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公鸡已死 英格丽特·诺 7593 字 2024-10-09

“别那么悲伤了,”斯卡拉特说。

恩斯特调解地说:“你看看窗外吧,现在正下倾盆大雨呢。下周我们也完全有可能碰上这样的天气,如果是这样,那么有行李、有汽车和有宾馆的日子就要舒服多了。不过我们现在终于可以享受一下了。我打开了壁炉生火,帕梅拉已经扔了些好吃的东西到烤炉里,莱纳,你将红葡萄酒打开吧。”

此刻,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温馨的家庭气氛。厨房间和起居室是连通的,整个地下室就是起居间。斯卡拉特给大家作了分工:基蒂在一张大餐桌上切洋葱和番茄,我先将大土豆洗刷干净,再对半切好,然后涂上带咸味的蒜泥黄油,最后将土豆包上铝箔。

“究竟有什么好吃的呀?”维托德嘴馋地问道。

“我没法给大家弄上盛宴,我事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以及到底有哪些人会来。全是些家常的土豆、鸡腿、番茄色拉。”

“不是挺棒的嘛,”维托

德赞许地说道,打开红葡萄酒的瓶子。恩斯特沉思默想地坐在壁炉边,在为整个房间的烟雾缭绕而发愁。基蒂咳嗽得厉害,急忙奔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去了。帕梅拉指责自己的丈夫在虐待基蒂敏感的肺,他烟抽得太多,必须为她们和维托德的健康负责。

壁炉的木架子上面,那个炉子的铁闸门很陈旧,在闸门前面有好多沾上了铁锈的钥匙。十足是斯卡拉特的作风。

鸡肉和土豆在烤炉里油煎,活儿已经干完,壁炉现在已经正常地烧着了。维托德已经通过风,又把基蒂叫回来了。我们纷纷围坐在火炉旁,等着越来越芳香四溢的菜肴。

“你的公鸡在干什么?”恩斯特问道。

“再等一会儿,”斯卡拉特回答。

基蒂开始唱歌:“公鸡已死,公鸡已死”,维托德则用法语带着柔和的嗓音附和着。恩斯特是第三个加入合唱行列的。我沉默着,只是因为我不是很了解这首卡农曲,另外我也感到有点不自在。

“唱呀,斯卡拉特,你是这里惟一能唱的人!我们的夜莺为何不出声呢?”维托德问道。

“莱纳,我不适合你们的童声合唱,”帕梅拉回应道。

基蒂孜孜不倦地唱起了第二首歌,维托德同声应和着。最后,他又问了一句:“我们究竟何以才能获得你的厚爱和合作呢,可爱的夜莺?”说完他在帕梅拉面前深深地一鞠躬。

“如果早唱的话,那就根本不用你们这样瞎嚷嚷了,”她轻蔑地说道,“我可不在营火旁唱什么‘我们这个时代最美丽的地方’的!”

此刻恩斯特插嘴了:“她要我们三请四邀呢。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现在将听到的是著名的布莱希特戏剧表演家演唱《三角钱歌剧》里的歌曲!”

我也突然张开嘴巴说道:“有请!海盗詹妮的歌曲!”

斯卡拉特沉思地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她做了个手势,大家全都默不作声,她抓起一只盘子和一块餐巾作为道具,敏捷地跨到了炉灶旁的铁箱上。

大家都被她的演唱给迷住了。斯卡拉特尽管没有很甜美的嗓音,但她发音清晰而干脆,富有令人神往的穿透力,以至于在很短的时间内我们就将这一温馨的农舍变成了一座不起眼的宾馆,而刚才还是一个烧饭的家庭主妇顿时变成了女歌唱家。掌声尽管雷动,但这位女演员并没有加唱一首,而是用一根筷子戳了一下土豆和鸡肉,看看有没有熟到了理想程度。我心里很矛盾,这些我通过维托德而认识的人是我在保险公司里从没有遇到过的!倘若我也有和这个红发魔女一样的歌声,倘若我也有什么东西如此擅长,能够引得众人鼓起掌声,那该多好呀!

