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生命危险了。”
“我们要问他几个问题。”
“现在不行,他还没有苏醒呢,再过几个小时吧。”
胡亮看看走在后面的古洛,做了无可奈何的姿势,古洛笑了,说:“咱们先去吃饭。吃饱了,他也该醒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胡亮也笑了。
“平行的逻辑。”
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但也是生与死衔接的处所,而人们往往是悲观的,负面的影响远远大于正面的效果,所以这里对一般人来说,是个可怕的地方,特别对无知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被这压抑的氛围堵着心口的古洛和胡亮看着医院外面的天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过雨的空气是格外清爽的,但闷热的地气却在顽强地升腾着,只一会儿工夫,古洛就感到浑身潮糊糊的,很不好受。“洗个澡,喝杯凉啤酒,多好。”古洛想。
“咱们很长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胡亮说。
“好,我请客。”
胡亮知道古洛收入不多,就说:“还是我来吧。去那家浙江菜馆吧,你没吃过的。”古洛想了想,就接受了胡亮的建议。
这是一家刚开不久的浙江菜馆,装潢得很不错,在大厅中央分了一些小亭子,既有些江南风情,又和其他桌子隔开了。胡亮要了豆腐丝、排骨、火腿、炸臭豆腐、孔乙己吃过的蚕豆和啤酒,对古洛说:“你要注意身体了,我看今天你体力不济呀。”
“胡说。我不过是好长时间没有运动了,其实我的心脏好极了,血压也没问题,只要让我干工作,我的身体会更好的。”胡亮见古洛发火了,就笑着说:“那当然,我也认为退休制度是最糟糕的现代制度,年龄完全是心理上的,咱们这一行还是主要看脑筋。”古洛也笑了,说:“要说脑子,我恐怕不输于任何年轻人。”
“对。”胡亮点着头,一边拿起刚上来的啤酒瓶,给古洛慢慢地斟上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上,说,“为老将出马,旧友重逢,干杯!”
冰凉的啤酒驱散了身上的闷热,古洛和胡亮像沙滩上搁浅的鱼终于跳进水中一样,精神顿时就来了。
“平常咱们吃饭,你总是要讨论案情,这次却是我提出这个要求。咱们现在的这个案子挺有意思,恐怕不那么简单。你说说整个情况和你的想法,包括你是怎么想到陈建军的。”古洛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菜肴,慎重地用筷子寻找着可口的。
“两个和陈建军有宿怨的民营企业老板被害,这你知道。都是被同样的凶器,就是刀杀害的。现场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随身携带的钱物被劫掠一空。当时确定不了是什么性质的凶杀。但在此之前,发生了一桩汽车爆炸谋杀案,凶手想杀死陈建军,但没想到陈建军将车借给一个叫笪也夫的开,凶手看样子是个职业杀手,对陈建军并不熟悉,加上陈建军和笪也夫都有喜欢穿白西服的嗜好,结果笪也夫被误杀了。真是阴差阳错。当时我们调查过和陈建军有仇的人,那两个民营企业家,还有一个叫冯忠实的民营企业老板因为行贿而和陈建军发生龃龉,他们就进入了我的侦察视线。但后来证明陈建军在很久前就把欠他们的钱都还了,他们似乎已经没有了杀人动机。而等这两个人被杀后,又没有什么线索,我只好在陈建军身上试一试了。因为首先他很可能知道汽车爆炸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即使他们的过节了结了,那两个死者也会怕他报复而先下手的。但我认为光是这个动机还是不够的,就继续调查陈建军和那两人的关系,结果就知道了陈建军犯事正是因那两人的揭发信为突破口的,陈建军有报复他们的可能,特别是现在的人把官位看得比命还重。我认为陈建军有充足的杀人动机,这时冯忠实也来报案,说接到了陈建军的威胁电话。我们就把潜逃回家的陈建军抓了,他招供了一切,包括一些作案的细节,比如凶器等。就是这样。”胡亮说完后,才开始吃起菜来。
“嗯,顺理成章,言之有理。不过,你没发现你的推理中有破绽吗?不,不是你的推理而是案情中有些细节是你的推理所不能解释的吗?一个猜测能解释的事实越多就可能是正确的,但……”古洛停下来,等着胡亮回答。
“当然,我并不认为我的推理是天衣无缝的。那个威胁电话,光凭陈建军的解释太牵强了,而且陈建军回家的主要目的是来取钱,但却连续杀人报复,这岂不是喧宾夺主吗?而且他也知道会引起我们的注意的。除非他是个心胸极其偏狭,心理扭曲的人,不过看来他也有可能是这种人。反正我是有些犹豫的,否则也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你的建议的。”胡亮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
“好,我料到陈建军的那点儿小伎俩最终也不会瞒过你的,不过,你还有什么新的想法吗?如果我们的推断被证实了以后。”古洛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觉得今天的啤酒还是不够凉,心里的燥热并没有被完全驱
除出去。
“我也为这事发愁呢。这个案子就是没线索。要说是劫财也并非不可,但我又觉得不像,哪有那么巧的事,两个人,关系很密切的两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都被杀了,而且死的方式又是那么相像。”
“说得对。看样子这个案子,咱们都花大气力的。来,再干一杯,给我这匹老马加点儿料。”
胡亮笑着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08
直到夜里12点,白健男才醒了过来。他先是努力回忆当时发生的事,但眼前就是一辆汽车的影子,随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但他知道是车祸,而且自己活了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许会发财的。”他正想着,两个陌生的脸摧毁了他的后福。
“你叫白健男?”一个穿便装的,有些秃头的胖老头说。他的声音有些发尖,没有老年人的重浊,十分清晰悦耳。“他是警察。”白健男立刻意识到了。他想立刻闭上眼睛,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严厉地说:“你已经清醒了,快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们是……”白健男只好故作不知地问。
“公安局刑警队。”胡亮拿出了证件,晃了一晃。白健男没有说话。
“你见过这个人吧。”古洛拿着陈建军的照片给白健男看。
白健男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说:“不认识,没见过。”他的心跳动得很厉害,他已经认出了那个倒霉蛋。
“不会吧,你不是在14号的871次车上见过他吗?你干了什么我们不问,你就说见过这个人没有?”
