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公鸡已死 英格丽特·诺 6027 字 2024-10-09

“没有,”我向他保证道,“我绝对不是要击毙您,只不过看起来好像是我朝您开了枪。我后来还弄清楚您是否有生命危险,我发现情况并不那么糟糕。”

维托德委屈地说道:“并不那么糟糕,您说得倒轻巧!子弹离动脉仅隔毫厘之差,我差点因为出血过度而死去!”

话音刚落他就卷起裤管,我看见小腿肚的外侧有一个很小的红色疤痕,这个子弹孔眼我在当时就已看到了。但现在他还给我看大腿的内侧,这里看上去就不同了:凹陷的弹孔处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凹穴。

维托德板着脸看着我,没有了先前迷人的微笑。“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您一定也向我妻子开枪了,可这是为什么?一方面您是帮了我,可另一方面也许是您把我妻子杀死了,而我仅仅是打伤了她。”

我考虑着。然后我就请他跟我说说警方知道些什么情况,他又向警方说了些什么。

“起初我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维托德回答道,“可是我没想到他们会相信我说的话。我告诉他们,我妻子中断了戒酒,突然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喝过酒了,后来我们两个继续喝酒。我平时喝酒不多,也不习惯喝很多酒,而且从来不喝威士忌。我跟他们说,我后来难受极了,于是躺在了地毯上。再后来我听到了一声枪响,我感到钻心的疼,就失去了知觉。——不,警方也许并没有相信我,但另一方面,那一枪打过来的距离太远,所以不可能是我给自己放了一枪。另外,我也不可能以这种流血的伤口到处跑而不留下血迹的。他们发疯似地寻找那把杀人凶器,可是没有找到,”他停顿了一下,“一定是在您手

里吧!”他激动地嚷道。

我点点头:“我已经把枪处理掉了,因为您的指纹就在上面。”

“我什么都不明白,”维托德又叫道,“这不是毫无意义吗?您究竟为什么不给警方打电话呢?”

我朝他微微一笑。“我是想帮您的忙!”

“您是否帮了我的忙,这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警方目前在急切地寻找一个穿着体操鞋的人,因为体操鞋的脚印在院子里和在淡黄色的地毯上清晰可见。也就是说,他们也许以为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院子里,朝房间里开枪射击,然后将作案凶器带走了。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为何您又要向我妻子开枪?难道她到最后还没死吗?单单头上中了一枪,那就是致命的了,可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打到她哪儿了。”

我审视了一下维托德。难道我该告诉他,他击中了她的头部?不过实际上他应该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朝她开枪后她的衬衣上全是血。但也许他仅仅看到她马上就昏倒在地了;要么他仅仅是在考验我、试探我是否在撒谎,是否我在最后一刻脑子糊涂了?

他接着说:“您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简直毫无意义(这句话他已说了不知多少遍)。我一直在等着您去报警。知道您不去报警,我才想到原来正是您杀了我妻子。”

我说,当我一不小心而击伤了他时,我完全惊慌失措了。在同样的震惊中,我马上也朝您妻子开了一枪,可我和他一样,同样并不知道我是不是击中了她的头部。然后我就逃之夭夭了,我不去报警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最好是,”维托德说道,“我们现在一起报警,把这事给解决了。反正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我表示坚决反对。

“您知道然后会怎样吗?您就不可能在这儿奥登瓦德的林中看风景和呼吸新鲜空气,而是在被拘留的监狱里看铁窗了。再说了,谁也不会将这件事跟我联系起来,谁也没有看清我的真面目,而且脚印也可以出自另外一个人啊。我究竟有什么动机去做这件事呢?此外——即便人家相信您说的话,如果是我将您开枪的事说出去,那么您就完了!您还在受警方的监视吗?”

维托德不快地咕哝起来:“起先他们经常暗中跟踪我,可能还开过我的邮箱,窃听过我的电话,我根本无法走出门。我几乎每天会被找去审讯。”他作了一下深呼吸,严肃地注视着我,然后接下去说道:“也许他们是这么想的:我妻子先开了枪,然后我朝她开枪。但这样射击的角度就不对了。我大腿中弹后是无法动弹的。——或许他们也觉得我们不可能轮流握着那把手枪。我已经说过,我不可能将武器隐藏起来而不留下任何血迹。而要是我先向她射击的话,那她也不可能在受重伤的情况下再向我开枪。枪手一定是第三者。”

我插话道:“那他们到底怀疑谁呢?”

“或许他们以为那个穿体操鞋的男子和我是一伙的,是一个我雇佣的杀手。他们检查了我的银行账户,确认我在两天前从银行里提取了三千马克。但第一,这些钱我还原封未动,第二,我的四名同事可以证明,我本来是在下周和他们一起开始度假的,所以才取了钱。”

维托德烦躁地将烟灰弹到垃圾桶里。“就是这样,大约四周后他们才对我松手,也允许我可以在这里小住。但我必须每隔一天向他们电话报告。——顺便问一句,有人盯梢您了吗?”

