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要买花,最好到街角附近那边看看。”
安德森清了清嗓子。
“我的号码是51。莉莉现在有空吗?”
小伙子用手指按住弹簧。
“现在她刚好在忙。有其他人选吗?”安德森摇摇头。“好吧,51,你说。”他拿起旁边的电话,对着话筒用叫人听不见的声音私语,接着又说道:“你知道在哪里等候吗?”他指着自己身后的红布帘。
安德森手摸着布帘,脚步停了下来。
“那套把戏很精巧。你一定练了很久。”
“这套把戏哪里难得倒我?”
小伙子再度轻轻抛球。安德森穿过布帘,让它在自己身后滑落,然后登上楼梯。史戴丽小姐在楼顶与他碰头。她是个灰发、四十五岁的端庄女子,身穿白色大衣,看起来像是个医生。她愉快地说道:“莉莉在忙。您可以到我房间吗?恐怕今天我们会比较忙。”
她打开门,手握着门把站着。安德森正打算从她旁边经过进入房间,脚尚未跨出去之际,却因目睹了某件不寻常之事而动弹不得。至少在安德森的印象中,他看到的事情是如此这般:在那一刻,他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后来他想了想,也许是他搞错了也说不定。当时他站在楼梯最上阶,而史戴丽小姐站在他面前,手握着她房门已开的把手。长走廊放眼望去,沿途铺着红色的丝绒,走廊能见度很低,因为两边没有窗户,而且只有一道光源来自天花板的小灯。此时,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门敞开了,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安德森以前见过她;她的芳名是玛尤莉。她交给史戴丽小姐一张小卡片,并向他颔首示意,随后就推开一扇有工整字体以签条标明“休息室”的门。这景象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当玛尤莉离开房间而未把房门完全关上时,透过门缝可以看见有个男人在里面。那个男人头发蓬松散乱地坐在床边,正忙着穿上全身的内衣裤,接着他抬起头来盯着打开的门,脸色略微潮红而难为情。男人抬头看的时候,在那一刻,安德森看到了他的脸;那一刻时间只有一瞬间而已,因为史戴丽小姐连忙赶过去关门。看到一个男人在那个房间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特别的是那个男人的身分。安德森以为在那房间里头穿冬季内衣的男人,是派尔先生。
“这边请。”史戴丽小姐开朗地说道。
她的房间备有一张大办公桌、档案柜、一张桌子,和四张纺锤形的细长椅子。墙上挂了许多像时钟的装置。史戴丽小姐看着玛尤莉交给她的卡片,然后按下某一个钟的手杆。
“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时钟。”
“它是时钟。我们这儿每一个女孩都有一个。”
“真的?这是个新鲜的主意,对吧?”
“没错。每一次交易后,女孩就会填写一份卡片,就像玛尤莉交给我的这张卡片一样。卡片会告诉我们她受雇的时间长度。利用在这装置打卡计时的方式,我们可以告诉她每周的工作时数。接着再和入帐的服务费做比较,我们可以估算出她每小时的报酬率。当然了,这些记录也显示了其他事实,像是尖峰时段和淡季时期。我们会依此提醒组织中那些没做好份内工作的女孩。”
“会做何处置呢?”
“我们会先警告她们。这是一个开放的企业机构,办事不力者在这儿没有生存空间。顾客
永远是对的,所以如果有个女孩她的收入下跌了,原因一定是她忽略了经济学的基本事实。如果她没有表现出成长空间——”
“你们就叫她回家吃自己。”
“哎呀,不是的。”史戴丽小姐一脸惊讶。“您怎么会这样想呢?这个机构和别的企业体没啥两样,我们了解对自己的员工有责任。何况,把女孩子赶上街头和我们抢生意的结果,绝非我们所愿。不,公司会帮她们在别的地方安插工作。即使是在我们这个行业中并无特殊才能的女孩,也可以在柜台后面当一名杰出的店员。”
“你们没遇过有女孩试图作弊骗钱吗?”
