的事情无关。那些事果真发生了吗?安德森心里想,如果那些事有发生过,那么威威势必正准备说出那些事实;绝对会提到那些事的。然而,威威却只是向他耀武扬威地伸出双手的大拇指。
“新世界冷气机,”他说道。“一切就像是一场美梦。这句话没问题,那个字眼棒极了,另外那一个也好的没话说——只有两个小小的地方需要修辞。赖森的提案,是吧?嗯,干得非常漂亮。全体同仁都会依序论功行赏的:文案部门、美术部——甚至连向他们推销此案的业务人员都值得嘉奖一番。”威威优雅地欠身鞠躬,接着又郑重地说道:“像这种时候,精采的提案、贤明而不吹毛求疵的客户,会让人觉得能投入广告业真是夫复何求啊。”他看了表,露出罕见的胆怯神态。“你晚餐有何打算?愿意跟我一道走吗?我住在贝尔赛思园,你知道的。只是家常便饭,但场合有点特别。我们应该还有时间聊聊的。”他往上一望,表情是既滑稽又腼腆地说道:“我们是应该好好聊聊,你知道的。”
安德森以前曾和威威夫妇吃过一次晚餐,不过那一次是在一家餐馆。邀我去他家吃晚饭,算是善意的表态吗?当他还在左右思索此事时,威威带着亲密的浅笑说道:“你最好去拿帽子和大衣了。顺便打发你那位——访客。”
“我希望您了解,那——”
“什么都别说。我真的了解,老弟。搞不好我比你以为
的还要了解得多。”
茉莉还在安德森的办公室里。她注视他的神情,犹如看到一个陌生人。
“你要去哪里?”
安德森穿上大衣。
“老板邀我吃晚饭。”
她直盯着他瞧。
“有一通电话进来。是一个叫做克瑞斯的警察打来的。他想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在家。我跟他说我猜你不会在家。他说他会再找你。”
“一点也没错。”安德森将黑帽戴成趾高气扬的模样。“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米里安街的空气有害健康。他说你会懂的。”
八
在前往贝尔赛思园的途中,威威亢奋的活力逐渐消失殆尽。在地下铁里头,空间拥挤到让他们之间只剩下锡箔纸一般薄的空隙,而他随口闲聊着交通状况。
“我很佩服,”当他们攀着同一条拉手吊带而身体倾斜时,他对安德森吼着说道:“现代人受苦受难的忍耐力这么强。但这是不健康的。真正有益健康的,是反抗的能耐。在咱们周遭,我可没看过这样的现象。”
他抓握大包裹的手挥舞着,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半圆,然后碰到一个身穿粗棉布工作服的大个儿而被迫中止。那人摆出瞪眼怒视的模样。威威回瞪他一眼,但自己也噤声不语。在贝尔赛思园站下车时,他开口骂了个脏字,此后他们就安安静静、步履维艰地朝哈佛史达克山庄上坡爬。这时威威说道:“婚姻是个可怕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婚姻是个可怕的东西。你见过内人吗?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安德森不知该如何回应。“有时我反复思索,我为何如此投入。我是指广告业。工作、工作、工作,结果放弃了艺术生涯。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扶养一个凡事都无所谓的女人。”威威原本圆润的声音变得既低沉又多愁善感,犹如快要哭泣似的。“我有时候在想,最好的东西你都拥有了。一个像茉莉那样的女孩——”
“听我说,”安德森说道:“你不要把那件事情当真,不是那样的。”
此时此刻,威威能够通行无阻地画个半弧形了。
“我是个凡夫俗子,安迪,我明白这种事情的。我不想追究你的私生活。或许咱们的私生活,都是一戳即破,经不起调查的。”
“但是——”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补偿的。你知道我有个继女吧?她叫做安琪拉,她是个好女孩,今天是她的生日,十四岁的生日。”
“我不会妨碍你们吧?”
“噢,一点也不会,”威威沮丧地说道。“正好相反。而且咱们得好好谈谈,别忘了。”这会儿他的态度几近出言胁迫。
威威住在一栋公寓大厦。他们坐电梯上到三楼,然后沿着回廊走到尽头。威威在上了亮光漆的槭木门上转动锁匙时,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接着就响起了跑步声。大门打开了,一个大女孩伸出手臂搂向威威的脖子。
“爹地!”她叫嚷着。一脸近乎痴呆样的威威,把手臂藏到自己背后。“爹地,你带了什么回来?噢,他是谁?”安德森发现自己正在和那个女孩握手。她的骨架高大,有着一头红发,脸上有些雀斑,举手投足像乡下女孩一样讨人喜欢。她看起来至少有十六岁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说道。“你有带礼物给我吗?”
“恐怕没有,”安德森说道。“但我还是致上无限的祝福。”
“谢谢你。噢,爹地,你藏了什么东西?”
威威快如闪电般地躲到安德森身后,手中用棕色纸打包好的物品仍未曝光。安琪拉边尖叫边追赶他。他们把安德森当成固定不动的中央柱,然后就在这小门厅里跑跳飞舞,同时还又叫又笑,好不快活。终于,安琪拉逮到她的继父,当她试图抢夺包裹时,他们全都扭成一团。
“接住。”威威说道。
包裹迎空飞起,打在安德森的胸膛上。他双臂一抱住它,大门正好打开,接着一个声音说道:“吵什么吵?”
安德森记得威森太太体型高大而瘦削。和他的记忆比起来,现在她显得矮了些,但也更瘦了点。她的脸庞瘦长,两颊肌肉深陷而使得颧骨高高隆起,居中的鼻子像是一把匕首。她的身材有如飞机场,套着一件连身的深色布袋装,腰身部分扎了起来。她垂放身体两侧的双手修长、苍白。她人刚好站在阴暗的出入口,眼睛望着她的丈夫和女儿。
“威克多,”她说道:“别这么恶心。”
威威将他的手从安琪拉腰间移开,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
“亲爱的,真高兴看到你。”安德森以前从未听过他用这种温顺又带有怀柔意味的腔调讲话,像个演员在安抚满场兴趣缺缺的观众。“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安德森先生。也许你还记得他。”
“去洗洗你的脸和手,安琪拉。你看起来脏兮兮的。”威森太太用十分文雅的口气对安德森说道:“你好吗?我们在公司舞会见过,没错吧?不过这次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安德森把包裹塞入臂下,握住她软弱无力的
手。
“威威一片好意,突然邀我过来。希望我没有给你们带来麻烦。”
“哪儿的话。”威森太太语带保留地说道。这时她盯着安德森臂下的包裹。
威威伸手指向包裹。
“你以为那是什么?那是他带给小安琪拉的生日礼物。”
“真是贴心,”威森太太说道。“而且在仓促之间,能这么快想到买什么。其实你无须费心的。请容我一问,那是什么礼物?”
“一双溜冰鞋。”威威急忙说道。
安德森轻拍包裹,像白痴似地覆述那句话。安琪拉又冲进回廊,并且高声喊叫:“一双溜冰鞋。”
“生日快乐。”安德森边说,边在她手中放下包裹。她不确定地望着他。威森太太空洞的声音响起:“谢谢安德森先生带来的礼物。”
安琪拉打开包裹。一张卡片掉了出来,她匆忙一瞥,连忙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