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有德说的。他知道陈建军犯事后,开始挺高兴,但听说陈建军跑了,就愁眉苦脸了。自言自语地说,这小子非杀了我不可。对了,他不会来杀我吧……不,不会,我不过是个打工的,不值得他来杀的。”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光,身子又抖动起来。
“你知道的就这些?”
“不少了,我知道的可是关键。妈的,我们要失业下岗了。”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连胡亮告辞的时候,他都没有理会。
“这个糊涂虫,关有德怎么会雇佣这样的人?”出门后,胡亮对刑警说。刑警笑了:“人们不常说,难得糊涂嘛。”“噢!”胡亮看了刑警一眼:“没想到你还懂得哲学。”
04
灯火辉煌的单间餐厅,红色的地毯,真皮大沙发,还有一套红木的家具。墙上挂着现今名画家的画,一只老虎在山上呼啸,很饥饿的样子,还有两幅也是当今走红的书法家的真迹,一幅写着“民以食为天”,是隶书,另一幅写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草书。巨大的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和几种名贵的酒。桌子边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瞪着眼睛看着菜肴,像是被这丰盛的宴席吓傻了。他就是在本市商界有些名气的柴明礼。今天他请客,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不是刚才听到关有德的死讯,他现在一定举着杯,给大家祝酒,接着就是杯斛交错,欢声笑语的夜宴。如果有余兴,这些体面人还要到那些不体面的场所做些更不体面的事。柴明礼有这个本事,他善于交际,特别是在酒桌上,他能让闻到一点儿酒气就过敏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让胃病患者狼吞虎咽,也许当天晚上就住进医院,让素昧平生的人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自己最隐秘的事情,人们都很佩服他的这个本事,认为他能赚钱是在情理之中的。“人家会拉关系,这世道不就是靠关系嘛。”柴明礼听到人们这样的议论总是嗤之以鼻:“关系?这群笨蛋,发不了财一点儿都不意外。”
但是,刚才一位消息灵通人士的话,让柴明礼失去了他的特长,犹如一个上了年龄的运动员一样,那才华转眼间就崩溃了,像雪崩一样快而猛烈。“他死了?这不可能。前两天,不,就是他死的前一天我还见到他。他不是活得很好吗?还和我大谈女人,这个人就是个色鬼,但头脑是没说的,和他在一起就是杨白劳也能在一夜之间当上黄世仁。可这肯定是事实。好事未必是事实,坏事十有八九是真实的。”柴明礼虽然是个幸运儿,但他却很知道这个贵重的人生经验。“谁会杀他呢?难道是……不,这不可能,人都死了……是谁为他报仇?不可能。谁也不清楚这件事,不会的,再说现在谁又肯替别人报仇呢?
即使是亲兄弟。那会是谁呢?是他?但他不是跑了吗?不可能。谁还会回来自投罗网。那……是那些犯罪分子,为了他的钱?他身上倒是常带着不少钱的。我劝过他,他就是不听。不过,这也太巧了吧。再说,他可是个谨慎的人,他不常说,咱们是在刀尖上走路,靠的就是小心嘛。是啊,能在这一行里混下去,而且混得这么好,岂能是几个小蟊贼能奈何的?那会是谁呢?不,会是什么人呢?”
“柴总,怎么心情不佳呀?”那个消息灵通人士似乎看出了柴明礼心神不宁,“听说柴总和关有德很熟,说是好朋友。”那人笑着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和我这么说话。一个小官僚,仗着有点儿权。”但他还是陪着笑说:“哪儿的话。不过我们关系还是可以的,我确实为他伤心。凶手抓住了吗?”
“我刚才不说过了嘛,公安局正在侦破,据说还没有线索。你老兄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那人还是笑着说,但柴明礼看到一丝凶狠的光从他黄褐色的眼睛里掠过。“这是个心胸狭小的家伙,他可能看出我刚才对他的不满了。”柴明礼不想惹他,特别是现在,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来帮助他判断谁杀了关有德。“哼。”他笑了笑,“哪有什么线索呀。公安局就一点目标都没有?”