“很不幸地,的确发生过,”史戴丽小姐苦恼地说道。“要达到十全十美的主雇关系,真的非常困难。不过我们会尽可能提早支付薪资,以避免这样的麻烦事发生。假如办完事后,客人要送礼物给我们的员工,我们是不会阻止他们这么做的。但像给小费之类的事,其实是一种违反制度的行为,所以很久以前我们就希望能教育客人,让他们明白酬金已涵盖全套的服务内容。对了——”她翻动卡片索引。“您是51,对吧?我看到您前几次的光顾已付给我们三基尼(英国往昔的金币,现今的二十一先令)。您是否想——”
安德森在她办公桌上放了三英镑纸钞和三先令。
“意味着什么?”
史戴丽小姐的视线从钱箱往上挪,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专攻受虐狂,口味温和。”
“每个人都用一个号码来识别身分吗?”她点点头。“如果我想知道我从门缝中看到的人是谁,你不会透露的吧——他也是一个号码而已?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认识他,但现在我觉得不会是同一个人。”
“对我们而言,他只是一个号码。况且无论如何,和客人说长道短是违反职业道德的。”
“是的,想也知道。你们似乎把每件事都整顿得井然有序。”
“和别的事业一样,性爱也是一种生意,”史戴丽小姐严肃地说。“时机成熟时,有些人便会了解这层道理。”
“听起来很不浪漫。”
“却很合乎卫生学。这儿常常替员工做检查。我们会处理实际面的问题。浪漫可以留给女性杂志。”史戴丽小姐身边的接线总机盘发出信号声。她戴上耳机。“是的,莉莉。我帮你排了另一档。是种类的客人。你可以接吗?”她对着安德森灿然一笑。“莉莉已准备好为您服务。五号房。”
安德森沿着走廊走向他的会晤之约。
五
办完事后,莉莉说道:“还剩十分钟。来根烟?”她是骨架高大的金发伦敦女孩,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抽烟。
安德森摸着自己的脸,觉得脸颊有点冻僵了。他意识到心灵和肉体都空荡荡的,甚至还奇怪地感到头昏眼花。
“你喜欢这里的工作吗?”
“很好啊。当然罗,只是你无法像平常那样自由自在。这工作和在家里过活没啥两样。”
“真的?我没这样想过。”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他们总是对你唠唠叨叼地说个没完,要你做一些对自己好的事。有时候啊,这真的让你很烦。我们一个礼拜放三个晚上的假,懂吧,我们得在十一点前回来,否则就要扣薪水。这儿有一套退休金的计划——他们扣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这个。立意很好,反正我迟早会拿到那笔钱的。如果你在外面接客,却让史戴丽知道了,那麻烦可就大了。所以我通常都只和某个女孩去看电影。我喜欢看电影,你呢?”
“偶而才看。”
“上礼拜我看了一部好电影,那是一部老片;在我们那里那个又脏又旧、跳蚤特多的社区戏院演的。片名是〈蜜妮芙夫人〉,华特·皮吉恩和葛丽儿·戈森主演的。你看过吗?”
“说真的,我没看过。”
“哦,你应该去看的。他们是好人,我是说蜜妮芙先生和夫人,当时是战乱时期,后来——”莉莉继续说下去。安德森闭上眼,思索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他迫切的生理需求和发生于餐馆里的混乱场面,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他的心态向来羞于自我表白。“飞机成队形在空中飞翔,他们从教堂废墟眺望机队。结局就是这样。”安德森睁开眼,看见莉莉热泪盈眶。“结局多么感伤啊,”她说道。“你有手帕吗?”