可不是嘛,我想,我有啊,只是无人知晓罢了;所有其他的人积聚起来的力量也没我一个人的大。可是遗憾的是,他们向这个红发女人而不是向我欢呼。即便是她为我而唱,我也无法原谅她的成功。

饭菜已经端上了餐桌。维托德身上围了条围裙,姿态优雅地为大家服务。

“可爱的女士还需要来份鸡吗?先生们还需要来杯红葡萄酒吗?”

饭桌上没有铺桌布,那位家庭主妇只是用一块沾上了烟灰和洋葱皮的可疑的抹布将桌子擦了擦。想起我曾为维托德准备过一顿尽管很呆板却很讲究的饭菜时,我条件反射似的感到害羞起来。

两个能逗大家乐的人精神状态极佳。两杯葡萄酒下肚以后,基蒂像一个放肆的小姑娘一样发出叽叽嘎嘎的说笑声,恩斯特则展示了他富有魅力的一面。突然,斯卡拉特说道,喝红葡萄酒容易使人疲劳和懒洋洋的,应该来杯香槟酒。她拿了一瓶香槟酒。“谁也要?”没人接应。她就从橱柜里拿了两只杯子,倒了一杯香槟酒给我。

“你一点儿精神都没有,来上一小杯香槟酒对你肯定会有好处!”

尽管对由咖啡、蛋糕、红葡萄酒、香槟酒、鸡肉和土豆组成的混合物是否真的能让我精神特别振作起来感到怀疑,但我还是不敢不听从她的话。

斯卡拉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抓起鸡大腿,站在她的椅子上面,仿佛还要演唱一首歌曲以助大家的兴。我顿时脸色苍白,呻吟了一下。璧德就站在我面前那个高高的塔的护栏上,一只手拿着香槟酒,另一只手拿着鸡大腿。

“我的天哪,你怎么啦?”人们纷纷围上来问我。我好不容易才发出话来,说我感觉不舒服,最好还是回家吧。

“可是你还得等会儿才行,你这样子是没法开车走的,”药剂师担心地劝我,想给我服用一粒什么药。但我只是站在那里不动,急忙说声“谢谢”就离开了房间。

我打开车门,维托德赶了过来。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敲了敲右车门的窗玻璃,我去打开了右车门。

“要不我送你回家,好吗?”他问道,很温柔体贴,“你究竟出什么事了?”

既然他如此用心,我禁不住痛哭不已。“香槟酒和鸡肉,这就是璧德最后的晚餐,”我哽咽着。维托德拥抱我。

“蒂哈,我完全能了解你。当我和施罗德一家在一起

时,在某种情况下总是会出现希尔柯的影子,因为我们在这个小屋里已经聚过无数次了,举杯畅饮,庆祝联欢。然后,欢笑转眼之间就在我面前消失不见了。”

我点点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这种触摸是那么神奇,以至于我的套衫全被这眼泪彻底弄湿了。

“来,来,这不挺好的嘛,”他安慰我,“你知道吗,我们俩都在为一个亲密的人伤心,却又放不开来。我已经决定去作一次治疗,没有心理医师的帮助,我是无法经受住失去希尔柯这种打击的。通常说来,为了散心而和一个年轻姑娘开始一段暧昧关系其实也是在胡闹。”

“你为何无法经受住失去希尔柯这种打击呢?”我的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只是为了能够紧紧地倚靠在他的肩头,好让他的手抓住我的手。

但维托德又将手松开了。

“我感到自己有罪。她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不怪你。”

“可是,你们的关系不是已经不怎么样了……”我插了一句。

“这丝毫改变不了我的罪过,否则这种罪过更大。你想想,希尔柯喝酒,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要负责任的。”

“那究竟为什么?”