“没有。据说,公安局连凶杀的性质都定不下来。”
“噢,喝酒吧。”柴明礼举起了杯。他不想让人们看出他内心的慌乱,这样的话,第二天商界就会传出许多对他不利的猜测。虽然他确实为关有德的死感到悲伤,真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可在这个场合他需要的只是控制自己的情绪,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这起命案是否和他有关。
柴明礼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在后来的酒筵上,他成功地掩饰了自己的真实情感,就连那个小官僚似乎也不怀疑他了。
酒筵持续到12点,几个客人醉倒了,被柴明礼安排车子送了回去。还有几个也是跌跌撞撞,这是柴明礼有意造成的,他不想再领这些人去那种场所,他需要回家,自己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运用他的智力仔细分析一下关有德的死。
他在餐厅门口最后一个送走的是那个小官僚。这个令人讨厌的敏感家伙,在上柴明礼为他叫来的出租车的最后一刻,还笑着看着柴明礼的脸说:“人们说赌场无父子,我看商场更厉害。平常看起来情同手足,其实都是假的。”他摆摆手,上了车。
“你懂个屁!好像你们官场多讲情义似的。”柴明礼看着开出去的出租车,恨恨地骂道。
他上了自己的车,司机问道:“柴总去哪儿?”
“去哪儿?回家。”他不耐烦地说。司机诧异地从反光镜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敢说话。
“是谁杀了关有德?关有德呀,关有德,大江大海都过去了,怎么这时候翻船了?如果是翻在几个小地痞手里那真是讽刺呀!但这最好,不管怎样不过是场意外,和我无关。如果不是的话,那你关有德也太不谨慎了,栽这样跟头,这不符合你的智商和经验呀。想当初咱们冒过多大的风险,不都过来了吗?难道你这次是大意失荆州?难道对方在下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这可是高手,能瞒过你关有德的人我还没见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得小心。来者不善呀。”他心里焦躁起来,觉得大脑缩成了一团,浑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开大些空调。”他喊道。
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远处有一辆拐弯的轿车,尾灯闪烁着,迅速消失了。街道两旁的大楼几乎没有灯光,从一座楼的凉台上传来了一阵狂笑,声音很大,有些凄厉,接着就是狂呼声,好像是几个青年男女在吵闹着。
柴明礼的车走进了郊区,这里有许多两层和三层的别墅,建筑风格各异,色彩也不一样,别墅前有花园,盛开着各种鲜花,白天这里是很美的。可是一到了晚上,特别是深夜,这里就变得阴森起来,那些鲜花失去了白日的娇艳,画皮褪落,露出死尸骨节般的身体,在朦胧的黑暗中,伸出手,像是邀请人们去参加死亡晚会。在这里,各家都养着猛犬,经常咆哮起来,光是那凶狠的声音就让人毛骨悚然。柴明礼喜欢这样的光景,他觉得安全。是的,对他这样一个富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的了。他的心在静静的别墅区的林荫道上平静下来。“没什么关有德的死也许是好事,对我是警告。我可以加强防备,再不行就躲起来。对,躲到外地去,等公安局破了案再回来。不过现在太忙了,还是先看看再说,明天派人出去打听打听。”他的心情轻松下来了,在这一刻他简直认为自己是安全的,刚才的紧张纯粹是庸人自扰。
他下了车,故意用比常日里更温和的口吻对司机说:“明天老时间来接我。”他觉得刚才对司机太粗暴了。
他看见司机诌媚地笑着,大声说:“没问题。”心里就更高兴了。“没关系,看这一切多么正常,司机还是像狗一般忠实于我,员工们也对我忠心不二,我能把关有德的事弄清楚,不会像他那样死的。”关有德胖胖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他觉得一阵巨大的哀伤,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几乎要落
下泪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应该为他报仇。”
他用钥匙开了大门,虽然这里的设施可以摁密码叫门,但他就喜欢自己开门。他拉开了门,就在这时,他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他转过头来,一张脸,陌生的脸,在路灯下是那么惨白,脸上的眼睛是那么黑,里面闪着嘲笑和阴冷的光。“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一个凉嗖嗖的东西钻进了他的后背,他的力气一下子就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空口袋一样塌倒在地上。
05
胡亮接到柴明礼被杀的报告后,不禁吃了一惊。这个人他在陈建军案子的时候也见过,给他的印象是此人头脑敏捷、反应很快,也更难对付。
他立刻匆匆赶往现场,看了柴明礼的尸体。看起来他是先被利器从后腰部刺入的,又在胸前被补刺了一刀,这从他倒地的姿势可以看出来。他的手抓着铁栅栏门,面部却朝着门外,身体很不自然地扭曲着。凶手在他开门的瞬间刺中他的腰部,当他回头时,胸前又挨了一刀。
技术人员将尸体抬走,胡亮在附近转了转,决定还是先见见柴明礼的家人。
柴明礼的妻子是个看样子很老实的中年妇女,很胖,长相一般,可能是因为丧亲之痛,她目光呆滞,一只手里攥着手帕,时时擦拭着流出来的眼泪。
“这是该着呀!平常他不回家,总是在外面过夜,你们也知道男人有钱就学坏。他根本不把我当成他的老婆,这个家也是他的旅馆。可昨晚他怎么就偏偏回家了。”
“是你发现他的尸体的?”胡亮问道。
“是,我早上要去晨练,出来就看见这个死鬼了。开始我没想到是他,后来看到他的脸,我想他又喝醉了,后来才看到血,你说,那么一大滩血,我开始咋就没看到呢?”