她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用安德森的手帕捣着眼睛。当安德森穿上衬衫长裤并凝视她时,心中又激起要她的欲望。
“莉莉。”她看着安德森,然后在床上坐起身来。
“如果你还要一个档期,你必须跟史戴丽说一声。这一回的时间到了。”
“不用了。”
安德森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再来一个档期,况且他也不准备再付三基尼。他穿好衣服,经过走廊,步下楼梯。在红布帘外头,犹太小子仍在玩用杯接球的游戏。他对路过的安德森丝毫不理睬。到了街上,安德森看到前方有个背脊宽阔、戴常礼帽的男人。这个人影让他联想起克瑞斯警官,但此
人随即转入小巷道,安德森赶到街角时,已不见他踪迹。
六
四点钟了。要回办公室会很难为情,但不回去会更难堪。安德森抬头看着威森广告威森广告威森的招牌,用力戴上他的霍姆堡黑毡帽。接着他走了进去,旋转门在他身后嘶嘶作声。
在他桌上,摆着童装世界归还的广告稿,以及一只威威留给他的信封。他撕开信封,读着威威歪七扭八的字迹:安迪: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想要和人谈谈,可以来找我。今天不行——
我整个下午都在开新世界冷气机的会议。
威威
后头还有一句小字体的但书:“我能斗胆再说一次你需要休假吗?”安德森莞尔一笑。威威是个好家伙。他把字条放入口袋,随即盯着广告稿看。贝格西德用工整如铜版雕刻的清楚笔迹,在每张稿子上面做了注解。“短上衣的项圈不对。参照设计图。j·b。”“衣服挂错了。参照设计图。j·b。”“经由我们的讨论,女装的衣领有误。j·b。”有体操服的那张稿子上画了一个大叉,注解只有一个字“不”。这个“不”后头当然也有起首字母“j·b”的签名。
贝格西德的批评让安德森越看越火,他读着这些伴随稿子的简略文字,心头感到一股只有广告人能体会的那种受到偏颇对待的震怒。他把珍·莱特莉叫进来,指着稿子说道:“这些稿子有哪里不妥?”
她读着贝格西德的注解,喘着气说道:“嗯,他不爱挑剔吗?”
“他挑剔成性。”
“克劳萧先生不喜欢改东改西,对吗?”
“他不喜欢。写信给贝格西德,跟他说我们看过这些稿子后,并不同意这些图稿会贬低童装世界的商品质感。不过,我们可以在构图的线条上,依照他的意见来修改。敬上。然后写给克劳萧:‘亲爱的克劳萧:童装世界把广告稿退回来,而且还附加注解与官僚作风的签名。在我们众多讨人厌的客户中,最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可能就是童装世界。我看到他们这一次的批评,和往常几次一样,都是胡说八道、不着边际,而且不值一睬,假如你决定对这个案子弃之不顾,我也不会怪罪于你。然而,我希望你能够和我们继续合作下去,为稿子做些必要的调整。你知道的,好事坏事我们都必须承受得了,而童装世界正是那最坏的部分。童装世界予取予求的胃口是同级客户的六倍。如果你能帮助我们解决这个案子,我会非常感激的。诚挚地敬上。’”
“太强硬了。”莱特莉小姐喘气说道。
“我的感觉正是如此。信尽快打好,然后就寄出去。”
她一离去,安德森便从口袋拿出小薇的信,他又读它一遍,接着又放回口袋。此时电话铃声大做,总机接线生的声音响起:“哦,安德森先生,您外出的时候,有一位佛莱契利太太,依莲·佛莱契利太太打了两次电话找您。她说有急事。”
“试着帮我连络上她,可以吗?她在《美丽佳人》杂志。”
内线电话铃声响起,他拿起另外一支听筒。他把它放到耳朵边,并说道:“我是安德森。”
“我是欧洛奇。”
接下来是一阵沉寂。
“干嘛?”
“我们今晚不碰面吗?”
“不碰面。我很忙。”
“喝一杯如何?”
“抱歉。我刚才说过我很忙。”
又是一阵静寂无声。
“我想见你,安迪。”
某人开了门。
“好啦,”安德森说道。“五分钟内我会过去。”
“我打扰到你了吗?”冯恩问道。“我可以待会儿再来。”
安德森向他招手示意坐下。
“没关系。有什么事?”
“没事。我想,和他妈的快变灵有关吧。你觉得那个构想大纲怎么样?高级主管之中若有正直之辈,你就老实跟我说。我叫下面那些小伙子,按照刮胡镜里映照出脸的概念,弄了半打不同的呈现方式,但我怎么瞧总觉得老套极了。”
“咱们的工作并非是要去推敲理由。”安德森心不在焉地说道。
他没看错吧?他发现冯恩不太对劲,激昂的情绪受到压抑,但又流露出一丝不安的气息。冯恩将套在灯蕊绒裤里的长腿伸直在地毯上,歪着嘴的微笑似乎别有用意。安德森把右手放进上衣口袋。此时电话铃声响起。他拿出信,放在桌上,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冯恩看。
“这里是总机,安德森先生。佛莱契利太太在开会。她一出来,他们就会告诉她你在办公室。”
“还有一件事,”安德森放下听筒时,冯恩趁机说道。“你可知道威威这个绝妙的灵感是打哪儿突然想出来的?我找到一个完全相同的版面设计——镜子里面的脸,产品名称居上,标语置下——我是在过期的《星期六晚报》上发现的,广告的是顶级牌刮胡霜。你知道吧,啊?这么做不是贱毙了?”
