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离弦,他已经不能称呼他为关系亲密的“庄大哥”了。
周围杀声已经放纵起来。庄云天没有听到唐广的话。
他大概听不到什么了。
他就这样一手抱着仇端,一手持剑为战。仇端脖子上那根箭蹭着他的脖子,从冰冷到温热。
唐广有些招架不住,却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倔强的一张脸。
两个人都是红着眼眶。
这么多年沙场里同生共死,现在却刀戈相向了。
唐广想起小时候干瘪的橘子,想起很多年前被攻克的两座城池,想起前不久辰欢城郊外,庄云天推门进来,端着的那一碗白粥。
庄云天却只想着那一个吻——他嘴唇上还留着那个痕迹。
两人都是脑海空白,全凭一番本能在战斗。
可是就连这样的战斗,都被人阻止——
那是在庄云天一剑捅穿了唐广肋下的时候。
白子卿这时候终于策马而来,他双手持剑,一剑崩开庄云天的剑
,一剑震落唐广手中长弓。
“你们做什么!同室操戈、兄弟反目!”他震声怒吼,“你们看看四周!哪一场仗不是伤亡无数?!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想把自己也折进去吗??!!!”
他的话——或者说他的插手——如一声惊雷,猛地惊醒庄云天。
庄云天茫然地看了看他,又茫然地看了看唐广。
唐广长弓脱手之后已然力竭,此时险些掉下马去——多亏白子卿扶着他。庄云天又看了看四处战场,方才还一片祥和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庄云天对周围喊杀声充耳不闻,只紧紧挟着仇端,向唐广漠然问道:
“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他声音疲惫,像是连声带都筋疲力竭地松弛下来,带着一点点沙哑。
“他武艺太过高强。若精力集中,只怕我不是敌手。”唐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样一个理由。他背出这句话,挣脱白子卿的手,腰腹之间还插着庄云天的剑,就晃晃悠悠地骑马到了自己的亲卫当中。
没再多解释,也没再多问。
白子卿看了庄云天一眼,见他青筋毕露,嘴角分别有两块肌肉狰狞地凸起,便拍了拍他的臂膀。
庄云天喃喃道:“我们养了他这么大,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一条吞了人心都不舔嘴的白眼狼!”
说着,他自白子卿手中夺过一把剑,照旧地挟着仇端的尸身,就向战场拼杀而去!
杀辰台人,亦杀燕桥人!
管他四周箭矢流飞、血光分溅!
这马蹄似乎要踏裂土地,劈开沟壑,将他和仇端一同吞噬下去!
呵。
他抿起唇保护着仇端给他留下最后的痕迹,其余满身满脸都是碎肉鲜血。
刀剑无眼,辰甫安与施长岚此时也不能不称作危急。
他二人算反应快的,战争刚刚开始就夺了马,劣势不算明显。但辰台这一方,毕竟是送燕桥离开,不说步兵,就连骑兵都没有上马,而且相安无事这么一段时间,许多士兵内心已不似当初那么警觉,饶是辰甫安先前多次警告、此时施长岚提醒及时,也有很多人刚准备上马迎战,就被一刀斩落!
所以他二人亲卫此时尚不算齐整。而且,他们面对的却正是唐广事先排布好了的燕桥精锐!一时半刻还没什么,时间久了,就算武神再世,也支撑不住!
辰甫安一把拔掉头盔。
他毕竟已是九五至尊,不好一骑当先。而且比起刀剑,他本就不擅长骑射。那头盔沉甸甸的,妨碍视线。
索性丢掉。
他眯着眼睛拈弓搭箭,箭箭射向燕桥阵中的中级将领,几乎例无虚发——在他马蹄旁坍塌的军帐、乱燃又被踏灭的烛火、鲜血淋漓的尸身……全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施长岚贴身保护着他,一身血肉淋漓,那般好看的女子,上了战场,要活命,便也像个修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