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上去了?”胡亮问道。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也去吧。”
胡亮叫了几个技术人员,一起进了笪也夫的家。
房间很干净、整洁,看样子很长时间没人住了。卫生间里没有漱洗用品,客厅里的电暖水瓶里只有过去水的印迹。胡亮拉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这么个空房子,笪也夫来干什么?也许就是像茅玉冰说的那样,只是回来看看,否则没有别的解释了。”胡亮想。
技术人员提取了房间里的指纹,在卧室的床上找到几根头发。胡亮大喜过望,马上将汽车里的毛发给了技术员,低声说:“你先回去,比对一下dna,要快。”技术员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胡亮走到茅玉冰面前,说:“他没有在这里拿什么东西吗?据说,他是提着一个旅行袋模样的东西离开的。”
“对了,这里有几套他的西装,是我和他在附近的商场买的,当时想以后也可能到这边住,就留在了这里。这次他来之前说是要把西装拿回去,怕在这里让虫打了。没有留在汽车里吗?”茅玉冰像是被提醒了一样说。
胡亮像俄国人一样耸了耸肩,说:“火太大了,凭残留的灰烬很难复原成原物。”
“挺好的西装,都是毛料的。”茅玉冰懊悔地说。
“斗胆问一句,你们很有钱吗?”胡亮想了想说。
“钱?是有点儿,你想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个小老板,比上班的强多了。”她看看胡亮,似乎觉得自己说话太冒失了,就没有说下去。
胡亮笑了笑说:“我看是相当有钱。”
“这可说不上,你看看这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什么值钱的,我们那边不也一样,不过就是有两套房子,像我们这样的人多了。”
“可那辆凌志可是大款才买得起的。”
“你是说那车呀。”茅玉冰似乎笑了笑,“我老公这人爱脸面,人家是不露富,他是不露穷。对,这凌志是我家最值钱的,好几十万,我当时是不同意买的,但他非要买不可,你没看见他那急头白脸的样儿。说是出去体面,好做生意。我一想,可也是,就答应了。我们用的是银行的贷款买的。”
“确是个好面子的人。”胡亮不禁为自己的猜测感到一丝自豪。“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胡亮向茅玉冰示意他和她都应该离开这里了。
“我的丈夫怎么会被人害了呢?”茅玉冰没有理会胡亮的暗示。
“现在还不能确认死者就是你的丈夫,虽然你说过可能是他,但老实说我们这一行是重真凭实据的。”胡亮看着茅玉冰,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如果是,你是怎么想的?”胡亮还是紧盯着茅玉冰的眼睛说。
“但愿不是他,如果真是他的话,我还真想不出谁能害他呢?”
“也许是他和什么人结下了仇?”
“不,绝对不可能。我们家老笪不爱说话,待人很宽容。他认识的人我都认识,绝对没有恶人。”
“是吗?”胡亮感到这个案子麻烦了。如果真像茅玉冰说的,笪也夫没有仇人,那凶手又是为什么杀他?而且是用汽车爆炸这样惨烈和不多见的手段。劫财绝对不至于这样,而其他的动机呢?胡亮想起古洛说的话:“侦破高智能刑事犯罪无非就是寻找作案人的动机和瓦解他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如果被害人真是笪也夫的话,至少作案的动机不那么简单。”胡亮想。
现在科技手段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阶段,以至于胡亮认为所谓神探已经无立足之地了,至少是像古洛那样的传统神探。当他走进技术室的时候,步履缓慢,表情也自然而然庄重起来。那一台台的电脑,荧屏闪动,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忙忙碌碌。任何让人胆战心惊的血案,任何让人为被害者扼腕叹惜或者对罪犯无比愤慨的内心激动在这里都化为玻璃的试管和一组组电脑计算的数字。刑警职业中的浪漫和智慧完全被这毫无生气的机械所取代了。
“胡队长,你找到的头发还行,是活性的,能查出dna。”一个戴着眼镜的人站在胡亮的面前说。他走得太近了,似乎把胡亮当成了电脑屏幕。胡亮认识这个技术人员,是个人们常说的书呆子。
“房间里的呢?”
“也没问题。我比照了一下,可以说是一个人的。”
“什么叫可以说?难道不能肯定吗?”
“任何科学手段都不能下百分之一百的肯定结论,不过,这回可以说能够肯定。房间里的头发和你找到的是一个人的。”
“谁能不相信现代科技呢?毫无疑问,死者是笪也夫。真让李国雄说对了,我是过虑了。”胡亮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怎么?胡队长第一次这么不高兴。”技术人员说。
“噢,不,很好,我当然高兴,不管怎么样,死者的身份可以确定了。谢谢你……还有这些机器。”胡亮指了指周围的电脑说。技术人员笑了,眼镜滑到他的鼻尖上,看起来有些可笑。
胡亮像李国雄那样背着手走出技术室,脑子里似乎出现了云雾状的东西,越来越大,很快就蒙住了脑子。一个物体在眼前晃动着。他努力睁了睁眼睛,才看出是那个刑警。在耳朵里的轰鸣声中,一个异样的声音格外清楚地响着:“结果怎么样?”
