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病了。我发烧,上吐下泻的,睡也睡不着,吃的镇静丸连同发汗药甘菊茶全都呕了出来。我辗转于床、卫生间和厨房间,冷得发抖,同时在出冷汗,我知道心理压抑把我击垮了。
到了星期天,我的身体也不见好转。我努力在说服自己,我有权追求幸福和爱情,所以我才不得不这么去做。但我觉得这个理论是成问题的。璧德!我哀悼璧德,我在哭泣,为我惟一的朋友而于心不安,我看到她被摔死在多石的林地上。我做了一些我永远无法收回的事情。对希尔柯·恩格斯坦,我的良心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谴责,但对璧德,我差不多真是太不象话了。
另外,我的心里恐惧极了。眼下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如果有哪个人过来,只要对我稍加怀疑,我的行为立即就会败露了。
星期一早上,我的身体也未见好转;我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向他们报告说我病了。肠胃引起的流感,我告诉他们。同事祝我早日恢
复健康,让我不必起得很早,再赶回公司上班什么的,他们知道我以前那种对工作的责任感,不得不如此提醒我。
要不要顺便往璧德家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情况?首先,这是向人表明,我是坚定地认为她是在家里,第二,是想了解一下,是否人家已经找到了她,是否已经开始了有关调查。可是我无法打电话,无法说话,无法哭泣,只有牙齿在不停地打战,人在不停地呕吐。
我的制服穿在身上始终很合体。包括我在家里以外露面时穿着的所有衣服,也都非常讲究和整洁。可当我躺在自己那张孤零零的床上时,我就不必考虑什么了。我的长睡衣,我得承认,很旧很破,但穿着非常舒服,我觉得没有任何理由把它们塞进以后准备送给穷人的红十字会包里。我上次去疗养时,给自己买了两件新睡衣,后来就一直搁在衣橱里,正等待机会穿呢。也许我是该先去趟医院,然后再拿出来穿上。
还是在那个星期一,是下午晚些时候,我就病恹恹地穿着我最旧的缀满小花朵的衬衣(这件衬衣上有因熨烫而烫焦的棕色斑点)耷拉着靠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电视杂志。我老是在同一个地方出神,脑子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别开门!接下来的一个念头就是:我现在如此丑陋不堪,是无法出现在人家面前的!但我突然想到,我已经正式请过病假了;很有可能是我的上司将我桌上的急件交给了我的一位同事,然后她过来有什么问题要问。可是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难道会是上司本人来了吗?绝不可能;毕竟我从不缺席,在我病假的第一天,他既不必来检查我是不是真的病了,也不必给我送花。那么说就是警察来了。
我赶紧穿上一件不怎么样的浴衣,额头上一片冷汗,喉咙里发出恶心的气味,拖着鞋子走到门口。我揿了下电纽,并把房门打开。站在我面前的是维托德,下面的大楼门并没有锁上。
“我的天哪,蒂哈,你的脸色真难看!”他顿时叫了起来,“我给你办公室打了电话,听说你病了。请原谅我没打招呼就过来了,特别是在你现在的身体显然很糟糕的时候。”
我用手指了指客厅,并且已经感觉到,他的到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进了客厅,朝整个客厅匆匆瞥了一眼:“蒂哈,你快坐下来,看上去你发烧得厉害。我给你来杯茶吗?”
要是我早料到他会来,那该多棒呀!那我一定会穿上那件看起来很淫荡的真丝睡衣,会让人想起葛丽泰·嘉宝的老电影来,我一定会先洗上一个澡,也一定把我那粘乎乎的头发洗了,至少将我的牙齿刷上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他。维托德仍然显得那么忧心忡忡。
“你肯定奇怪,我怎么会不请自来了吧。很遗憾,我必须和你讲一些非常伤心的事情了,我不想和你在电话里说。”
“究竟是什么事?”我本想是说这句话,但像是根本就听不见。
“你的朋友璧德出事了,”他以最温柔的妇产科大夫的声音说道。
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真希望自己晕过去,可尽管眼前一阵发黑,但我还是没晕倒。
维托德在沙发前蹲下,量我的脉搏,急忙奔到厨房,拿了一条很湿的毛巾,坚持擦我额上沁出的汗水。千万别开口,我刚刚呕吐过,我想道。
“我真愚蠢,”维托德骂道,“你这样子发烧我就不该说这些,”我跑到厨房,拿了一杯水。
我从杯中抿了一口,真希望他离我两米远该多好,不过他这么一来,我的气色稍稍有了些好转。
当然他在期待我的提问。
“她死了吗?”我轻声问。
维托德点点头。
“汽车呢?”
他摇摇头。“我下次再和你说吧,”他回避道。
“不,我现在就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我说,因为这时候一个人理应作出这样的反应。
“星期六莱茜打电话给我,问我是否知道她妈妈去哪儿了。她肯定也打电话问过你,因为她将璧德通讯录上的所有电话都打了一遍。后来到了星期日,孩子们全回到了家里,考虑该不该报警。其实报不报警已经多余,因为正在这时刑警将这一可怕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有人在林中看见了璧德,她是从眺望塔上坠落下来的。”
“怎么会发生的呢?”
维托德抽出一支烟来,注视着我富有同情心的脸,又重新将烟放了回去。他犹疑着。
“现在很难一一追查清楚。璧德显然在星期六上午去购物了,然后去游泳了。在她的车里,她的车就在塔的附近,有浴衣和周末购物的东西。可她为什么会去那儿,至今仍是个谜。有一只空的香槟酒酒瓶和一只杯子的碎片满地全是,但也可能是其他人留下来的。现在的问题是,璧德是在这个地方和人约好的呢,还是偶尔遇到了什么人。我本想问你,蒂哈,璧德是不是得了忧郁症?”
每个人,只要是认识璧德的,都知道不可能是
这样。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就我所知,那是不会的,”我回答道,“不过更年期的女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我一说完就对我最后一句话感到恼火,因为维托德知道,我和璧德同龄。
“警方正在调查,或许璧德在这一天得到过什么不好的消息。警方特地对她的男朋友进行了盘问。咳,我觉得这件事太可怕了,我马上想起了希尔柯的死。”
我以尖锐的目光盯着维托德看。他是真的对希尔柯和璧德的死感到悲伤呢,还是他只是替自己感到惋惜?对璧德之死,他似乎并没有受到沉重打击,因为要不然他肯定已经陷入了孤独寂寞之中,而不是作为头条新闻跟我谈这件事的。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他问道,“购物,泡茶,做护士,给你安慰?”
我接过了他的话,尽管我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
“我家里没有果汁,像这种肠胃引起的发烧应该多喝点才是。你可以明天给我买几瓶吧?”
维托德马上稍稍收回了自己的诺言。
“你这种病是不适合喝饮料的,你还是多喝点茶吧。”
我叹息着说,喝茶已经喝得我反胃了。我从前的经验告诉我,呕吐时喝点可乐对身体有好处。
他朝我微笑着,我的心也因而融化了。
“那好吧,明天我给你带点果汁和可乐。不过我现在得走了,我要给璧德的孩子帮点忙了。你不用起来!”他轻轻地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离开沙发靠背,然后就出了门。
我一下子舒服多了,可怕的想象已经渐渐消失,而在我面前出现的将是一幅充满希望的画面:明天他又来了,朝我微笑。一切都会好的,我只要坚强地挺过去。
两个不眠之夜过后,我沉入了长长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