白健男是个经过风雨的人,他只想了片刻,便领会了这个老头话中的意思。
“好像见过。”他盯着古洛的眼睛说。
“是不是那次车上,我们要问的是这个。”胡亮声色俱厉地说。
“是,是在那次车上,我和他都坐在5号车厢。可我什么也没干呀。”
“不过是将他的钱错放进了你的口袋,这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就安心养病吧。”古洛松了一口气,示意胡亮可以离开这里了。
胡亮一出门,就拿出手机给刑警队打电话,让来车接他和古洛,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古洛和陈建军谁都别想睡好觉了。
09
陈建军好不容易才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被带上了刑场。刑场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四周是山,山上有茂密的森林,山坡下面开着艳丽的山花,一道小小的瀑布从山顶流了下来。而刑场正是在这群山环绕中的一个小盆地,“死在这里还不错。”当他看见行刑队走了进来时,才感到真正的恐惧,这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浸透了他的全身,他发起抖来,抖得那么厉害,牙齿互相的撞击声是那么响。他的心里在呼喊着:“我不想死!”但却喊不出来,害怕让他发不出一点声息。他不由得跪下去,想祈求行刑队,虽然他也知道这没用。就在这时,他看见从那蔚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上飞下来一个人,穿着斗篷,斗篷被下降的风吹开来,像只大鸟的黑色的翅膀。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他知道这就是那个给他信的人。“他终于来救我了。”他高兴地站了起来,伸出手想抓住那人也同时伸出的手,他看见那手指尖上尖利可怕的利爪……
“89号,出来!”“他怎么会说这话呢?”陈建军想。又是一声喊,终于将他从梦境中唤醒了。他看见门口站着的警察,意识到是要传讯他。“这么晚了。”他抱怨着。
“少废话。”警察厉声说道。这让陈建军想起自己的过去,那时他也是经常这样训斥那些下级和商人们的。
他走进审讯室,看到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胡亮,还有旁边那个胖老头。以他在官场中练就的一双眼睛,他知道这个黑胖子不是什么领导,但这人身上却有一种一般人不能企及的气质,他说不出来,但内心已经胆怯了几分。
“陈建军,你的胆子不小,骗到我们头上来了。”胡亮先声夺人。
“什么?你说些什么?我不都认罪了吗?”
“看认的是什么罪。你确实是个经济犯罪者,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官,可是你并没有杀死关有德和柴明礼。你想把这个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意思?想庇护什么人吗?”
“什么?你说些什么呀!那两个人就是我杀的,你们要节外生枝,非说什么我替别人背黑锅,我倒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又要搞冤案了?”
“好,你很有辩才,但在事实面前,你就是巧舌如簧,也休想瞒天过海。”胡亮真生气了,他大声喊着。
“那我听你们说,我说的有什么错?”
“你是14号坐871次列车——再准确地说,你坐在5号车厢里——回到本市的,回来后你立刻回家了,根本没有在户外呆过一天。”一个冷静的声音,古洛发话了。
“噢,那是你们的想象吧。谁看见我在14号回来了,谁能证明呢?”陈建军沉着地说。
“是让你受到损失的人,我们刚才找到了他。”古洛也很平静。陈建军心中一懔。这个黑老头的话简直像炸雷一样。“不
能小看这个人,肯定是他发现了我的破绽。”
“你说的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懂。”陈建军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你不懂吗?你很会说谎,告诉你,那人叫白健男,是个惯偷,他一眼就认出了你。不要抵赖了,你也知道这是没用的。说实话吧,你为什么要把杀人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的目的是什么?”古洛用轻蔑的目光看着陈建军。他要让陈建军知道他对他继续说谎不感兴趣。
“没什么目的,人就是我杀的。”陈建军想了一会儿说。
“你的经济犯罪未必能够上死罪,而杀人可是死路一条,这你应该懂。”
“哈哈,我是什么罪我知道,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我贪污受贿数额巨大,难逃一死……”
“你就破罐子破摔,想替别人背黑锅,怎么,你认为那个真凶替你报了仇,你要感谢他?还是杀人的是你的什么亲属、朋友?”