“死者是笪也夫。”胡亮晃晃头,驱赶着固执的倦意。“去查查这个人。不,让别人去吧,咱们都需要休息一下。”胡亮软弱地挥了一下手。刑警似乎笑了,他还没有看到自己的队长这么疲倦过。“我可能是有些感冒。”胡亮懵懵懂懂地想起昨天在见那个女人前,自己吃过感冒药。他跌跌撞撞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前身倾斜、脸朝下地倒在沙发上,沙发凉凉的真皮碰到他的脸,很舒服。“还要找茅玉冰。”他想。
10
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全是金黄色的光,脖子后面都是汗水,胡亮睁开了眼睛,下午炽热的阳光照满了办公室,电话铃在响着。胡亮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开始时步履有些蹒跚,但很快腿部就有了力量,充满了弹性的力量:“好,感冒好了。”他心里一阵宽慰,赶紧跑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好像要破坏他的好心情一样,李国雄那有些嘶哑的声音在说:“胡亮吗?……我是李国雄。怎么样?好点儿了吗?”“他的消息可真快。”胡亮想。
“完全好了。”胡亮一边抽出纸巾,擦着后脖颈上的汗,黏糊糊的,很让胡亮不舒服:“晚上要洗个澡。”胡亮似乎听到了喷头喷水的声音,蒸气充溢着卫生间,多惬意的时刻。
“到底年轻,不过还要注意呀。那个死者的身份确定啦?”胡亮听出来他这是明知故问。
“嗯,是那个笪也夫。”
“你看怎么样?”胡亮看见了李国雄笑着的脸。这位副局长有些时候是很没城府的。“这回有抓头了,你就抓紧吧。”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行,我这就行动。”胡亮干脆利落地说。
咔哒,李国雄挂断了电话。房间里一片寂静,喧嚣的太阳似乎也沉寂下来,一动不动地停留在书柜的玻璃上。
“保安看着笪也夫出了大门,手里拎着一个包,接着就是爆炸,被炸的是笪也夫的凌志车,笪也夫的妻子从手指和戒指上认出死者是她的丈夫,虽然法医多了句嘴,但现在看来不是问题。最有力的证据是dna检验,科技的准确性是无可置疑的。死者确定了。”胡亮迅速地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多疑感到丢面子,心里反而轻松下来。“像李国雄说的,这回有抓头了。”他拿起电话,让调查笪也夫的刑警来一下。
那个一直陪着胡亮调查的刑警把调查的事交给了这个眼前的刑警,他是个年轻人,但胡亮知道他少年老成,办事很有条理,也能抓住要点。胡亮认为是个可造之材。
“这个笪也夫是个什么样的人?”胡亮开门见山地说。刑警拿出一个笔记本,说:“基本情况搞清楚了。笪也夫,今年41岁,原来是我市水泥厂的工人,顺便说一句,他曾经考了两次大学,但都落榜了,又在家待了两年,后来去当了工人。现在水泥厂改成公司,加入了建材集团。我去了那里,和认识他的人及原来的车间主任谈了谈。据他们反映笪也夫在工厂表现平平,干了八年,在这期间和妻子茅玉冰结婚,有了一个女儿,后来水泥厂效益不好,鼓励工人们停薪留职,于是笪也夫就下海了。那是1992年。他先在自己家附近开了一家小商店,但效益不好,1994年去了南方沿海城市做买卖。去年回到本市,和妻子开了家饭馆,收入还可以,但绝不是什么大款。开饭馆的资本据他和过去的工友说是在南方打工挣的。至于在哪里打工,工友们问过他,他说是到处打工,什么地方有钱就去什么地方干。他还劝工友们不要南下了,因为那里很苦,挣的都是血汗钱。不过,现在他开个一般的饭馆,没有个十万八万的本钱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说,他还是挣了一些钱。”刑警合上了笔记本。
“完了?就这些?”
“目前就知道这些。”
“他去的哪个城市?”
“据说是南海市。但他还说去过沿海几个城市。这调查起来就有一定难度了。”
胡亮想了一会儿,说:“这个笪也夫有些意思,说简单简单得像刚毕业的学生,可要是仔细调查却是大海捞针。你去他家了吗?”
“还没有,只是做了些外围调查。”
“好,跟我去找他爱人。对了,他的父母还在吗?”