“你昨天晚上就没听到一点儿动静?”
“没有。我先看了会儿电视,到10点来钟就睡了。我睡觉死。”她臃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家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本来我雇了个保姆,可花钱太多,我也没事,就把她辞了。”
胡亮看了看宽敞的客厅和楼梯,说:“一个人不害怕吗?”
“那怕啥?我这儿没有多少现钱,都在银行里。小偷来了,愿意拿啥就给他啥。”这个女人是名副其实的心宽体胖,胡亮愿意相信她的话。
“他身上的东西少了没有?”
“兜里空空的,啥都没有了。这个死鬼平常兜里老揣着钱,我劝过他,他不听。他们这种人就是愿意带些现钱,这样心里有底。”
“他们这些人?什么人?”
“还不是那些狐群狗党,像他的哥们儿关有德什么的。都是穷人家出来的,现在有了几个臭钱,还老想着没钱的时候,就爱揣着呗,踏实。这不就要你自个儿的命了吗?”
“你是说他是死于图财害命?”
“那还能有啥?现在这个世道,都是为钱嘛。”
“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被仇人杀害,或者说有人报复他。”
“这……这就说不好了。”柴明礼的妻子犹豫地说。她拿着手帕的手停止了揩拭眼泪的动作,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知道他得罪过什么人吗?”
“得罪人?我不知道。平常的人他倒不得罪,像过去的邻居、同学什么的,他都处得挺好,这人脑瓜子好使。常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不过,他做生意得罪人没有我就不知道了。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生意上的事,连问都不让我问,说是老娘们家的,别管外面的事。”
“他和关有德关系好吗?”
“好,可能是最好的。他俩过去是中学同学,后来一起做买卖,一起发了财,能不好吗?我寻思着他这一死,关有德该来啦。”
“他也死了,被人杀的。”
“什么?他也死了?这怎么可能呢?还能两个一块儿死?该不是也是昨晚吧?”
“那倒不是,比他早一些。”
“慢着,慢着!”女人喊道,即使是喊叫,她的声音也不是很大的,“我知道他和关有德有个共同的仇人,就是计委的那个处长陈建军,对,那人是他们的仇人,莫不是他把他俩杀了?”
“你怎么知道陈建军是他们的仇人呢?”
