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公鸡已死 英格丽特·诺 9148 字 2024-10-09

到了晚上,我才有了一个明确的计划:我想在夜里带着迪士高去见我的梦中情人。我摸黑在他的院子里爬来爬去,狗并没有带在身边——再说我穿的是黑裤子;我穿着那种盗贼似的专业制服。此外,我偶尔也拨过他的电话号码,不过由于害怕我从没有用自己家里的电话打(我看到过太多电话窃听的报道),而是到外面的电话亭里打。我听到他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有时很爽朗,有时很疲惫。我总是马上挂上电话,于是我就知道,他在家,也许就坐在那张写字台前。有一次,我差点儿又撞上了他的自行车,不过完全是我故意这么做的。他只是微笑着,像第一次一样,然后以他那令人窒息的声音说道:“晚上好,老是心不在焉的,不是吗?”

我报以莞尔一笑,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聪明应对或者对答如流。两周后,罗默尔太太出院了,我将迪士高还给了她。现在没有了伴儿,我心中半是高兴,半是悲伤。可是,没有狗我为什么就不能晚上出去散步了呢?但罗默尔太太还有件心事没了结呢:她还想马上去疗养,这样又会出现狗无人照料的问题。她的妹妹对动物毛发有过敏反应,她的女儿已经去美国一年了。我当然马上向她解释,乐意再为她看管四个星期。

没有迪士高的第一个晚上,我没有出门。这两个星期里我有好多事情都没做,很需要我好好处理一下呢。我的小家已经差不多疏于整理,我的衣箱已经堆满,我还得去赶紧修修头发,做做护理性的面膜。可我感觉自己上了瘾,上了瘾的人只能以最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去寻找自己的欲望这一目标。

不过,第二天没有狗的陪伴我照样又上路了。我路过维托德住宅时,天已朦胧,另外一辆小车停在大门前面。有客人!一个念头惊恐地朝我袭来,是璧德的女儿,她早已和她的女友来过这里,也许是偶然来这儿看望他吧。但说不定这是一次大巧合呢;无论如何,这辆车看上去不是年轻人开的,车子显得太没有派头。我在拉滕堡逛了一圈,直等到天完全暗下来。在此期间我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地形。在夜色的保护下我开始了第二回合。就像上次一样,我又在苹果园里爬来爬去,脏物溅到了我的眼睛里,我将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视为新活力的象征。不错,是有客人在。显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女人。偌大的玻璃门敞开着,我断断续续地能听到一些声音。难道是他的老婆吗?我俯下身,几乎是用四肢爬行,蹑手蹑脚地走近。这个陌生女子估计四十出头,但看上去气色不佳。她瘦小,黑头发,一张脸长得挺有吸引力,但根本算不上漂亮。她穿的绿衬衣上别着一件很别致的东方饰物。她一刻不停地抽着烟,看起来维托德也抽了不少。我讨厌这种烟雾缭绕的场景。我要是他的老婆,早就让他戒烟了。一只空葡萄酒瓶滚到了地上,那女人还用脚将酒瓶挡住了,一瓶打开的酒放在桌子上,旁边的两杯酒还差不多满着没喝呢。

维托德说话不多,声音始终很轻,我都听不清楚他在讲些什么。但女人在叫嚷着,用的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刺耳的最高声部。我这才忽然明白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她是个酒鬼。不是说她现在喝醉了,在我整个青春岁月中,我亲眼目睹过我的一个酗酒阿姨身体恶化的全过程,此刻我还以为,我的阿姨在这儿又复活了。

兴许她真的是他的老婆吧。就我所能想象的,她对他进行了猛烈的指责,他应为他们关系的失败负责。有一次我还清楚地听到维托德说道:“希尔柯,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千万别再放弃了!现在不是一切从头开始了嘛!”

哦,原来是这样,这个希尔柯因为受不了戒酒治疗而逃出来了。在过道后面,可以看到有两只旅行手提包还没解开。我非常同情维托德,这个可怜的人,他可不该有这样的女人啊。连家务活都不做,还不管丈夫和孩子!我觉得对维托德的不幸开始渐渐明白过来了。

尽管是盛夏,但在潮湿的苹果树下我还是冷得发抖。我又往维托德的家靠近了一步。一只苹果喀嚓一声从树枝上掉落下来。维托德和希尔柯似乎也听到了响声,不过又继续谈下去,他们继续抽烟、喝酒。这样的场景我以前仅仅在电影里看见过。俩人解开行李,互相道歉,其实是在折磨自己,更深地讨厌自己。她叫他“莱纳”,这我非常清楚,对我来说他就是“维托德”。