“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母亲患了老年痴呆症,现在和他的妹妹住在一起。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听说关系不好,好多年没来往了。”
“关系不好?为什么?”
“详细情况没人说得清,可能只有他们自己家的人才知道。”
“好,走吧。”胡亮拿起了警帽,先走了出去。
到了车上,胡亮才感到口渴。“应该喝口水的。”胡亮懊悔地想。灼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睛被晃得有些睁不开,口更渴了。他想下车去买瓶水,
但却懒得让停车。“茅玉冰能不能给泡杯茶喝?”胡亮想起那个女人,是个好主妇,应该懂得如何招待客人。不过,看起来她受到的打击不小。胡亮想起茅玉冰忽然之间就变得苍老和丑陋的面容,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啦?队长。”机灵的刑警问道。
“没什么。”胡亮郁郁地说。
胡亮的观察没有错,茅玉冰果然是个好主妇,她看看满头大汗的胡亮,立刻就从卫生间里拿来两条湿毛巾,递给了胡亮和刑警,没有说话。
“谢谢。”胡亮擦了汗,看着女主人从玻璃凉水瓶里往玻璃杯里倒着凉茶。
茅玉冰没有表示客气,只是把茶端了上来。
胡亮一口气就把茶喝光了:“谢谢,我想再来一杯。”茅玉冰像是要笑出来。她又给胡亮倒了一杯,动作很稳定,没有丝毫焦急或慌乱。
胡亮喝了半杯,说:“我知道亲人去世是什么心情……”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茅玉冰的哭声打断了。她的声音不大,可以看出是在努力压抑着。她的肩头在耸动着,浑身都在抽搐,大眼睛里的泪珠像小溪一样地流着。胡亮看着她,觉得所有的安慰话不过是废话。
过了几分钟,茅玉冰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的死对我和女儿的打击是你们想象不到的。他是个好人,好丈夫,好父亲。从来是按时回家,不吸烟,不喝酒,不赌不嫖。他在的时候,我有时还说他就是不会体贴人,他也只是笑笑。我真后悔不应该这样说他。可这人怎么就一下没了呢?我真想不通,说实话就是现在我也不相信。昨天还是那么生龙活虎一样,临走时还嘱咐女儿做作业……”她又抽泣起来。
“女儿上中学啦?”话一出口,胡亮就后悔了。
“初三了,这不要考高中了吗?我还没敢告诉她,怕影响她的情绪。”
“他昨天去那套房子前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我知道你刚才还说他是正常的,但我再请你想想,也许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茅玉冰一边用纸巾揩拭着脸和眼睛,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和平常一样,吃了晚饭,说我去那边看看,把那些衣服拿回来。就这么走了。”
“他过去在南海市打过工,你知道是哪家公司吗?”
“是,可哪家公司我可说不上。我当时下岗了,在家待着。和女儿去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一天打两个工,挺苦。噢,对了,他说过他就没在哪家公司固定打工。”“是个空白,但总应该有些线索吧。”胡亮想。
“你再好好想想,你那次去的时候,他在哪家公司?”
“嗯,好像叫什么风华电器,什么有限责任股份公司。”
“对不起,我再问你一次,他生前就没有仇人?”
“没有。你早上问过我后,我回家还真好好想了想,确实没有。也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坏蛋杀了他。我还想,是不是精神病人干的。”
“不像。这是起有预谋的谋杀,即使精神病人能策划出这种谋杀,但炸弹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到手的,安装还得有一定的技术。”
“那……能是谁呢?老笪可没得罪过什么人。”
“在南海呢?他没跟你说起过?”
“没有。他只说那里的老板和同事对他都挺好,因为他老实。”
“他和你结婚前开过一家小商店,那时的情况你了解吗?”
“听他说过,卖不出货去,黄了。”
“他还有个妹妹,是吧。听说他们和你们不来往,为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他那个老娘。他妈有痴呆症,原来就和他妹妹在一起住,得了病,他妹妹就想推给我们,我不同意,只答应给一些钱,他妹妹就翻脸了。”
“你写一下他妹妹的地址。”胡亮掏出笔和笔记本来,递给了茅玉冰。
“对不起,我再问一下,你对笪也夫在外面没有女人,或者说没有风流韵事,就那么有把握吗?”
“说别的可以,要说笪也夫在外面乱搞,哪怕是一夜情,说死我也不信。你可以问问我们饭馆的服务员,谁不说老笪是个正派人。”茅玉冰把笔和笔记本还给了胡亮。
房间变成了橙红色,累了一天的太阳也想回到凉爽的黑夜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茅玉冰的脸在这橙红色中突然放出光彩,她是很美的。
胡亮喝完了剩下的茶,就告辞出来。
“这个女人是不是在说谎呀?”刑警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胡亮。胡亮不置可否地努努嘴,让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