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己方非是燕桥敌手,何况此时阵营大乱、军心不稳。于是无需商讨,他们且战且退,率众退去。
就在这生死关头,忽然一顶半塌了的军帐里,钻出一个白衣的细弱女子。
辰甫安本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他同受了伤的唐广一样,此时正在亲卫护卫之下。周围杀声太盛,潮水般铺天盖地,直到有人贴着他耳朵大吼了一声,他才在飞溅的血汗中抽空举目望去——
头皮发麻。
吴晓。
吴晓其实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她不在辰台军队范围内,原本在军帐里休息,只忽然听到一阵朦胧的呼喊,而后紧接着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她甚至没有分辨出第一个声音,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里,号角声、战鼓、马蹄、厮杀、兵刃……种种声音同时冲刷过来,风平浪静的一天忽然变成辰欢城破的那夜,尸体横陈、血流漂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血腥……燕辰交战战局已定的时候,吴晓入城,看到一天前还抱怨着收了磕了个角的铜钱的商铺老板,握着菜刀死在青石板的路上,他面目青白眼珠凸出,脑袋底下还枕着一截不知是谁的肠子。
他的小儿子死在箩筐口,手里还攥着一截他孪生姐姐的红裙子。像血。
再远处,是一座被劈碎了的马车。马匹不知所踪,残破的车板上零星散落着几颗珠宝。
辰欢的士兵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几个回合后便被一刀斩断了头颅。穆国士兵砍死他之后,一眼瞥见吴晓,眼睛一亮,纵马便冲了过来,试图一枪捅进她的后心,将她钉在墙上,吴晓甚至听到他们哈哈大笑的声音,听见□□破空——
而后她被人救走。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救了她的人也从马上跌落下来,肉体坠地的声音,都没有掩住他脖颈里发出的清脆响声。
吴晓不敢下马,把脸埋在鬃毛里任那战马到处狂奔。她偶然一个抬眼,看见不远处鲜血淋漓的铠甲上轻飘飘盖着几张血打透的纸,上面那些字体稚嫩
的诗,一句是“月涌大江流”,一句是“家书抵万金”。
再一抬头,城墙上已经挂出了几个富贵的头颅。
而宫殿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夜哭喊声响彻京城。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的。
吴晓从噩梦般的回忆里醒过神来的时候刚好听见军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
而后军帐就塌了下来。
她挣扎着爬出来,正看到眼前箭矢纷飞、燕桥与辰台士兵杂乱无章地厮杀在一起。而之前的那阵地动山摇,则来自战马的马蹄。
惨叫声不绝于耳,怒吼声不绝于耳,撞击声不绝于耳。
眼前人山人海,手起刀落,寒光被血光淹没。
然后她看到辰甫安且战且退,风态尽失。
她想起自己在辰欢的时候,曾经和辰甫安商量过,如何防范燕桥。但事到临头,原本设想的千种万种可能原来都是不可能。变故永远是一张出人意料的脸孔,令人猝不及防。
她低头趴了一会,忽然想起,从军帐里爬出来的时候,她伏在地上,正看到两人中间有一具燕桥尸体,背对自己面向辰甫安,无声握紧了手中弓箭。
她摸起一把刀,向那具尸体走去。
“陛下!”此时,辰甫安一见到吴晓,心都飞了,施长岚不由得出言提醒。
辰甫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吴晓,一根箭羽从远方蓦地落在他面前。他全身一颤,喝道:“放箭!杀了她!”
言罢,手中弓箭一掉,也不知是往哪个方向,一声怒吼,又射出一箭。
吴晓是穆国穆从言的手下,这事难保与穆从言无关,她虽被处处防备,却怕也难免掌握了些什么,不过尚未传出。若放任她离开……
施长岚不知辰甫安这想法,却是一惊,但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周围兵卒也不知辰甫安与吴晓的种种恩怨,加之吴晓正向着这边走来,辰甫安命令一出,就数十根箭矢流星般坠了过去。第一根就是施长岚全力射出去的。但吴晓在江湖上混过,终究有些底子,一个打滚避过大半,身上添了几条伤口,反而离辰甫安又近了些。
杀伐声中辰甫安隐约听见吴晓喊了句什么,隔着那么多离别生死,却听不真切,想来也并非什么太重要的事,便没有理会。
他又看了看吴晓。她满身尘土血迹,却仍向这边走来。他一时竟有些不忍和后悔,便转了身去,一夹马腹,继续冲杀去了。
他没有再看吴晓。
吴晓最后就死在辰台箭下。死前,她终于杀了那图谋不轨的燕桥人。
她就像这沙场上的万千士兵一样,最后了无生息,躺在土地上,躺在血泊里,尸身被万马千骑践踏而过。
她一生在辰甫安与穆从言之间在故交和爱之间摇摆挣扎纠结,但是她闭上眼的时候,终于了无愧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