我偷听了好久,努力使自己砰砰跳动的心保持平静,这样就可以不至于让他们俩在客厅里也能听到这种犹如炸弹的滴答声了。有时,维托德会习惯性地穿过客厅,有一次将还在燃烧着的香烟头从敞开的门扔到了院子里;烟头就落到了我的跟前,我还担心烟头的微光可能会变亮,继尔他就可

以看见我呢。烟头熄灭了,我也决定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虽然我非常兴奋,但我还是觉得很累,毕竟现在已经很晚了。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我听到希尔柯突然大声吼道:“那我就把我们俩一起杀了!”话音刚落,她就从夹克袋里拔出一把左轮手枪。由于惊恐,我的右腿绊倒在地,感觉很疼。我的天哪,她是疯了!我正想冲过去,站在维托德的面前。可他早已经迈开大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的手枪抢去了。她并没有动手反抗。

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回家去。一切在大约五分钟沉默之后又重新开始了。在这期间,俩人只是互相瞧瞧。维托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把左轮手枪。她的手枪从哪儿搞来的,他已经不感兴趣了。现在他们俩又继续谈起过去、其他男人、其他女人,谈起他的岳母和儿子们,谈到了钱,当然也还谈到了这座攀满了葡萄的宅院。大多数谈话内容我都无法理解,因为我不知道它的来龙去脉。忽然间,希尔柯冷淡尖刻地说道:“如果我不和他睡觉的话,你那狗屎就永远出不了。”

维托德顿时脸色煞白。

他举起手枪,朝她射去。听见枪声,我一个激灵,冲向充满灯光的阳台。希尔柯倒下了,翻着白眼,鲜血从她的绿衬衣里涌出来。

维托德已经赶到她的身边,朝她叫喊着,跑到电话旁边,又停下来,拿出电话簿,翻了翻,才发现自己没戴眼镜,骂了一声,重新朝流血的妻子瞅了瞅,似乎失去了理智。

我进了房间。看来他根本没吃惊。

“快,快去叫大夫。”他脸色苍白地说,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我给他点上一支烟,将眼镜递到他手上。

“所有的事都由我来管”我尽可能镇静地说道。他毫无表情地注视我,似乎是戴着一副厚潜水镜游泳,他喝了口酒,但没抽烟。受惊吓了,我在想。然后我看了看那个女人:她皮肤松弛。听不到她的呼吸声。他就像一个特写镜头。我看见,现在将她的珊瑚、银子和珍珠母制成的首饰衬托得很鲜明的,不再是绿衬衣的底色,而是完全浸润着鲜血的发出黑光的衬衣。

“您太太已经死了。”我说。他发出大声的呻吟。

“叫警察。”他终于挤出话来,拿着酒杯指着电话方向。我走到电话机前。不,你不能这么做,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会被判刑,而现在我们才刚刚相识啊。他会坐几年牢的。

“您该想想别的办法,”我说,“否则您会因为谋杀而终身监禁,至少也是打人致死罪。”

他再次无助地看着我,突然哽住了。

“您家里有白酒吗?”我问,因为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酩酊大醉后的行为不能认定为有预谋和故意。他摸索着走到柜子前,拿起一瓶已打开的威士忌,将酒瓶递给我。

“您这下该注意了,”我说,试图给他暗示,“您现在把整瓶酒喝完。一旦您跌倒在地上,失去知觉,我会在十分钟后报警。在审讯时您就说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维托德本想反对,尽管受到了惊吓,但他似乎觉得这一计划还是有点不符合逻辑,或者不合适。他“可是可是”地说了几次,然后端着那瓶酒。不知怎么,他觉得这就像演戏似的,马上神志模糊地躺在地上,昏睡好几个小时,这是最好的一种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不停地喝,然后喝不下去了,这时我就非常担心,也许他就会马上和盘托出。

五分钟后,我们只是互相对视了一下,他便将整瓶威士忌酒一饮而尽。我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一切都会好的。”我慈母般地说道。他突然像傻子似地讪笑着,不由自主地躺倒在地毯上。

好了,现在怎么办?这就报警吧,我想道。这时我听见后面传来呼噜声。我吓死了。我转过身来:希尔柯动了动身子,呻吟着,活转过来了。这可怎么行啊,维托德必须永远除掉她才是。我拿起左轮手枪,它就在我面前的长沙发茶几上,我走到阳台门那儿,瞄准,开枪——击中了她的头部。她无力地倒下。维托德发出呻吟声,可他什么都不理解。

我马上明白,我犯下了一个错误:一旦第一次没有击中,那么第二次开枪就不会像打人致死那样属于冲动行为了。就是说,现在看上去要像正当防卫,毕竟希尔柯也是想要开枪的啊。我必须要从她的座位那儿朝维托德的方向射击。

