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辰池失踪时辰甫安的大失其态。他只不过觉得,现在的辰甫安散发着一种奇特、可怕的气场。虽然很安静,却如同蛰伏的野兽,有瞬间夺命的危险。
“二殿下,节哀顺变罢。”仇端听到自己说,“眼下,燕桥那边……可知道此事?”
辰甫安想了想,道:“还不知。”
仇端又一次的找不出话。他呆呆看着辰甫安,竟想不出话来安慰他。
这个人,国破、家亡、故友散去、所爱不得。
从前他也接触过江湖,也听过江湖中“长衣噙笑,一剑甫安”的名头,如今那人从云端直坠,虽光华依旧,却也难免疲惫。
“那……二殿下,你早点休息。”仇端低声道,“明天还要攻城呢。”
说罢他便退了下去。出了帐子的那一刹,他听到辰甫安低声的自嘲。
“呵。”他低声道,“何必休息。死了之后,时间岂不数不胜数?”
那句话说到后面,似乎又有些哽咽。仇端回头一看,那人竟蜷缩了起来,身子也蜷缩着,表情也蜷缩着,只有眼
泪舒展下来。
仇端不知道,沣州还将辰池的锦帛遗书也一并捎了过来。她字迹有些无力,语气却还是淡泊坚定的。
她每一个字里都有一个笔画习惯性地重重一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吾生平,未一事后悔。只恨年纪尚小,才疏难成。今朝身死,也无怨言。吾兄,我去之后,年岁尚久,山长水短,宇内奇观,可为亲看。切勿相念。
又过了不到一两天,乔禾也赶了回来。他盔甲残破,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辰甫安没有去接他,听闻他到了,也不过淡淡哦了一声,便继续去与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这也不怪他。沣州已失,辰池已死,最坏不过再多扛住一个沣州的兵力罢了。见这个人,也不过徒添悲伤。
他很想见见乔禾,见见这个见了辰池最后一面的人。但是那改变不了任何事实。而他身边几人,则是辰台聚集的希望——是谢家甘家两家剩下的一些青年将领。
——曾经权势滔天、人杰辈出的谢、甘、蒙三家,如今不过剩了这几个人。
其中谢问宣一听乔禾回来了,一双眼顿时看向辰甫安,热切、冲动、愤怒……一时间挤满了他眼里的方寸世界。
他是谢家嫡系血脉中极普通的一人,从小生活在辰池的影响下。辰池死了,他立刻就要忠心耿耿收集消息,为她报仇。
而辰甫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不许去。”
身量尚还没有长成的少年不由得瞪大了眼:“为什么?!三殿下……死在沣州人手上!乔禾才从沣州逃出,从他这里,我们能知道不少关于三殿下的事情!”
这话一说出来,便有几人应和。辰甫安听在耳里,更清楚了辰池对于他们和辰台的分量。
但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依旧侧目看着谢问宣,缓缓道:“小池已经死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辰欢城。拿下辰欢城,再聚兵马,复国才能算开始。不过她既已经死了,以后不要再称她为三殿下,称她忠孝纯烈公主罢。别再提起来了……她已经死了。”
顿了顿,见谢问宣几人似乎又有话要说,便重复了第四次:“小池已经死了。”
他一句一句逼着自己,手指在沙盘边缘缓缓收紧了。他心里那翻涌的情绪,也渐渐收紧了。
他心里疼的几乎忘了呼吸,却喃喃又说了一遍:“小池已经死了……”
他说这一遍的时候,脸色已经苍白到极点,全身都在颤抖,五脏六腑难受的几乎要溢出血来。
谢问宣见情势不对,终于不问了。不料辰甫安深深呼吸几下,正欲说话,又听身后有人在帐外通禀道:“二殿下,燕桥将领乔禾求见。他说他知道三殿下临死前的事情,三殿下死前,有话对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