维托德这时完全放开了我,自顾自地点起一支烟。

“问题早就发生了。希尔柯出身在工人家庭,她读完了初中。我后来不停地给她上课,教她读书,多年来她深受其害。我本人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一点。是啊,我也不够坦率。”

“那后来呢?”我问。

“这样就持续了好多年。她因为反抗我最终也欺骗了我。或许你现在以为我有什么有罪情结,也许这一点没错,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让她受了好多罪,部分当然也不是故意的。”

他突然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说了声再见,他会在明天打电话给我。后来他就没谈到送我回家的事。

我躺在床上,又一次失眠了。一幅幅画面从我脑海里掠过:璧德在塔上,斯卡拉特在椅子上,年轻的基蒂在车里,旁边坐着维托德。

另外,照耀在维托德身上的光环在略带悲哀中开始变得苍白,不过毕竟他也是血肉之躯,我也不是什么狂热地将一个男人加以理想化的黄毛丫头。我的生活经历已经够丰富的了,能够接受一个人可爱的缺点。我早就注意到,我的这位主人公爱虚荣,而且求名心切。和我在一起时,他可能是绷着脸的,但也可能是挺关心人的,一旦到了社交场合他就变成妙趣横生的一个人。同时,我发觉他有一种变化无常的情绪和潜伏着的忧郁——而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

他和他的朋友恩斯特·施罗德是一种同事间的关系,有时是一种竞争性的关系:不可小看了这位随和的药剂师;他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可他似乎始终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的老婆对他并不好,常常挖苦他,弄得他挺尴尬的,但尽管如此她好像到最后一刻总是听从他的。即便对维托德,她也是直接到寡廉鲜耻的地步。这两个嘴皮子厉害的舌战很能吸引我;只要有点火星,就会很容易燃起大火。

斯卡拉特和维维安,这两个极乐鸟,是否挺合维托德的胃口呢?基蒂和我,我们一定成了他们的对立面,我们是灰姑娘。在童话故事里,倒霉蛋成了胜利者。但在现实生活中该是怎样呢?

大约到了早晨,我才睡着,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梦。我躺在床上,不得不马上回忆刚才的一幕。我的头上戴着极难看的卷发夹,我年轻时曾经用过这种卷发夹,我脸上戴着面具。我穿着早已拆下来的最恶心的长睡衣。房间不透风,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残羹剩饭的餐具散落在地上,镜子上沾满了苍蝇屎的斑点。

我,罗塞玛丽·海尔特,尽管在用卷发筒和润肤霜抗争着,但已经开始走向腐烂了。

门突然打开了:维托德、恩斯特、基蒂、斯卡拉特、海尔特、璧德和维维安,一个个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大家穿着时髦的休闲服,除了维维安外全都晒得黑黝黝,穿得也很轻便,一副兴高采烈、功成名就的样子。

“我们给你带了点东西,”维托德说,他真是个好心人,并且给我戴上了迷迭香做成的一只小花冠。这实在是没必要的,我痛苦地呢喃道:“喔……喔……”连“喔唷”都说不上来了,就像仙鹤哈里发1念不出“穆塔博尔”,阿里巴巴的兄弟念不出“芝麻,开门吧”的咒语一样。但基蒂帮了我的忙,她跪在我身旁,在我耳边轻轻低语着救我一命的“喔唷!”来。我将“喔唷”大声地说了出来,这时六个人头顿时滚到了我的床底下。作为对基蒂的奖赏,她一点事儿也没有,为了彻底通通气,她拿起扫帚打扫房间。

1德国作家豪夫(1822—1827)童话中的角色。

她用这把树枝扎成的旧式扫帚扫除人头,就像在她面前扫除腐烂的水果一样。转眼之间这些人头已经没有了他们先前晒成黝黑的外表,变成了相应的苍白色,只有维维安活着时那病恹恹的脑袋呈现出血红的朝气来。就连迷迭香花冠上的露珠也滴血一样粘乎乎地滴落到我的额上,并以殷红的血迹攀升至我那涂脂

抹粉的脸上。

我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