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鹤叹了一声。
然后他席地而坐,抬头看着辰池。
“我最近总是想,如果有一天沣州生灵涂炭,我会不会也像您一样固执。”
辰池嘶哑地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两面三刀的事,日后死了,定然也不得好死。死了之后,或许还要在阴间里,受尽折磨。三殿下,您相信吗,我从小读的书,都是忠孝仁义、道德礼法。那个时候,我一直相信,我必定会成为圣贤一样的人,后世或许不知有我,但若提起我,必定敬佩我的所作所为,说我不愧为一大丈夫。”
辰池强打精神听着。她想不出张鹤为什么突然如此多话,但他说一句,她便晚一会受刑,也是划算。
她有一耳朵没一耳朵漫不经心地听着,听着这个人一生中最坦荡最剖心挖肺的一次自陈。张鹤看出她的漫不经心,却继续说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辰池信与不信……没关系。
“但后来我做了城主,还没来得及施展我的雄心抱负,遇到第一件事,便是辰台攻城。
“我想过拼死反抗,但第一天,我便后悔了。那般哀鸿遍野的沣州城,我从未见过。三殿下你大抵是见过的,城破时百姓各有各千般万般的凄惨模样,但他们汇到一起。就成了一个模样。
“我想,我何必为了我自己的所谓名节,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于是我归降。后来辰台国破,穆国兵临我沣州城下,于是我再次归降。但我恐惧,我担心。我怕我会被神不知鬼不觉灭了城,于是我暗中始终与燕争帝与您都有联系,我说,我于他是誓死效忠。
“按说,他不该信的。但这次您来,却是我换取信任的一个机会。我不相信辰台能死灰复燃,而且,孙破将军曾叫陋之传达给我的一句话,我很赞同。
“沣州地处边境,只有天下一统,才能永享
太平。而现下,最有可能建成大业的,是穆国。”
辰池静静听着,渐渐又泛起困意。她已经不想听张鹤的前尘往事心路历程。她把眼睑一垂,昏睡去了。
“我知道我犯下了弥天大错,自己都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但是对沣州,对我的子民,我问心无愧。”张鹤站起身,向着已睡去的辰池低声道:“但没有人知道,抛开沣州城,我自己我最想的,还是做一个像您一样的人。我与您为敌,但也敬佩您。”
他一揖到地,久久没有起身。
“愿您殉国之后,下辈子,不要再受这般苦难了。”
牢房里微弱的光落在辰池脸上。她眉毛轻轻皱着,面色严肃,似乎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而后,便是之后的争帝出城、沣州郎中……直到她方才,与穆从言短暂的交锋。
生死两难。
她到今日都还记得那日燕争帝叫人把舆图摆到她面前的时候,原本早已编造好的理由,不过因了风寒头晕,几个机锋之下,竟被自己说的破绽百出。
不过错了那一步,仿佛整个生命的轨迹都再次急转直下。