“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我,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那些细节呢?”
“你的细节并不细,只是说用刀戳死了两个人,但你说的刺伤部位和死者并不相符。第一个是对的,刺中了心脏,确实是一刀毙命,但第二个人却不对,按你说的刺中的部位应该是肾脏,一旦肾脏遭到刺伤,会流血不止死去的,但死者被刺中的却是相反的位置,是肝脏,肝脏受伤和肾脏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说错了,而且你说两次用的是同一个凶器,但经过我们再次检验,是两把刀。你看看,你说的细节只是对了一部分。那个真凶没有告诉你真实情况,也许他也没搞得太清楚,也许他太小看我们的技术能力了。”古洛把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像是在告诉这个罪犯:我已经胜利了。陈建军半天没有说话。古洛看见他的眼睛转来转去,额头上渗出了汗水,知道他在紧张地思考着。
终于,陈建军说话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很清楚,口吻还是那么傲慢。“我是说谎了,那两个人确实不是我杀的。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承揽罪责,我来告诉你。我就是被这两个人坑害了,他们毁了我的前程,我恨他们。但在另一方面说,我这也算是正当防卫,因为你们知道他们想炸死我,多狠毒。他们怕我报复,就要除了我,难道他们不该死吗?这两个人才是罪犯,是坏人。我认为杀他们的人是为民除害,是真正的英雄,是不该接受这不讲理的法律制裁的。我愿意为这样的英雄献身,可惜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没有和我联系过。你们去找吧。给我支烟。”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古洛向胡亮示意给他支烟。胡亮不情愿地走过去,一边给陈建军烟一边说:“大梦尚未醒呀,你以为你还是在计委当处长呢?”陈建军对胡亮翻了一下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仰着脸把烟雾喷了出去。
“又在说谎。我刚才说过了,你说的犯罪细节并不完全错。这说明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说明你还是知道一些犯罪细节的,但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犯罪细节我们并没有对外公布,包括凶器是匕首的事。”古洛这时意识到自己碰上了一个难缠的对手,他的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
“你们没有对外公布,就没有人知道啦?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是从一家小报上看来的。”陈建军又吸了一口烟,满不在乎地说。
“什么报纸?”
“叫什么《犯罪速报》。名字起得不错,一语双关。”陈建军笑着说。
“带下去。”古洛知道今天在陈建军身上是挖不出东西了。
10
古洛和胡亮查了那家报纸,果然如陈建军所说,报上确实报道了那两次命案,说凶器是刀,以及死者受伤的部位,当然对于后者也是错误的。
“陈建军真是从这上面看来的?”胡亮没有把握地说。
“不可能。”古洛断然道,“你问问这个报社,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不,咱们去一下那家报社。”
“有这个必要吗?”胡亮想,但还是查找了那家报社的地址,开着车拉着古洛,一起到了报社。
这是家小报社,只有三层楼,但据说报纸的销售量很高,所以职工们的收人很可观。胡亮看到报社前停了好几辆高级轿车,看样子都是私家车。
他们找到了社长兼总编,这是个相貌严厉的中年人,方脸上没有一丝温和的曲线。但他说话倒是很客气。“这篇报道是我们的一个叫乔旗的记者写的。我叫他来,你们可以直接问他。”
乔旗进来了。他是个年轻人,顶多二十七八岁,头发很长,但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不是特意留的,而是长时间没有理发的结果。个子中等,长相很漂亮。
“你们好!”他热情地伸出手来,“能认识公安部门的人很高兴,虽然我们认识一些但远远不够。”他看了一眼社长,可就像看见一块石头一样。
“这是我的名片。”胡亮客气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古洛没有,但他丝毫不觉得尴尬,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交换着名片。
“哎呀!是胡队长呀。咱们可是老相识啦。不,可以说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哈哈。”乔旗笑着,声音很尖。
“你说什么?”胡亮的反应在公安局系统里都是有名的,他立刻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
“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可我不是那种人,我是知恩图报的。上回你打电话提供的柴明礼和关有德案件的细节,让我们报得到了独家新闻,真应该感谢你。”
“噢,是吗?是我的声音吗?”胡亮镇静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电话里的声音和自然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我也没有记住……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乔旗诧异地问。看样子这位记者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本来是疑问,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不满的责备。
古洛怕引起误解,说:“是这样的,胡亮根本没有打这个电话,是有人冒名顶替,企图把水搅混,混水摸鱼嘛。”古洛笑了笑。
“是吗?”乔旗显然大吃一惊,但做记者的反应就是快,“可我确实辨别不出那个声音了。”
“我们知道,这事不怪你。”古洛看看有些愠怒的报社主编说。
两个人告辞出来,胡亮怒火中烧:“好猖狂!耍到我们头上来了。”
“是啊!他是在向我们挑战,这次我们可是碰到对手了。”古洛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