“我们都知道这里头了无新意。”
安德森
开始把玩那张有着小薇字迹的蓝色信纸,他将它缠绕在指头上,接着又把它松掉拉直,其间他的目光仍盯着玛恩不放。
“了无新意——这话真他妈的不老实,你心里有数。”
“不老实——得了啦。”安德森仔细地抽出信纸,然后从相反方向继续缠绕。
“或许这么说是不对的——我明白你的意思,老大。你是说,威威可能没认知到自己不老实;这只不过是存在他心里的某个想法罢了。当然了,你说的非常对,因为对广告人来说,彼此买帐比要大众买你帐来得容易多了。事情会变得他妈的吵翻天,就是这个原因。”
“你是什么意思?”
“哎呀,除了广告代理商,没人会相信神奇霜是从什么东东树汁中提炼出来的说词。那玩意儿也臭毙了。别跟我说戴文葛先生不是骗子之类的鬼话。瞧瞧他那把胡子!”
“可是——”
安德森举起缠绕在指头上的信纸,并用它轻敲自己平滑的下巴。此刻内线铃声作响。传来的是茉莉的声音:“五分钟,记得吗?”
“我还在忙。”他挂下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冯恩亲切地说道。“你可别跟我说,这玩意儿很管用。在原子弹诞生的这个年代,它是人类发明来让心灵舒适放松的玩意儿中,最具革命性的东西。我瞧见了。但我仍然心存怀疑。”在这整段时间里,冯恩显然没注意到安德森手上的信纸。直到这一刻,他才几近忸怩地突然说道:“安迪,你手上那张纸究竟是要干嘛用的?”
安德森只迟疑了片刻。
“你所谓的那张纸,是一封小薇所写的信。”
“一封小薇写的信!”冯恩看得目不转睛,然后说道:“可怜的小薇。真是叫人遗憾;发生这种事情会让你开始纳闷生命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只记得不久前的某一天,我们又像平常一样无聊地互相敬酒。”
“白昼苦短,黑夜漫长。”
“没错。”冯恩刚才的情绪若曾激昂而受到压抑的话,那么这会儿早就荡然无存了。现在他的模样简直是心神不宁。“回顾过往是无济于事的,安迪,请原谅我这么说。我知道,我们都会这么做。我时常在想,当年二十一岁的我若离家打拼,后来的我不知会有何发展。那时我的母亲尚未卧病在床,所以我可以这么做。如果当时我真的一走了之——不过你瞧,回顾过往是无济于事的。摆脱记忆,销毁信件,否则它会缠住你不放。”
“缠住你不放?”
“我人在荒郊野外时,总会抬头望着星空,心里想着母亲,然后下定决心回去后要怎么做。我要离开家,并且提供她一笔生活津贴。我要永远脱离广告业。又来了——瞧我现在这副德行。”
安德森根本没在听。
“这封信是昨天早上送来的。”他说道。
“昨天早上!但是,安迪,小薇三个星期前就过世了。”
“我要搞清楚的就是这件事。昨天早上我在桌上发现这封信。”
他终于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而这也是他首度将此难以置信的事实告诉另一个人。在安德森的记忆中,此时还存留着各式各样的颜色。绿色的地毯、墙上棕色的镶板细工、冯恩的石灰色灯蕊绒裤,以及他放在裤管上紧贴膝盖的苍白手掌。他怀着得意洋洋的心情,察觉到室内有股紧张的气氛滋生。某件别有含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某件意义更为深远的事情也即将发生,也许是一个手势或一句话,这都有可能揭露意外的新事实。
内线铃声响起。又是茉莉。他抓起电话,咆哮说道:“我说等我忙完的时候。”
“我是雷佛,安迪。你听起来很激动。”
“抱歉,雷佛。我以为——”
“没关系,我知道你非常忙。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只有一件小事要处理一下。”
“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