我慢慢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我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混乱不堪的是非之地。但刚才那件事必须得做啊。于是我站在希尔柯椅子的位置上,朝维托德大腿旁边的地毯上开枪。只听见维托德一声惨叫,又突然呻吟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大腿在流血。一定是击中或擦伤了他的腿。我将他的裤腿捋开,还好谢天谢地,只是擦伤了点儿皮,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多管了。

是不是有人听见枪声了呢?幸好维托德的宅院很偏僻,房子周围是空地,再旁边的邻居全都度假去了。但真的全都走了吗?我得赶紧离开。我穿过阳台门离开了屋子,再重新爬进苹果树。且慢!我忽然告诉自己:你还留下指纹了呢!究竟怎么搞的?我又回去。很清楚,手枪上,

眼镜上,维托德身上都留下了指纹。我将手枪和眼镜藏在我的手提包里。将这两样东西上的指纹擦掉,我现在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飞速地奔出门外。是不是有人看见我了呢?终于,我走到了我的车子跟前,上了车,全身颤抖着开车跑了。我的心情很沉闷,是我把事情彻底搞砸了。后来我才想到,我一定要报警,我向维托德许诺过。

我在一个早已熟悉的电话亭边上停下车来。幸运的是,我一下就看清楚了电话簿最前面的报警电话号码,这时候我连自己家的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了。我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说道:“我刚听到了枪声……”有人马上打断了我,想先知道我的名字和我的住址。可是我没有回答,而是喊道:“请马上到那儿去!”并报上了维托德的地址,然后挂了电话。我急匆匆地上了车往回家的路上赶。在家里我开始号啕大哭,真想一直哭下去。

我的牙在打战,我完全筋疲力尽了,可脑子异常清醒。我无法想象,数小时后就得坐在办公室里上班,可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我平时从不生病,现在无论如何不能缺席。我把热水送上,钻进浴盆,只露出头部,以止住牙齿打战。等到我泡在热水中时,我才惊慌地想起:也许警察还不清楚具体的地址呢,维托德也许还在流血,到最后死了——由于我的过失而流血致死,再不能看我一眼,朝我微笑。我必须给他打个电话确证一下。可是我心里始终存有电话窃听装置这样一个摆脱不了的念头。那就到大街上去,到一个电话亭,往他家打电话吧!可要是附近有人夜半时分在电话亭里看到我,那一定会引起怀疑的。可是我可不能让维托德失血而死啊!

我痛苦地从浴缸里出来,匆匆擦了擦身子,穿上浴衣,拿了女邻居家的钥匙。她去度假了,我每天给她浇花。我走到走廊,打开房间门,拿起电话,拨了维托德家的电话。“喂,您是谁?”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问道。我挂下电话,一切都挺好的。大夫该是给维托德包扎过了,维托德应该躺在床上了吧。我稍稍轻松了点,又把陌生的房间锁上,重新回到热乎乎的浴盆里。

可是,如果有人看到女邻居家竟然亮起了灯,那该怎么办?她不是去度假了吗!——这一念头忽然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么这也会引起人们警觉的!而一旦他们有电话窃听装置,那么从一个恰好这时在意大利度假的女人房间里往外面打电话,这就更加会引起怀疑了。

哦,我的天哪!我的手提包里还放着一副陌生眼镜,尤其还有那把杀人凶器。我在浴缸里无法平静下来了。第二次出去,第二次擦干身子,第二次穿上浴衣。那副眼镜被包在一条毛巾里,我对着厨房的桌子砸了几次。碎片扔进了垃圾桶,我可以明天将垃圾倒掉。难道左轮手枪也同样应该采取这种方式吗?这自然就太不谨慎了,我得采取更加巧妙的方式将这把手枪脱手掉。

可是终于,我考虑到,我并没有处在直接的危险之中。谁也不会将这件事和我本人联系起来,在拉滕堡,谁也不认识我。维托德不知道我是谁,仅仅见过我三次,其中两次根本对我不感兴趣,第三次见到我是在惊吓之中。另外,他真的不可能回想起任何情形,我第二次开枪射击时他还没恢复知觉呢。

警察对这一切如何看待呢?此外,我有没有犯下错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遗忘在他那儿了?不,我不抽烟,不会留下香烟烟蒂作为在犯罪现场的罪证,也没丢失什么口袋书之类的东西。可这时我猛然想起:我在潮湿的院子里留下了脚印,最后甚至还有地毯上的脚印。为了能特别轻手轻脚地溜走,我才穿着体操鞋。平时我从不穿这双鞋子,这双鞋和那条鼠灰色的运动服一样是我在疗养时带回来的。这些必须消除掉才是!我想道。我马上拿起鞋子,将它放在那只装得半满的红十字会袋子里。下个星期会有人把它取走。那把左轮手枪我放在了废物间的一只箱子里,准备第二天寻找一个更好的藏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