“没有,肯定没有,这一路上非常冷清。但我确实不知道,您的邻居有没有看到我。”

我的老天,我的脑海里突然想到,此刻我就站在我的梦中情人面前,可我们谈的是杀人,而不是爱情,并且他是以满腹狐疑的眼光盯着我。我必须以一种暗示的方式说几句对他好感的话。

“说实话,”我撒谎道,“虽说我是纯粹出于偶然才卷进这一事件中,但我见到您的时候,马上就和照片上的您对上了号。很久以前我看过您写的一本谈论绘画的小册子,看后非常兴奋。您在封面上的那张照片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或许也因为我非常喜欢您的书,全书闪耀着智慧的火花,才让我自发地产生想帮您一把的念头。”说完我朝他露出最妩媚动人的微笑。他刹那间回报以微笑。

“是这样,您看过我的书。”——我刚才的措辞充满魔力,因为他脸上那紧张而不友善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又变成那个和蔼可亲、富有魅力的男子,带着性感的声音,数周前正是这种声音突然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的读者倒是并不多,”他接着说,“那么您真的喜欢这本书吗?”

我赶紧向他申明这一点,甚至还沉醉于有关漂亮拖鞋和地毯的细节中。我真的是一条毒蛇,但毕竟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呀。

不过他友善的态度并没有持续很久。“我怎么能相信,您就不是一个丧失理智的罪犯呢,”他稍稍以一种讥讽的口吻说道,因为自从自己冒充是他的读者开始,他已经不大相信我做了什么荒唐的举动,“现在到最后您就拔出手枪,把我干掉。”

“我干吗要这么做,”我伤心地说,朝他投去长长的深

情的一瞥。他似乎有点感觉到,我并没有对他产生谋杀的欲望,即便他肯定还没有弄明白我其实已经爱上了他。

我决定再次以充满魔力的措辞开始背诵:“我看了你出色的著作,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去听了您作的一个讲座,是关于解放战争抒情诗的。这个夜晚太棒了,我从您那里了解到了许多那个时代有趣的故事,我很充实地回到家里,”(这倒是事实,由于感情的冲动我很充实,可是对那个令人讨厌的浪漫的战争文学,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的脸色又开始显得可爱起来,完全没有了愁眉苦脸的表情。你那么爱听好话,我想道,我才有机可乘。

“我很高兴,”他真诚地说,“是不是我来煮杯咖啡?”

我兴奋地点点头;多年以来,从没有一个人为我煮过咖啡。维托德先把水搁在炉子上煮,然后说道:“如果您偷点东西,再翻箱倒柜一下,这就再理想不过了,”不过我这一次又听到了他那种尽管嘲弄但很和气的口吻,这种口吻是我很想听到的。

“是啊,”我说,“如果是这样,警方就找到了开枪的动机,这是一次抢窃案,诸如此类。但我和你一样没有任何计划和考虑。我们两个人多多少少都做了些失去理智的行为:您是感情用事而开枪,而我是因为帮您的忙才做了这事。”

我们一起喝咖啡;在这个家具简陋的房间里,出现了某种信任的气氛。维托德不再那么拘束,话里隐隐约约地露出幽默。他开玩笑地说,我们是同谋,我们的会面是密谋。但他话锋一转又说,如果我们从没有见过面,相互之间尽量不再有任何联系,这样也许会更好些。

“警方在到处窥探我是不是有女友,这样我就有杀妻的动机了。可是谢天谢地,我和上一位女友的关系也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要是现在有人看到我和您在一起,那正是警方求之不得的。”

遗憾的是,我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做是对的。尽管听说他没有女友我感到很高兴,但另一方面我是真的想做他的女朋友。可我当然不会愚蠢地说出我的这一想法。

维托德再次问了我的名字和地址。我许诺说,在下次秘密会面时,我会向他证明我的身份。然后我建议下下周到海德堡会面,在繁华的商业街中心,比如在那家百货商场门口;我们完全可以消失在游客的人流中而不易被人发觉。维托德觉得这不太妥当。

“我在海德堡老是碰到熟识的人,”他说,但他原则上似乎已经同意这样的一次会面。他肯定急迫地需要向人叙说前一段紧张的日子,而平时谁也不会和他谈这种事的。终于,我们商定在奥登瓦德的一个停车场会面,如前所说,在这一地方碰到熟人的机会很少。

两小时后我驾车回家。正值傍晚时分,平缓的小山上长着孤零零的苹果树,斜坡上照过来的树影、缓缓飞翔的小鸟以及西下的夕阳,这一切在我眼里出奇地美丽,我觉得仿佛我是在多年的囚禁生涯过后终于重返人间生活一样。我傻呆地唱道:“兄弟们,到阳光中去,到自由中去。”我在平时是从不唱歌的,也绝对不会如此这般的。我感到很幸福,也满怀着希望,因为这个男人会不会喜欢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么不现实的了。一周后,我就又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