“去年有一阵子我家的这个死鬼也不出门了,成天在家待着,关有德几乎天天来找他。他们在一起喝酒,我听他们说要向陈建军要钱,还说这回是得罪那小子了。关有德说,先把钱要回来,要是那小子想给咱们使坏,咱们也不能坐什么待毙,还说要先下手为强。”
胡亮脑子里一亮,他察觉出他的疏忽。“后来钱不是要回来了吗?那还会有什么仇恨呀?”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反正就知道这么一点儿。”
06
冯忠实在听到关有德和柴明礼的死讯后,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他怀疑陈建军没有走,就在这座城市里,像潜伏在草丛中的老虎一样,正虎视
眈眈地看着他,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有机会就要下手杀了他。“可我并没有得罪他呀!……什么没有?你管他要回了钱,这就是得罪了他。……可这也不值得他杀我呀!他现在负案在逃,自顾不暇,哪有工夫来杀我。不可能,他不可能来杀我的,就为我管他要回了钱这么点儿事?……可关有德和柴明礼呢?不和自己一样吗?也不过是要回了钱,结果呢?遭到杀身之祸。”冯忠实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又把气放掉。他想起陈建军的模样,那是一张黑色的脸膛,上面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疙瘩,凹凸不平,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里面经常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他那健壮的身材也令冯忠实畏惧,他可以徒手杀死瘦小的冯忠实。“他的眼睛就不正常,对,太不正常了,是双凶狠的眼睛,眼神总不稳定,在变,像猫的眼睛。据说这种人有病,心胸狭隘,很容易成为杀人狂。他是疯了,是豁出命了,他要的是报复。原来他多横呀!瞧他见到我们的样子,真牛,狂得不像个人样儿了。这种人一旦落魄,会凶狠地报复的,报复社会,报复所有和他有怨恨的人,也许是很小的过节。这样看来,是他杀了关有德和柴明礼。他们和他有什么仇呀?不过是要回自己的钱。接着,他就会杀死我的。妈的,这小子倒有个长劲儿,都一年了,还要报复。”冯忠实越想越不安,他的心抽搐成一团,手心出着汗。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用颤抖的手打开瓶盖,对着瓶嘴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他拿着酒瓶,走到凉台上。夏夜是很美的,楼下林荫道两边的树冠黑郁郁的,来阵凉爽的轻风,那树冠便微微摇动,那么安详优雅,像有智慧的老人一声轻叹。对面高楼灯火辉煌,像光芒四射的宝塔一样。这个时候乘凉的人们都回了家,也许有的人正在喝着冰箱里冰镇的啤酒,有些人正在看着电视,为里面的情节感叹或者伤心。街头那家歌舞厅的霓虹灯分外耀眼,仔细听,可以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音乐。和昨天、前天一样,这平静的夜是美好的。但今天冯忠实却感到了哀伤:“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在这里,欣赏这夜色”他抬头看看远方的天空,看见了昏黄的月亮,大半个都圆了的月亮却没有昔日的光彩,就像一个年老珠黄的美人,正在哀叹着逝去的韶光风华。星星几乎看不见,一层薄薄的云雾就可以让它们躲藏起来。“如果我能像它们那样藏在云的后面该多好!陈建军就找不到我了。”冯忠实幻想着,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可以藏起来的,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不行。躲躲藏藏还怎么挣钱,再说,我也是拼打出来的,那么残酷的商场我都闯过来了,难道怕你个陈建军不成,一个被通缉的罪犯”想到这里冯忠实的自信回来了。他虽然貌不惊人,但并不缺乏勇气,在人生面临危机的时候,从来没有退缩过。这次虽然是最大的一次危机,拿生命做赌注的危机,但他决定要主动出击,不能像关有德和柴明礼一样坐以待毙。“公安局找不到他,我来找。明天我就安排人去找他,同时要雇几个保镖,我有钱,这个世道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办得到。”
夜风连续地刮了起来,树冠在不住地摇动着,越来越猛烈。风吹乱了冯忠实的头发。他赶紧回到客厅,看看手中的酒瓶,很懊悔。“这酒不该打开,很贵的酒呀。”他小心翼翼地将酒瓶放回酒柜,准备上楼去睡觉。
当他走了一半的楼梯,忽然想起妻子带孩子回娘家了,今晚就他一个人在家。他不禁感到一阵恐惧:“如果陈建军要今晚下手的话,可真是个好机会。”他赶快走下楼梯,查看了防盗门和大门锁好没有。又去了凉台,把门关好。他住的是越层式建筑,在五楼。过去发生过小偷踩着每一层窗户上的铁护栏攀登上来的盗窃案,从那以后,在派出所的干预下,三层和四层就拆了防护栏,而物业也加强了巡逻,毕竟这里住的都是富人,付了很多的物业管理费。他看一切都安然无恙,才上楼走进卧室。
他打开了卧室里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这是他托人买来防身的,自然是违法枪支。他检查了一遍手枪,关上保险,放到枕头底下,才松了口气,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就又拿出手枪,打开了保险。“一见人,就能响”他笑了笑,觉得今晚他能睡得很好。
但辩证法说得好,客观世界是不以人的主观愿望为转移的,也像那句成语说的:事与愿违。冯忠实刚刚关上床头灯,打了个呵欠,睡意上来了,如同浓烈的酒一样。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了。“谁呀?这么晚。”冯忠实不情愿地拿起了电话机。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说:“你是冯忠实吧。”
“是我。你是谁?”冯忠实不知怎么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他感到一阵颤栗。“来者不善呀。”他的直觉在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